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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椒房有孕 田婉清有孕 ...

  •   秦王政六年,夏四月。
      咸阳宫出了一件大事。
      齐夫人田氏有孕。太医令李醯连诊三脉,确认已二月有余。
      消息报入章台殿时,赢政正握着井陉军报出神。自五国合纵攻秦无功而返,齐国的缺席让赢政对田氏高看一眼,可井陉战事胶着,赵军不退,他虽偏袒齐国,却想不出破局之法。竹简自他手中滑落,砸在案上。
      “当真?”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赢政推开凭几站起身,在殿中走了两步,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章台殿中回荡,檐下栖息的雀鸟惊得扑棱棱飞起。他笑够了,转身对赵高道:“赏。传寡人旨意,尚宫局自内府拨黄金百镒、锦缎百匹、玉璧十双,即刻送往芷阳殿。尚食局每日另备珍馐,凡齐夫人所想,不拘贵贱远近,务必寻来。”他顿了顿,“命玉房代寡人亲自送去。”
      消息不出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咸阳宫。
      玉房捧着赏赐清单赶到芷阳殿时,田氏正坐于窗前读书。淡青深衣,长发绾椎髻,不施脂粉,只在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白兰。见玉房进来,田氏放下书卷起身。玉房将黄金锦缎玉璧一一陈列,又将礼单双手奉上。
      田氏接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面色平静如水。她将礼单置于案上,沉默片刻,方开口:“这些东西,我想分一分。”
      玉房一怔:“这是大王赐予夫人的赏赐——”
      田氏提起笔,在礼单上勾画:“华阳太后一份。夏太后一份。赵太后一份。赵夫人一份,芈莹夫人一份,姬夫人一份,韩美人一份,魏良人一份。尚宫局、尚食局、尚衣局主事各一份。”她顿了顿,又添了一个名字:“玉房一份。”
      玉房瞪大了眼睛:“都送出去,夫人怎么办?”
      田氏搁下笔,抬起头。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半分施恩的柔软,只有一种冷冽的审慎。“你入宫多年,可曾见过哪个有孕的嫔妃,是把赏赐全攥在手里的?”
      玉房语塞。
      田氏将礼单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华阳太后的名字上:“华阳太后是楚人,主理后宫三十年。夏太后是魏人,手中攥着与魏国通商的关节。赵太后是赵人,那位缪毒在朝中愈发说得上话了。”她的手指移向嫔妃一列:“赵蔷是赵悼襄王亲姊。姬氏在燕国军民心中有分量。芈莹身后有华阳太后。韩姝虽寒酸,兄长却是韩国宗室。魏玉莲的父亲魏咎在魏国位列大夫。这些人,哪一个是我得罪得起的?”
      田氏将礼单折好放进玉房手中:“我若独吞了,明日便会有人说,齐夫人仗着有孕狂妄了。三个太后各怀心思,七八个妃嫔各有所图,我孤身一人,齐国远在东海之滨,若有人联手做局,我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她轻轻抚了抚尚平坦的小腹:“这一胎来得不易,可光有这一胎不够。我得让她们记住我的好。哪怕只是记个名字、记一份礼,也比记恨强。我不是在做善事,是在替自己铺路。”
      玉房握着礼单,指节发白。她想起数月前田氏在冬至那日探访赵蔷时说过的一句话:“这后宫里的礼,比战场上的箭还难挡。”当时她只觉得是句闲话,此刻才明白,从那时候起,田氏就在琢磨这宫里的规则了。
      “那韩美人——”
      “越是不得宠的人,越容易被忽略。越被忽略,越容易积怨。韩姝如今寒酸,旁人都不搭理她,我若也把她漏了,她不会怪旁人,只会记恨我。”田氏目光微动,“况且她爱传闲话,宫里的事她都知道。给她一份礼,等于多了几百双耳朵。她不会帮我,至少不会害我。”
      玉房一时说不出话。她看着田氏脸上那种审慎冷静的神色,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子虽比自己还小两岁,心里装着的东西,却比这大半个咸阳宫的人都沉。
      田氏从匣中取出一叠写好的名帖,每一张上都写着受礼者的名讳和几句谦恭的话,字迹清秀端正。“每份礼附一张帖,礼到帖到,莫让旁人冒了名去。”
      玉房接过名帖,一张张看过去。华阳太后那份写的是:“楚地阿胶,太后故人,聊寄乡思。”夏太后:“魏地阿胶,养血安神,祈太后康健。”赵姬那份附了一幅刺绣,帖上只写:“齐绣粗陋,惟愿太后笑纳。”赵蔷那份附了一盒齐地蜜饯,帖上写:“邯郸旧味,聊慰乡思。”姬氏那份附了一匹燕地细绢,帖上写:“燕地故物,愿夫人展颜。”每一张都不同,每一张都切着受礼者的身份与来处。
      “这些名帖,何时写的?”
      田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昨夜。太医确认孕讯之后写的。”
      玉房低头看向田氏握着笔的手,那手指微微发颤,指腹压着笔杆的地方泛着白。玉房轻声问:“夫人,您怕吗?”
      田氏搁下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怕。可我怕的不是一个人对付她们。我怕的是,若我连这些礼都分不出去,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会跟我一样,孤零零的。”她将手覆在小腹上,“我在齐国时,母亲常对我说:一个人不要紧,要紧的是心里有一个人。那时候我不懂。如今我有了这孩子,才明白,为了一个人,怕也值得。”
      她顿了顿,又说:“母亲还教过我一句话。她说后宫里的女人,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可我不想有敌人。所以我给每个人都送一份礼,让她们至少记得我的名字。”
      玉房低头行了一礼,捧着礼单名帖退了出去。
      玉房去尚宫局取了礼物分装妥当,按名帖一一注明受主,亲自带着两名侍女分头送去。
      先往华阳太后的永寿宫。永寿宫中,华阳太后正靠在锦榻上由侍女捶腿,芈莹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听到齐夫人有孕并将赏赐分送各宫的消息,华阳太后将那盒楚地阿胶交给侍女收好,对芈莹道:“这个齐夫人,倒是个聪明人。深宫之中,光有恩宠不够,还得有脑子。怀了孕,不张扬不炫耀,先把礼物送到各处。她是在替自己织网呢。”
      芈莹头也不抬,针线在指间穿梭:“她一向聪明。”
      华阳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沉下来:“你入宫几年了?大王去翼阙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若再这样下去,等齐夫人生了公子,这后宫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芈莹的针顿住了,扎在帕面上,半天没动。她抬起头来看向华阳太后,目光平静:“祖母,妾也想,可妾管不住自己的心。”
      华阳太后重重叹了口气,靠在引枕上揉着额角。玉房在廊下目睹了这一幕,捧着名帖的手微微收紧。她上前向华阳太后行了礼,将礼物与名帖奉上,退出了永寿宫。
      再往夏太后的怀德宫。夏太后坐在窗下捻着佛珠,接过那盒魏地阿胶,打开闻了闻,点了点头:“齐夫人有心了。阿胶是魏地的好,难为她记得。”她让侍女收好,又问玉房:“齐夫人身子可好?太医怎么说?”玉房一一答了,夏太后听了,沉默片刻,说了一句:“齐国远在东海,她一个人不容易。你回去告诉她,缺什么来跟我说。”
      玉房应了,退出来时,听见夏太后低声对身边的魏氏说了一句:“这孩子比华阳家那个明白。知道先把路铺好,再走路。”
      再往赵姬的甘泉宫。赵姬正歪在榻上饮酒,接了那幅齐绣,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撇了一下:“齐绣?倒也算精致。”她将那幅刺绣随手搁在案上,对玉房道:“回去告诉齐夫人,她的心意哀家领了。让她好好养胎,给大王生个公子。”玉房应声退出。
      再往赵蔷的玉麒殿。赵蔷正靠在榻上翻《诗》,见了那盒齐地蜜饯,怔了一下。她打开盒盖,拈起一粒蜜饯放入口中,嚼了嚼,忽然眼眶有些红:“这是齐地的蜜饯。邯郸城里从前也有卖的。”她将盒盖合上,对玉房道:“替我谢齐夫人。就说——她的心意,我记着了。”
      再往姬氏的六英殿。姬氏正在庭中练剑,收了势接过那匹燕地细绢,手指在绢面上摩挲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匹绢展开又叠好,叠好又展开。玉房看见她的手指在绢面上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线头。姬氏忽然开口:“这是蓟都织坊的手艺。”她将绢收好,对玉房道:“告诉齐夫人,燕地细绢,她找得到,有心了。”
      再往韩姝的兰池殿。韩姝接了那盒齐地蜜饯,眼睛一亮,当即打开吃了一颗,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齐夫人真是大方。这东西我在韩国时吃过,甜得很。”她拉着玉房絮叨了半天,玉房好容易脱身出来。
      最后往魏玉莲的芙蓉阁。魏玉莲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生闷气。收到两匹细麻布和一盒齐地蜜饯后,魏玉莲怔了一瞬,脸上的阴云散开了些。她捧着那盒蜜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对玉房道:“齐夫人真是有心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你回去替我回禀夫人,就说魏莲谢过她的厚意。改日我亲自去芷阳殿道谢。”
      玉房点头应了。退出院门时,她回头瞥了一眼,魏玉莲已经站起身,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又拿起那盒蜜饯仔细看了看。
      此后两日,魏玉莲果然往芷阳殿去了。
      她挑了个午后,带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站在芷阳殿外让侍女通传。田氏正在院中浇花,听到魏玉莲来访,放下水瓢,净了手,迎到殿门口。
      “魏良人来了,快请进。”
      魏玉莲进殿后四处打量了一番,将桂花糕奉上:“妹妹没什么好东西,亲手蒸了一碟糕,夫人若不嫌弃,尝一块。”
      田氏接过碟子,笑道:“魏良人费心了。”她拈起一块桂花糕,在嘴边抿了一小口,点头道:“甜而不腻。魏良人的手艺真不错。”
      魏玉莲脸上绽出笑来,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夫人如今有了身孕,大王日日来芷阳殿,满宫都看着呢。夫人若是得闲,往后妹妹常来陪夫人说说话、解解闷,免得夫人一个人闷着。”她说着话,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案上那摞竹简上,“夫人看的什么书?妹妹虽识字不多,替夫人磨墨誊抄还是使得的。”
      田氏放下桂花糕,微微一笑:“魏良人客气了。我如今要安胎,太医说静养为上,不便多走动。魏良人若有事,让侍女传个话便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魏玉莲脸上的笑滞了一滞。这句“不必亲自跑”,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清清楚楚。她咽了口唾沫,又堆起笑来:“那妹妹改日再来看望夫人。”
      田氏点了点头,起身送客。魏玉莲走到殿门口时回头又看了田氏一眼,田氏已坐回窗前的案后,重新拿起那卷书。
      魏玉莲走出芷阳殿院门时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到回廊拐角处,她站住脚,狠狠揪了一把廊下的兰草叶子,揉烂了扔在地上。
      回到芙蓉阁时已近傍晚。她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卧房,将那盒齐地蜜饯放在案上,坐下来,盯着那只漆盒看了很久。绿萝从灶间探头进来:“良人,粥好了。”
      魏玉莲没有应声。她伸手拈起一粒蜜饯,没有吃,只在指间转了两转,又放回去了。她将盒盖合拢,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闷:“绿萝,她回礼了。”
      绿萝怔了一下:“良人说的谁?”
      “齐夫人。”魏玉莲的手指按在漆盒盖上,“她回礼的意思是不欠我人情,也不让我沾她光。两清了,以后不必来往了。”
      绿萝愣了一下,半晌才道:“那良人,怎么办?”
      魏玉莲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那就去华阳宫。那里还缺一个端茶倒水的。”她将蜜饯盒子放进了柜子最深处,“啪”的一声,柜门合上了。
      那夜玉房去芷阳殿送安胎药时,田氏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玉房将药碗放在案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魏良人来过了?”
      田氏睁开眼,看向她:“来过了。送了桂花糕。”她顿了一下,“她倒是个勤快人。可勤快得不是地方。”
      “夫人觉得她——”
      “她是想攀附我。”田氏坐直了些,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可她攀附得太急了。才见了两次面,就说要常来陪我、替我磨墨誊抄。她连我喜欢看什么书都不知道,就敢说‘磨墨誊抄’四个字。这种殷勤,来得快,去得更快。我若今日收了她的桂花糕让她日日来坐,明日她便会以为自己是芷阳殿的座上宾了。后日便会借着我的名头在宫里生事。到时候出了乱子,她是魏良人,我是齐夫人,她的过错旁人会算在我头上。”
      玉房默然。
      田氏叹了口气,将药碗搁下,抚了抚小腹:“我不是要防她。我只是没有精力去应付那些来得太快的殷勤。这宫中每个人对我好,都带着自己的盘算。魏玉莲的好,带着什么?不过是两个字,得宠。她盼着我得宠,她好沾光。可她盼错了。在这宫里,靠沾别人的光过活的人,没有不被光灼伤的。”
      玉房没有再说话。她收拾好药碗退了出去,站在芷阳殿外的廊下,望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宫灯。远处玉麒殿方向传来赵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玉房收回目光,抬步往章台殿走去。
      又三日。魏玉莲没有再往芷阳殿去。玉房听说她每日仍在自己院里蒸糕点、绣帕子,偶尔去华阳宫请安,但华阳太后总是淡淡的,问几句便打发她走。魏玉莲便也不多留,行完礼便退出来。
      这日清晨玉房经过华阳宫,听见华阳太后正与侍女说话。那声音隔着宫墙传出来:“那个魏良人,今日又送了一碟糕来。老身尝了一块,倒是比上回做得好些。可她想攀齐夫人那条路,被齐夫人堵了。如今又回头来攀老身。她以为老身看不出她心里那点盘算?”
      侍女低声应了句什么,玉房没有听清。
      华阳太后的声音又响起来:“她若肯安分守己,安安生生做她的魏良人,老身也不至于为难她。可她偏要四处乱窜,哪里热闹往哪里钻。这种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玉房在墙外站了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她走过芷阳殿时没有进去,只隔着院墙看了一眼,田氏正坐在院中浇花,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她浇花的动作极慢极稳,水珠从瓢沿滴落,在兰花的叶片上滚成一颗颗圆润的珠子。
      玉房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襟,往章台殿的方向走去。晨风拂面,带着夏日初升的暖意。她摸了摸鬓边那支合欢花银簪,脚步比平日里沉了几分,也比平日里稳了几分。
      那夜田氏独自坐在灯下,将分赐剩下的礼单又看了一遍。礼单上那些名字,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华阳太后、夏太后、赵姬、赵蔷、芈莹、姬氏、韩姝、魏玉莲。八个名字,八个母国。楚国、魏国、赵国、燕国、韩国、齐国。六国的女子,聚在这一座咸阳宫里,各怀心事,各有所图。
      她将青瓷瓶收好,搁在枕边。然后躺下来,睁着眼望着帐顶。帐顶是素白麻布,绣着云纹。她看着那些云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咸阳宫里,每个人都有母国可念。赵蔷念赵国,芈莹念楚国,姬氏念燕国,韩姝念韩国,魏玉莲念魏国。可她念的齐国,在这座宫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根处有一道细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将手覆在小腹上。掌心下的肌肤是温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尚不足三个月的东西。那是她在这座宫里唯一的、真正的依靠。她合上眼,在黑暗中对自已说了一句:“孩子,你娘是从齐国来的。你记住。”
      窗外,咸阳宫的夏夜漫长而沉。章台殿的灯还亮着,玉麒殿的灯还亮着,六英殿的灯也亮着。芷阳殿的灯在子时之后熄了,可田氏在黑暗中睁着眼,一直没有睡着。
      合欢殿东厢,玉房坐在灯下,将白日送赐的经过一一记在竹简上。她写到“魏良人往芷阳殿,田夫人婉拒”时,笔尖顿了一下。她想起田氏白日里说的那句“一个人不要紧,要紧的是心里有一个人”,又想起魏玉莲在芙蓉阁里数砖的样子。两种活法,两种底。她搁下笔,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诀,握在掌心里。玉面的凉意渗进掌心,她攥了一会儿,将玉诀贴在心口,闭了眼。
      窗外,章台殿方向的灯火还亮着。她听着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从院门外经过,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她将玉诀收回怀中,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咸阳宫的夜很长。可天总会亮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椒房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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