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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麟儿诞宫 扶苏降生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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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六年,冬十月。
咸阳宫芷阳殿中,炭火自卯时起便未断过。九枝铜灯将殿中照得通明,可田婉清仍觉着冷。
她自入冬便时常觉着腹中坠胀,行数步便需扶柱喘息。太医令李醯每日来诊脉三次,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夫人胎气尚稳,然天寒地冻,须静养为上。”赢政特谕夏玉房自章台殿调来芷阳殿照料,乳医周媪乃是从栎阳老宅专程调来,年过五旬,专司宗室产育三十余载,手下经她接生的公子王孙不下百人。
田婉清是齐国王女,自幼受稷下学宫熏陶。其父田章曾任齐王建太傅,家中藏书万卷。她七岁能诵《诗》,十二岁通《春秋》,十五岁入宫前已能与人辩议《荀子》王制之篇。入秦宫两年余,言行皆有法度。赢政初纳之时,亦赏其端方有礼,可时日久了,便觉她处处合乎规矩,反倒失了鲜活气。直到她腹中有了骨肉,赢政来芷阳殿的次数才渐渐多了起来。
他来亦不多言,只在廊下坐一盏茶的工夫,观其气色,问乳医数语,便起身回章台殿批阅奏章。可田婉清看得出来,他每次来,目光总要在她腹上停一停。
这一日薄暮时分,赢政又至。田婉清正坐窗前读简,见他进来,撑着腰欠身行常礼。赢政摆手令坐,自于对面凭几上坐下,随手翻了翻她搁在案上的竹简,是《郑风·山有扶苏》篇。
“你倒有闲情。”他将竹简搁下。
田婉清垂首:“臣妾闲来无事,便翻翻旧书。大王今日可曾歇过?”
赢政没有答这话。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若是个男丁,将来须熟读《商君书》。”
田婉清微微一怔。赢政此言,是要将这腹中孩儿养作法家之器。她自幼受的教育让她无法认同这番话,可她也明白,面前坐的是秦国的王,不是稷下学宫里的先生。
“臣妾只盼他平安长大,习些六艺五经,做个知书达理之人。”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赢政的眉峰蹙了起来。“六艺五经,儒家之属。”他的声音沉了半度,“读那些书,能治国乎?能带兵乎?”
田婉清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秦国之根基在法家。”赢政续道,语气渐重,“商鞅变法,秦由弱转强,六国莫敢仰视。若不读《商君书》,如何明治国之道?寡人幼时在邯郸,无人教寡人读《诗》,无人教寡人读《礼》,寡人只知一事,不强大则死。”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殿中静了片刻。炭火在炉膛里噼剥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旋即暗了下去。
田婉清抬起头来。她的面容平静如常,可眼底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凝聚。“大王,臣妾有一事不明。”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比方才更稳。
赢政侧目看她。
“商君变法,秦国富强,此乃天下皆知之事。”田婉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商君最后如何?”
赢政的目光锐利起来。
“车裂。”田婉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举国上下,无一人为之悲泣。法家之法可治国强兵,可治不了人心。一个只读《商君书》之人,只知律法不知仁爱,只知刑罚不知教化。这样的人,能为一国之君乎?”
“你在教寡人教子?”赢政声音沉下去。
“臣妾不敢。”田婉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却没有退缩,“臣妾只是觉着,人不可只读一家之书。六艺五经,礼乐射御书数,乃立身之本。《诗》以温柔敦厚,《书》以通达政事,《礼》以修身齐家,《易》以知变通之道,《春秋》以明大义之分。这些东西,法家给不了。”
赢政沉默良久。他靠在凭几上阖了双目,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眉间那道竖纹始终没有松开。殿中只闻铜壶滴漏的声响,一滴,一滴,不急不缓。窗外朔风掠过殿檐,卷起檐角的残雪扑在窗纸上,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许久,他睁开眼看了田婉清一眼:“你倒是能言。”
田婉清低下头:“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赢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庭院中那几丛兰草还立在墙角,叶片被夜雪压弯了腰,却未被折断。他负手站了片刻,声音从背影传来:“寡人幼时所读,亦惟《商君书》耳。无人教寡人读《诗》,无人教寡人读《礼》。寡人只知一事,不强大则死。秦国不强大,便为六国分食;寡人不强大,便为吕不韦架空。”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你所说的那些,等天下统一了再说。”
他走时没有回头,袍角在门槛上倏然一掠,便没入暮色中。殿门合拢时带进一股冷风,将案上的竹简吹得哗啦一响。田婉清坐于窗前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右手覆在腹上,掌下那个小生命正不安分地踢动着,一下,又一下。
玉房从屏风后转出来。她端着一盏温热的姜枣茶,走到田婉清身侧跪坐下来,将茶盏轻轻递入她手中。田婉清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着,让那点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夫人,您不该与大王争辩。”玉房的声音不高,语速极缓。
“我没有争辩,只是说了心中所想。”
“可大王不悦了。”玉房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我知道。”田婉清低头看着茶盏里浮动的红枣,“可我总不能因怕他不悦,便句句顺着他。这孩子将来要面对的,比我多得多。”
玉房沉默了片刻。殿中那盏九枝铜灯的火苗跳了两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她低下头,轻声道:“夫人,婢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大王方才说,他幼时只读《商君书》,无人教他读《诗》读《礼》。”玉房的声音不高不低,“夫人可曾想过,大王今日这般强硬,恰因他从未见过别的路?他只知法家能强国,便以为天下唯此一道。夫人让他读《诗》读《礼》,他心中未必不羡,只是不肯认。”
田婉清端茶的手微微一滞,转首看向玉房。这个平日只知端茶递水的女史,今日竟说出这般通透的话来。她忽然想起入宫前父亲对她说过的话——“宫中人如棋子,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眼力。”此刻她看着玉房,忽然觉着父亲说的便是这样的人。
玉房续道:“大王方才说‘等天下统一了再说’,夫人细想,这话里是否也留了余地?他若当真厌弃六艺,便该说‘永远不必再说’。可他说的,是‘再说’。”
田婉清望着玉房,目光渐渐起了变化。
“玉房,”田婉清轻声道,“你这些话,是何处学来的?”
玉房低下头,唇角微微抿了一下:“婢子在章台殿当值这些年,看大王批简、见朝臣、决国事。大王说的每一句话,婢子都记着。日子久了,便琢磨出些门道。婢子没什么见识,只是觉着,大王与夫人都是为了这个孩子好,只是路不同。路不同,未必不能走到一处去。”
田婉清沉默良久。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半晌,她低声道:“你说得对。我方才太急了。大王那样的人,逼不得。”
玉房点头:“夫人明白了就好。大王吃软不吃硬。夫人若想让公子将来兼学六艺,便不能与大王硬顶。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让。”
田婉清微微一笑,伸手握住玉房的手:“玉房姐姐,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
数日后赢政再来,身后跟着玉房。田婉清见他面色紧绷,便知他心中还记着上回争执。她起身迎了两步,不提半个字的孩子教育,只柔声道:“大王辛苦。看大王每日操劳,批阅奏章至深夜,臣妾心中不安。”
赢政眉间微微一松,于榻上坐下。
田婉清亲手奉茶,低声道:“臣妾日前言语冒失,惹大王不快,幸大王胸襟宽广不与臣妾计较。臣妾这几日反复思量,大王所言句句为秦国社稷、为这孩子前程。臣妾不过妇人之见,见识短浅。”
赢政端茶看了她一眼。田婉清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眉眼间那层端肃被一种温婉的柔意取代了。他默然片刻,呷了一口茶,语气比上回缓了许多:“你有你的道理,寡人有寡人的道理。不必争。”
田婉清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言。
赢政又坐了一刻,起身欲走。行至殿门,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若是女孩,寡人亦不会嫌她无用。你安心养着。”
田婉清怔住了。她望着赢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眶微微发酸。玉房从旁走近,在田婉清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夫人,您看,大王心里有您。”
田婉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夜,玉房回到章台殿当值。赢政并未就寝,独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井陉战报,笔搁在一旁,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眉间那道竖纹比白日更深。
玉房捧了新炭添入炉中,又换了一盏热茶置于案角,动作轻缓如常。赢政没有看她,忽然开口:“你说,寡人对田氏之言,可是太过苛责?”
玉房手一顿,未料大王会主动问及此事。她在章台殿当值四年,赢政极少与宫人闲话。她垂手立于侧,斟酌片刻,低声道:“大王与夫人都是为公子着想,只是所虑不同。”
赢政不置可否,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望着盏中浮起的茶沫。
玉房见他没有制止,鼓了勇气续道:“婢子在章台殿伺候日久,常听大王批阅奏章时提及天下大势。大王以法家立国,以法治民,此乃秦国强盛之根基,婢子虽愚钝亦看得明白。可大王也想一想——”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大王的根基,除了法家,还有一桩。”
赢政侧目看她:“哪一桩?”
“大王幼时在邯郸,赵人欺之,秦人远之。大王从那段日子里生出来的,是比谁都硬的骨头,比谁都明的心志。”玉房垂着眼,语速极缓,“夫人想让公子读《诗》读《礼》,未必是让公子弃了法家。或许夫人是怕,公子将来有了法家的骨头,却缺了一副心肠。天下可以法治,但治天下的人,不能只懂法。”
赢政没有说话,茶盏搁在案上,目光沉沉。
玉房又道:“夫人方才说,大王幼时只读《商君书》,无人教大王读《诗》读《礼》。婢子斗胆说一句——大王今日能做这秦国的大王,除了《商君书》里的本事,更因大王在邯郸那几年,学到了一桩书简上学不来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大王比婢子明白。”
赢政忽然转头看她,目光锐利如刀。玉房扑通跪地:“婢子失言,请大王降罪。”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赢政盯着玉房伏低的脊背,良久,收回目光。他重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已凉了,他却未放下,持在手中缓缓转了一圈。
“你起来。”
玉房起身,垂首退到一旁。
赢政望着案上那卷未批完的战报,半晌,开口道:“你在芷阳殿这几日,田夫人可好?”
“回大王,夫人每日坚持缓步,乳医说胎位稳固,饮食尚可。只是——”玉房顿了一下,“夫人夜间常醒,有时抚着肚子自言自语,说些‘你若是个男儿,将来莫要学你父王那般倔’之类的话。”
赢政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神色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平日的沉肃。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寡人今日在芷阳殿,是不是话说重了?”
玉房一愣。赢政问出这句话的口气,不像是问一个女史,倒像是在问他自己。她斟酌着答道:“大王说的是治国之理,句句都是实情。只是夫人怀胎八月,身子重了,心思也比平日细些,大王的话她听进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夜里醒着的时候多了。”玉房低下头,“婢子不敢欺瞒大王。”
赢政将凉茶一口饮尽,搁下茶盏。他靠于凭几之上,闭了闭眼,烛火在他面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玉房所说的那番话——“天下可以法治,但治天下的人,不能只懂法”——在他脑子里回旋不去。他想起今日田婉清说的“法家治不了人心”,又想起自己的童年。那些在邯郸深巷中挨饿受冻的日子,那些被赵人孩童追着扔石子的午后,那些蜷在母亲怀中听她低声啜泣的夜晚。那些岁月教给他的,确实不是《商君书》里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玉房没有说出口,他自己也从未细想过。可此刻玉房那一番话,竟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他心里一道蒙尘的缝。
“玉房。”赢政睁开眼。
“婢子在。”
“你方才说,寡人从邯郸那些年里学到了一桩书简上学不来的东西。”赢政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极清晰,“你倒是说说,那是什么?”
玉房跪了下去,额头贴地:“婢子不敢妄言。”
“寡人准你说。”
玉房沉默了片刻,脊背微微发颤,终究开口:“大王从邯郸学来的,是‘活下来’三个字。大王知道饿是什么滋味,知道冷是什么滋味,知道被千人踩万人唾是什么滋味,知道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还要笑着出门是什么滋味。这些东西,《商君书》上写不出来,博士官也教不出来。可大王有了这些东西,才读得懂《商君书》——商君写了‘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大王看见的不是律令条文,大王看见的是赵国那帮欺辱过大王的人,他们迟早要付出代价。大王心口那一团火,才是大王的真根基。夫人想让公子读书,无非是怕公子将来没有心口那一团火,怕他成了只知道法条却不知为何要立法的空壳子。”
玉房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殿中静了很久。炉中炭火噼啪爆了一下,几星灰烬飞起又落下。赢政靠于凭几之上,双目阖着,面色看不出喜怒。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顶横梁上,忽然低低说了一句:“你说得有些道理。”
玉房肩膀一松,额头还贴着地面。
赢政站起身来,踱到窗前。咸阳宫的夜色铺展在眼前,层层殿瓦覆着薄霜,远天挂着几颗寒星。他负手望了片刻,忽然道:“今日之事,出了这道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婢子遵命。”
赢政顿了顿,又道:“明日你去芷阳殿当值,告诉田夫人——就说寡人近日政务繁忙,过两日再去看她。让她好生养着,不要胡思乱想。”
“婢子遵命。”
赢政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井陉战报。玉房见他面色确实比方才松了些许,眉间那道深纹虽然没有完全化开,但嘴角不再绷得那样紧了。她悄悄退出去时,听见赢政在身后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扶苏……若真是个男丁,寡人给他取个什么名呢。”
玉房脚步一顿,唇角微弯,快步掩门而出。
华阳宫中,芈莹跪于华阳太后跟前,面前摆着一碗乌黑汤药。
“饮了。”华阳太后的声音不容置喙。
芈莹仰头将苦药灌了下去,唇边挂着药渍,低头道:“臣妾谢太后恩典。”
华阳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芈莹入宫两载有余,身子调理了不下十回,太医院换了三个方子,肚腹却不见动静。楚系在朝中的倚仗只剩华阳太后这座靠山,可她老了。她需要一个流着楚系血脉的皇子。芈莹入宫之初,华阳太后几乎以为胜券在握,可两年来什么都没有。
“太医院新调了一副方子,从明日开始换,每日早晚各服一剂。”华阳太后顿了顿,“田婉清已快要临盆了。若是个男丁,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芈莹额头贴着冰冷青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明白。”
芈莹退出华阳宫时天色已暗。侍女魏姝站在宫门外等她,上前搀扶。芈莹一路沉默,魏姝握着她冰凉的手,轻声道:“姐姐别急,这事急不来。”
“我急的不是这个。”芈莹声音沙哑,“我急的是太后。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了。”
冬至前二日夜半,田婉清的腹痛开始了。
初时隐隐坠胀,她未声张。至寅时,腹痛骤然加剧,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玉房惊醒,一看田婉清脸色,当即冲出殿门赤足去唤乳医。
周媪来得极快,探了探田婉清脉息又摸胎位,面色倏变。她将玉房拉到一旁压声道:“胎位不正。儿头未转,足朝下。”
玉房的脸一下白了:“那怎么办?”
“转胎。”周媪咬了咬牙,“老身在栎阳接生三十余载,转过十七个胎位不正的,活了十三个。另有四个,母子俱殁。”
玉房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周媪已转身回了内殿:“备热水,备参汤。你去章台殿禀报大王,就说田夫人胎位不正,请大王示下。”
玉房赤足跑过青石甬道,至章台殿前被卫卒拦住。她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田、田夫人要生了……胎位不正……请大王示下……”
赢政披着外衣走出来,面上没有表情:“周媪在否?”
“在。”
“让她做主。保不住大人,提头来见。”
玉房转身欲跑,赢政忽然叫住她:“玉房。”
玉房回头。
赢政站在殿门口,廊下的风卷起他外袍下摆,他望着玉房满脸是汗赤着双足的模样,顿了一瞬,说了一句:“告诉她,寡人等她母子平安。去吧。”
玉房怔了一怔,重重叩了个头,转身疯了一般跑回芷阳殿。
天亮时分,芷阳殿中的嘶喊已持续了两个时辰。田婉清嗓子暗哑,里衣被汗水浸透了两遍。周媪满头大汗坐于榻边,双手按在田婉清腹上一寸一寸推转胎位。每一次推转,田婉清便惨叫一声,全身绷紧如弓弦,指甲抠进褥子里划出道道深痕。
玉房跪于榻边攥着田婉清的手,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却不敢出声。她一边拭泪一边在田婉清耳边低声道:“夫人,撑住。大王说了,保不住大人提头来见。大王要您活。您想想孩子,他还没见着娘亲呢——大王方才还跟婢子说,‘告诉她,寡人等她母子平安’。夫人您听见了没有?大王说的是母子平安,他要您活——”
田婉清咬着一块帕子,喉咙里发出闷闷嘶喊,脸色惨白如纸,唇上咬出了血,眼睛却死死睁着不肯闭上。她听见了玉房的话。那孩子还没取名呢。她得活。
周媪低声道:“胎位转过来了。夫人,您得撑住,儿要出来了——”
午时三刻,一声嘹亮啼哭穿透了芷阳殿的重重帷幔。
周媪双手托着一个浑身皱巴巴的男婴,血污满手,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是位公子!母子平安!”
消息传到章台殿时,赢政正在批阅井陉战报。内侍气喘吁吁奔进来伏地禀报:“大王!田夫人生了,是位公子,母子平安!”
赢政手中之笔顿了顿,没有抬头,沉默片刻,缓缓道了一声:“好。”
内侍看见,赢政握笔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他批完手中战报,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眉宇间那道深锁的竖纹浅了几分。内侍问他要不要移驾,他摆手道:“让田氏歇着。寡人晚些再去。”
赢政走回案前坐下,从案角抽出一卷书简,那是内史府新抄录的《诗经》,前些日子他命人从博士官那里取来的,一直搁在案角未翻。此刻他信手展开,目光落在一处:“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扶苏。枝叶扶疏、高大茂盛之意。
赢政盯着这两句看了很久。他提笔在案角空白竹简上写了两个字,“威”。又写了一个字,“猛”。写完看了片刻,都划掉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玉房从芷阳殿回来复命时,见赢政案角搁着那卷《诗经》,案面竹简上有两个被划掉的字。她垂手立于案侧,没有出声。
赢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忽然问:“田氏可好?”
“回大王,夫人乏极了,已睡下。公子哭声嘹亮,乳医说身子康健。”
赢政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卷《诗经》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玉房,你说,寡人给这孩子取个什么名?”
玉房一怔。她未料大王会问她这个。她斟酌了片刻,低声道:“婢子不敢妄议。”
“寡人让你说。”
玉房垂下眼帘。她想起邯郸那些年,赢政蜷在柴房里发着高烧,攥着她的手叫“阿母”。她想起他在栖霞山养伤时,夜里做噩梦惊醒,一身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出。她想起他登基那年,坐在章台殿里批第一份奏章,手在发抖,可笔尖落下去时稳稳的。她开口,声音不高:“大王从前在邯郸,最想要的是什么?”
赢政没有答。
“婢子觉着,大王最想要的,是一个‘稳’字。”玉房的声音很轻,“有饭吃,有屋住,不用挨打,不用怕第二天醒来母亲不见了。大王今日坐了王位,天下未定,大王心里那个‘稳’字,大约还在。”
赢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他看了玉房很久,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了两个字,“扶苏”。他搁下笔,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入夜时分,赢政踏进芷阳殿。田婉清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如新雪,额上贴着湿帕,气息虚弱,眼睛却是亮的,怀中抱着小小襁褓。
赢政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皮肤还是皱的,眼紧紧闭着,嘴微微张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腮边。他看了很久,殿中无人出声。
“取名扶苏。”他忽然开口。
田婉清抬起头怔住:“扶苏……《诗经·郑风》——‘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大王是从《诗》中取的?”
赢政看着她:“你倒认得。”
“臣妾幼时在齐国,先生教过。”
赢政默然一息,淡淡道:“寡人偶然翻到。扶苏,枝叶茂盛之谓。望他如大树般茁壮,将来承得起秦国社稷。”
田婉清望着赢政侧脸,胸中翻涌。她原以为赢政会取“威”“猛”“毅”之类名字,却不料他取了《诗经》中的句子。玉房的那番话浮上心头——“大王未必不羡,只是不肯认。”这一刻,她信了。
“扶苏。”田婉清低头看怀中婴儿,将襁褓拢紧了些,“好名字。臣妾替扶苏,谢大王赐名。”
赢政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扶苏的额头,随即收回。他站直身子,忽然问了一句:“你方才说,这是《诗经·郑风》里的句子。郑风……是郑国的民歌?”
田婉清答:“是。郑风多言男女之情、草木之兴。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本是写女子等待心上人的情诗,字面之意是山上有扶苏之木,水中有荷华之盛。”
赢政点了点头,目光却看着殿门外漆黑的夜色。他没有再问第二句,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等扶苏大了,你教他读《诗》。寡人教他《商君书》。”
田婉清怔住,随即低下头,声音极轻:“臣妾遵命。”
赢政的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玉房从屏风后转出,跪于榻边,握着田婉清的手,泪流满面:“夫人,您听见了?大王说让您教公子读《诗》。”
田婉清眼中含泪,嘴角却弯了起来:“听见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扶苏,那孩子睡得很沉,拳头攥着,呼吸平稳。田婉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扶苏的脸颊,低声道:“扶苏,你听见了么?你父王说,让你既读《商君书》,也读《诗》。你要好好长大。”
她说完这句,忽然沉默了下来。殿中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玉房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夫人?”
田婉清没有立刻答话。她低下头,看着扶苏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指在他的眉间轻轻抚过,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大王今日高兴。可明日呢?后天呢?”
玉房一怔。
田婉清抬起头来,烛火映在她眼底,那里面有一种玉房从未见过的东西。“高兴过了,才更怕失去。”她将扶苏往怀中拢了拢,襁褓裹得更紧了些,“玉房姐姐,你说,这孩子将来要面对的,是不是比他父王还多?”
玉房沉默了一息。她想起方才田婉清与赢政争辩时那副不退缩的样子,又想起此刻她抱着孩子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跪坐在榻边,轻声道:“夫人,今日先高兴。”
田婉清低头看着扶苏的脸,没有接话。许久,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说得对。今日先高兴。”
扶苏降世的消息传遍咸阳宫。
华阳太后正在正殿与芈莹对弈,听到禀报时拈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静了半晌,她将白子放回棋盒,转头看向芈莹。芈莹低着头,指节发白。
“田夫人生了。男丁。大王取名扶苏。”华阳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听见了?”
“臣妾听见了。”
华阳太后长叹一声,将棋盘一推,棋子哗啦散落一地:“你回去吧。明日让太医院换方子。再调半年,再没有动静,便不要来见哀家了。”
芈莹起身行礼退了出去。雪落于她肩头薄薄一层。魏姝追上来握住她的手:“姐姐……”
芈莹没有回头,声音极轻:“魏姝,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如田婉清?我不比她出身差,不比她容貌差,可她的肚子就是能争气。你说这是不是命?”
魏姝握紧她的手:“姐姐别说这种话。孩子的事天意难测。田夫人生了男丁未必就是好事,大王越看重什么,便越严苛什么。那孩子将来要担多少,谁晓得呢?”
芈莹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纤细,指尖因方才攥拳而泛着白。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华阳宫饮下的那碗苦药,想起太后说“再调半年,再没有动静,便不要来见哀家了”时的语调。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冒到一半就被她按了下去,田婉清有了儿子,太后便不会再逼我喝药了。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被这个念头吓住了。
她怎么能因为别人的孩子而得救?她与田婉清素无往来,无冤无仇。田婉清在芷阳殿里煎熬了一整夜,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生下那个孩子。而她芈莹,竟在庆幸自己可以少喝几碗苦药。她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魏姝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低声唤道:“姐姐?”
“没事。”芈莹松开手,将袖口抚平,“备一份贺礼,送到芷阳殿去。”
魏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芈莹又叫住她:“等等。”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方才在华阳宫绣了一半的帕子,帕面上是一朵未完成的牡丹,针脚细密。她看了一眼,将帕子折好收回袖中,轻声道:“用那对白玉镯吧。搁在匣子里也是白搁着。”
魏姝去了。芈莹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芷阳殿的方向。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廊檐上,窸窸窣窣地响。她站了很久,久到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才转身回了翼阙宫。那夜她将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拆了,线抽得干干净净,只留一片素白的底。
合欢宫中,赵蔷坐于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扶苏降世的消息传来时,她手中茶盏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知道了。替我备一份贺礼送过去。”
侍女应声退下。赵蔷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一动不动。她的儿子在战乱中夭折已两年,若活着该会唤“母妃”了。此刻田婉清的儿子降生了,一个康健的、被赢政寄予厚望的长子。赵蔷闭上眼睛,将胸口钝痛压了下去。
兰池殿中一片死寂。姬如瑾躺在榻上面朝墙壁,侍女禀报扶苏降世时她纹丝不动。侍女又唤了一声:“夫人?”姬如瑾的背影僵了僵,仍然没有回头。侍女将贺礼放在桌上默默退了出去。姬如瑾的脸埋在暗处,脖颈上紫痕留着浅浅印迹,睁着眼望着墙壁,什么也没有想。
韩姝收到消息时正在绣杜鹃图,一针下去扎偏了,刺了指尖,血珠冒出来。她将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嘟囔道:“偏了。”侍女阿沅在一旁低声道:“夫人,田夫人生了男丁,大王取名扶苏。”
韩姝手中针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扶苏?这名儿好听。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我在韩国时先生教过的。田夫人真是命好,一怀便中,一生便是男孩。”她又絮叨了几句,忽然沉默下来。片刻后,她放下针线,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轻声说了一句:“阿沅,备一份贺礼,明日我去看看田夫人。”
阿沅犹豫道:“夫人,上回您说……”
“上回是上回。”韩姝打断她,语气难得认真,“人家生了孩子,不去看看不像话。再说了,我话多,田夫人嫌我烦,我便少说两句就是。”
她重新拿起针线,语气又恢复了絮叨的调子:“这杜鹃啊,我在韩国的时候……”
入夜,芷阳殿中暖意融融。田婉清靠在引枕上,怀中抱着沉睡的扶苏,望着殿中长明灯出神。她想起赢政离去前那句话——“你教他读《诗》,寡人教他《商君书》。”这是退让,也是约定。法家为骨,儒家为血肉,这孩子将来能成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赢政今日松了口,不是因为争赢了,而是因为她退了一步,更因为玉房那夜在章台殿中说的那番话。
玉房端着参汤进来,见田婉清望着长明灯出神,轻声道:“夫人,该进汤了。”
田婉清接过汤盏,忽然道:“玉房姐姐,大王今日来的时候,面色比前些日子好看了些。你可知道缘故?”
玉房手一顿,低头道:“婢子不知。或许是公子降世,大王心中欢喜。”
田婉清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没有追问,只微微一笑:“那夜你说,路不同未必不能走到一处去。我如今信了。”
玉房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着点了点头。
田婉清低下头,在扶苏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扶苏,你父王和母妃给你争了一条路出来。往后怎么走,就看你自己了。”
夜色深沉。咸阳宫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芷阳殿烛火暖而柔,合欢宫孤而冷,华阳宫明而厉,兰池殿暗而寂。每一盏灯火后面都有人在等着些什么。
窗外的雪又落了。静悄悄地,覆在咸阳宫重重殿瓦上,覆在庭院兰草叶尖上,覆在通向章台殿的青石甬道上。
章台殿中,赢政独自坐在案前。他面前摊着那卷《诗经》,竹简上的字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有在批阅,只是看着那两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看了很久。案角搁着那片写有“威”“猛”二字又被划掉的竹简,他没有烧,也没有收,就让它搁在那里。然后他合上《诗经》,搁在案角,拿起朱笔,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章。笔尖沙沙地响着,一声一声,沉稳而冷硬,像这座宫城的心跳。
窗外,雪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