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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甘泉受辱 姬氏撞见缪 ...

  •   秦王政六年,冬十月。
      三日前卯时,姬氏依制前往甘泉宫向太后请安。
      甘泉宫正殿中,赵姬歪在榻上,身后两名侍女打扇,案上摆着时令瓜果和一壶酒。赵姬近年嗜酒,每日晨起必要饮半壶秦地稠酒,说是驱寒暖身。
      姬氏入殿行跪拜礼,口中称“妾给太后请安”。直起身时,鼻尖嗅到一股刺鼻的酒气,不是寻常稠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酿,酒性烈,味甜而冲。
      她目光扫过殿中,瞥见榻侧矮几旁坐着缪毒,正执一只铜爵,爵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晨光。他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便服,腰悬玉带,发髻散着。
      “燕国夫人来得早。”缪毒见她目光扫来,举了举爵,“可要共饮一盏?太后新得的西域佳酿,寻常人尝不着。”
      姬氏起身,没有接他的话,转向赵姬行礼道:“太后,宫中规矩,后宫内殿非召不得饮酒。况且卯时未过,晨昏定省之际,长信侯这般衣着坐于太后榻侧饮酒,恐不合礼制。”
      她语气平直,没有绕弯。赵姬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拿扇子的手顿在半空。
      缪毒放下铜爵,面上那道笑慢慢收了起来:“夫人此言差矣。太后召本侯议事,议事毕了,坐下饮盏酒解乏,何来不合礼制之说?倒是夫人——”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夫人前些日子在六英殿与大王争执,闹得满宫皆知。夫人这‘合礼制’的规矩,怕不是只管旁人,不管自个儿?”
      “长信侯——”姬氏正要开口,赵姬忽然坐直了身子,将手中竹扇“啪”一声拍在案上。
      “够了。”赵姬的声音不高,“姬氏,你是秦王的后妃,只管好你的六英殿便罢。甘泉宫的事,老身自有分寸。长信侯是老身的客,在甘泉宫饮酒,轮不到你来置喙。退下。”
      姬氏攥紧了袖中的手。她望着赵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望着案上那壶琥珀色的酒液,又看了一眼缪毒嘴角那抹得意的笑。
      她跪下去,额头触地:“妾告退。”
      她从甘泉宫出来时步子迈得极快,侍女素娥跟在后头几乎要小跑。回六英殿的路上经过渭水边的回廊,晨风从水面上吹来,她忽然站住了脚。
      素娥追上来问“夫人怎么了”,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午膳她没用。晚膳也没用。素娥端来的粟米粥搁在案上凉透了,她靠在榻上翻那卷《燕歌》,眼睛盯着竹简上的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第二日素娥跪在榻前求她用两口羹汤,她闭着眼说“不饿”。可她的手一直握着那柄青铜剑的剑鞘,指节泛白。素娥想替她把剑拿开,她只说了一句:“放下。”
      那两个字不高,素娥却不敢再碰了。
      第三日玉房来看她时,她已三日未进一粒米,只饮过两盏水。人瘦了一圈,两颊陷下去,眼窝泛青,靠一只引枕半坐时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可她手里仍然握着那柄剑,剑鞘横在膝上。
      玉房端着那碗放凉的粟米粥坐在榻边,看了她很久。姬氏不开口,玉房也不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暮色沉下来时,玉房把粥碗搁在案上,伸手覆在姬氏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指节粗硬。
      “夫人,”玉房开口,“您三日不食,是要拿自己的身子去赌太后的心软,还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大王的愧疚?”
      姬氏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太后护着长信侯,不是一日两日了。”玉房继续说,“满宫都知道长信侯在甘泉宫来去自如,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中大夫弹劾的奏简积了半尺高,大王压着不批。您今日去撞这道墙,墙不会倒,碎的是您自个儿。”
      “我知道。”姬氏终于开口,嗓音干涩,“我知道墙不会倒。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我在母国时,燕国再弱,也没有人在我面前这样轻慢。可今日在甘泉宫,我连一句‘不合礼制’都说不完,就得跪着退出来。”
      玉房握紧她的手:“夫人,您咽不下气,奴婢明白。可气吞下去是会伤身的。您三日不食,气没伤着旁人,全伤在您自己腹中了。太医若来诊脉,怕是要说,寒气郁结,气血凝滞。若再不将养,子嗣上怕是艰难。”
      殿中静了。姬氏慢慢抽回手,拢在袖中,低下头去。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子嗣。我在秦宫,哪来的子嗣可盼。”
      玉房心头一抽。她想起赢政每夜批完军报后独自坐在章台殿的样子,想起他偶尔来六英殿坐一坐,坐不了半盏茶便有谒者催报军情。
      一个燕国公主在秦宫,本就是没有根的浮萍。太后不喜她,朝臣防范她,连吕不韦都盯着她的一言一行准备参一本“后宫涉政”。她唯一的依仗是大王的宠爱,可大王的宠爱是要分给天下的。
      “夫人,”玉房重新握住她的手,“奴婢斗胆说一句。您若觉得这宫中无人可依,那便当奴婢是您的姊妹。奴婢只是一个从赵国来的侍女,可奴婢站得直、信得过。夫人若累了,靠着奴婢歇一歇;夫人若受气了,说给奴婢听。奴婢嘴严,不会往外传半个字。”
      姬氏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沉成了暗蓝。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玉房,你在赵国时,父王待你如何?”
      玉房一怔:“奴婢的父亲是医官,从不过问政事。他教奴婢认药、诊脉、行医济人。他说女子学医,不必治国,能救人便是本事。”
      姬氏听了,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我父王不一样。我在燕国时,父王从不让我过问政事。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燕国再弱,也用不着一个公主去操心国事。可我偏要练剑,偏要读书。父王拗不过我,请了师傅来教我。”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膝上那柄剑上。“如今到了秦国,我才知道父王是对的。女子在这世道里,知道了又能怎样?我知道了缪毒不该坐在太后榻侧饮酒,可我说了,太后叫我退下。我知道了成蛟死得冤,可我跟大王吵了,大王碎了杯子,吕不韦的谒者记了我一笔‘后宫干政’。”
      她抬起头,望着玉房。那双眼里三日未食的灰败之下,有一层更深的东西。“玉房,我想回家。可燕国没了。我连回哪里都不知道。”
      玉房没有接话。她知道姬氏说的是真话。赵国亡了,栖霞山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得去,那间茅屋早塌了,药圃也荒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轻:“夫人,奴婢也回不去。可奴婢的底是活着。活着,才能知道明天什么样。”
      姬氏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她方才的任何一次都真切。“那更好。替自己活着的人,不会倒。”
      “夫人——”
      “叫姐姐。”姬氏伸手扶住她的肩头,“我比你年长三岁。我在秦宫三年,没有人对我说过‘靠着奴婢歇一歇’这样的话。就你说了。你今日说‘替自己活着’,我便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你我今日就在这六英殿中,彼此认作姊妹。往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的苦处你便替我担一半。”
      玉房的眼眶红了。她跪在榻前,脊背挺直,郑重点头:“姐姐。”
      姬氏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来,靠回引枕上。她三日未进食,方才那几句话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面色惨白如纸,可眼中那片久违的光亮却比这三日任何时候都跳得稳。
      她望着玉房,轻声说:“妹妹,去把案上那碗粥端来。”
      玉房连忙起身去端粥。粟米粥早已凉透,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玉房正要端出去热,姬氏说:“不必热了,凉的也能咽。”
      她接过碗,没有立刻吃。她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窗外那棵梧桐上。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响。
      她看了那棵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凉得发硬,米粒裹着冰凉的米汤滑过喉咙,三日未进食的胃被冷粥激得一阵绞痛,她攥着碗沿的指节泛白,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吃到一半时,窗外起了一阵风。梧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被风卷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庭中的青砖地上。姬氏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从枝头到半空,再到地面。她没有去接,只是看着它落定。
      她咽下最后一口粥时,碗底见了青。梧桐叶躺在庭中,一动不动。
      姬氏将空碗搁在案上,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收回目光,看着玉房。
      玉房跪在榻边看着她吃完那碗凉粥,看着她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看着她攥碗的手指抖了又稳、稳了又抖。玉房知道那碗凉粥吃下去,她的胃要疼上一整夜。可她更知道,姬氏愿意咽下那口凉粥,便说明她打算活下去了。
      当晚戌时,玉房服侍姬氏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又去庖厨要了一壶热姜汤搁在案上温着,才退出殿去。
      她站在廊下,夜风拂面。她望着天上那弯薄月,忽然想起今日午后自己跪在榻前说“奴婢站得直、信得过”时,姬氏眼中那片火光。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秦宫中仿佛突然有了一根桩子。从前她是飘着的,没有根,没有靠山,只是大王身边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侍女。可今夜过后,她有了一个姐姐。
      她拢了拢衣襟,抬步往自己住处走去。走了没几步,身后六英殿中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和一声铜盆砸地的巨响。
      玉房猛地转身,看见素娥从殿门内跌跌撞撞跑出来,裙摆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朝她喊——
      “玉房姐姐!夫人悬梁了——”
      玉房赶到时已近亥时。殿中灯火通明,围在榻前的侍女让开一条路。太医正将银针从姬氏的人中穴缓缓捻出。那张脸青白如纸,颈上一道紫红的勒痕自喉结下横贯而过,两侧瘀血晕开,深陷皮肉之中。
      玉房扑到榻前俯身探她鼻息,气息极微,若有若无拂在指腹上。
      “参汤。”她直起身,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侍女同时一颤。
      参汤捧来,玉房托起姬氏后颈,指腹顶开紧咬的牙关,一勺一勺喂进去。喂到第三勺时,姬氏喉间发出一声闷咳,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线。
      她望见玉房的脸,眼中先是茫然,继而浮起一层愧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如裂帛:“对不住。妹妹。刚认了姊妹,姐姐就要死。”
      玉房将她搂进怀中,低头抵住她冰凉的发顶:“何苦!”
      姬氏靠在她肩头,轻轻摇头。那头轻得像枯叶。她合上眼睛,声音从玉房肩窝里闷闷透出来:“使节能止铁骑么?大王心里明白,妾心里也明白。那条路,走不远的。妾去甘泉宫撞墙,撞不赢。妾去章台殿跪,跪不动。妾回来吃那碗凉粥,是想活的。可妾活不活,又有什么分别呢——”
      玉房攥紧了她的肩头,将后面那些话堵在自己胸口里。
      太医把脉施针开方,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参汤灌下后姬氏气色略略回转,仍是惨白如纸。
      太医退至外殿,低声对玉房道:“寒气入骨,须静养七日。颈上勒痕虽未伤喉管,然瘀血积于经脉,日后逢阴雨恐要喘咳。更紧要者——”他压得几乎无声,“夫人腹中寒气郁结,气血凝滞之象已显。方才那一悬,血脉逆冲,子嗣上怕是更难了。”
      玉房心头一沉,面上不露分毫,点头送走太医。
      她守在榻边直到子时三刻,见姬氏呼吸渐匀、脸色缓过来些许,才起身吩咐侍女好生看护,出了六英殿。
      夜风扑面,冷如刀割。廊下风灯被风扯得忽明忽暗。玉房拢了拢衣襟,本该回自己住处去,脚下却不自主往章台殿的方向迈步。
      章台殿外,赵高抱着一领狐皮大氅立在廊下,见了玉房先是一怔,随即压低声音道:“姑娘怎么来了?大王把自己关在殿中两个时辰了,不许人进。晚膳未动,只饮了两盏酒。”
      玉房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门缝中透出一线昏黄灯火。她伸出手:“大氅与我。”
      赵高递了过去。玉房走上殿阶,在门侧的石柱旁坐下,将大氅裹在身上。她没有叩门,没有出声,就那么靠着石柱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赢政站在门内,手中铜灯映着他的面容。眼中布满血丝,下颌上一层青黑胡茬。他低头看见坐在石柱旁的玉房,先是一怔,继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是你。怎么不进来?夜这样冷。”
      玉房起身行礼:“奴婢怕扰了大王安寝。”
      赢政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殿门:“进来。”
      殿中铜灯只燃了三盏,光线昏暗。王案上摊着燕国帛书和一卷展开的竹简,旁边搁一只黑陶酒樽。赢政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茵席:“坐。”
      玉房跪坐下来。两人隔案相对。赢政望着案上那卷帛书沉默了很久,开口问:“她如何了?”声音很轻。
      “太医看过了。参汤灌下去了,气息稳了。颈上的勒痕,怕要留一阵子。太医说寒气入骨,嗓子也伤了。腹中寒气郁结,子嗣怕是艰难。”玉房顿了顿,“奴婢出来时她已睡下了。合着眼,不说话,只流泪。”
      赢政攥住帛书边角,帛布在他指下皱成一团。
      “她恨寡人。”语气平淡。
      玉房垂着眼睫:“奴婢以为,夫人不是恨大王。她是怕。怕燕国没了,怕父王母后没了。可她今日最怕的,是在甘泉宫受的那口气。太后护着长信侯,当着她的面斥她,她咽不下去。”
      赢政的手指猛地收紧,帛书发出一声轻响。他低着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甘泉宫的事,寡人知道。缪毒不守规矩,太后偏袒,满宫都看着。可寡人现在动不了他。动了,太后那里便要先闹起来。朝中吕不韦虎视眈眈,再加一个太后闹事,寡人这王座便不稳了。”
      他抬起头:“她跪在章台殿前,跪的是寡人的心。她去甘泉宫撞缪毒,撞的是太后。可她哪里知道,寡人连自己这块心都被天下压得没有地方安放一个‘不忍’了。”
      玉房望着他。她端起那只黑陶酒樽,从案侧铜壶中斟了半樽温酒,双手捧到赢政面前:“大王,饮口热的。”
      赢政接过酒樽,低头看着樽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他的目光在酒面上停了很久。他抬起手,酒樽凑到唇边,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他看了那樽酒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搁回案上。
      “酒都放不下,”他说,声音哑而轻,“何况天下。”
      玉房看着他放下酒樽的那只手。指节还绷着,可那动作是慢的、稳的。她伸手将酒樽拿开,从案角的陶壶里倒了一碗热茶,换到酒樽原来的位置上。茶汤浅碧,热气袅袅上升。
      “那就放下茶,”她说,“也是放下。”
      赢政看着那碗茶,看了很久。他没有端起来喝,但他的手从酒樽上收了回来,搁在案面上,五指慢慢摊开,掌心向上。那是一个张开的手势,不像往常那样攥着笔或握着剑,只是一只空着的手。
      “玉房,”他开口,“寡人有时候真想放下这一切。放下秦王这个身份。去渭河边走走,去抱抱姬氏,去告诉她‘寡人尽力了’。可寡人——”
      他没有说下去。玉房看见他的那只手在案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说“可寡人一放下,秦国就完了”。他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不能往下跳,也没有转身离开。
      玉房跪坐了一整夜,双膝早已麻木。她扶着案沿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赢政身侧,从案上取过那件叠好的玄色外袍替他披上。
      赢政没有动,仍望着庭中的天光,声音很轻:“她昨夜是不是哭了?”
      玉房点头:“一直在流泪。不说话,就是流泪。”她顿了顿,“大王,夫人今日与奴婢认了姊妹。她说她在秦宫三年,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歇一歇’。奴婢说了,她便当真了。”
      赢政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那便替寡人,多陪陪她罢。寡人陪不了。”
      玉房躬身退出了章台殿。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迎着初升的朝阳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冷冽而干净。她的双腿仍是麻的,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微微打颤,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六英殿中,姬氏已经醒了。她靠着一只引枕半坐在榻上,脖颈间缠着白麻布巾,掩住了那道紫红的勒痕。玉房走进殿时,她正望着窗外那棵老榆树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妹妹,大王昨夜可曾安寝?”
      玉房走到榻前跪下,握住她的手:“大王在章台殿坐了一夜。让奴婢告诉姐姐——使节团今晨已过函谷关。大王答应的事,不会反悔。”她停了停,又道,“大王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他陪不了姐姐,让奴婢多陪陪。”
      姬氏听了,眼眶忽然红了。那颗在甘泉宫挨训时没落的泪、在章台殿跪求时没落的泪、悬梁一刻也没落的泪,此刻终于从眼角滑落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握住了玉房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温热而有力握住了冰凉而微颤的那一只。
      窗外日光渐盛,老榆树上最后几片榆钱被风卷起,飘飘悠悠飞向天际。六英殿中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看着那片天光越来越亮。玉房感觉到掌中那只手轻轻回握了她一下,力气很小,像初春河面薄冰下第一道融水的试探。
      “妹妹,”姬氏哑声道,“你说得对,气咽下去是伤身的。往后我不咽气了,我慢慢吐出来。你替我接着。”
      玉房点头,用力握紧:“姐姐只管吐,奴婢接着。”
      姬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妹妹,你说,一个人若是刚烈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刚烈的那口气,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子,她该怎么办?”
      玉房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她握着姬氏的手,将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几道旧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玉房用指腹在那几道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姐姐,”她开口,“刚烈不是坏事。可刚烈的人,心里得有个底。有了底,刚烈才不会折。没有底,刚烈一碰就碎。”
      “底?”姬氏望着她。
      “姐姐的底是什么,奴婢不知道。可奴婢知道自己的底,奴婢得活着。活着,才能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姐姐若愿意,便和奴婢一样,把‘活着’当底。剩下的,慢慢来。”
      姬氏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将手收回去,拢在袖中。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妹妹,你可知道,我兄长在蓟都,也有一柄剑。他从不佩剑,可那柄剑一直挂在书房墙上。我离开燕国那年,他站在易水边送我,没有带那柄剑。我问他为什么不带,他说——‘剑在心里,不必挂在腰上。’”
      玉房没有接话。她知道姬氏说的不是剑。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榻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等它一点一点暖过来。
      殿中钟声又响了一遍,是卯时报时。咸阳宫万千宫阙在钟声中次第苏醒。昨夜的惊惶、悬梁的恐惧、章台殿中那道泪痕,仿佛都不过是长夜中短暂的水汽,被晨光一照便散了。
      可玉房知道,有些东西没有散。那些东西沉在姬氏脖颈上那道勒痕里,沉在她腹中那团寒气里,也沉在赢政那句“寡人陪不了”的叹息里。但它们以后会慢慢化开,她握着手心里这只冰凉的手,心想,只要还有人握着,再寒的冰也有暖过来的一天。
      姬氏忽然翻过手来,反握住玉房的手。她的力气很小,可握得很稳。
      “妹妹,”她说,“你说你是替自己活着。这话我记下了。往后我在六英殿,每日练剑、读书、写策论。你在章台殿,每日煎药、研墨、守着大王。咱们各活各的。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姐姐说。”
      “若有一日,我在秦宫待不下去了,要回燕国去。你替我开门。”
      玉房看着她。姬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光上,平静得像一面磨过的铜镜。玉房忽然想起燕王喜赐剑时说的那句话——“燕女佩剑,可于危时自决。”她握紧了姬氏的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姬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窗纸上透进来的第一缕光,不暖,可它确实在那里。
      此后数日,姬氏果然开始进食。每日晨起,她在庭中练剑;午后,她在案前读书;傍晚,她写策论。她写的是“燕赵之际”一篇,论燕国如何在秦赵之间求存。写完之后没有给任何人看,压在案角。玉房来六英殿时,偶尔看见那卷竹简,从不翻动。
      玉房每日在章台殿与六英殿之间往返。早晨,她在章台殿研墨、煎药、看赢政批阅军报;午后,她来六英殿,给姬氏换药、煎汤、陪她说话。有时她坐在六英殿的廊下,姬氏在庭中练剑,剑风劈开空气,锐响穿廊。
      姬氏练完剑,收势站定,回头看了玉房一眼。两个人隔着庭院对望,没有说什么。可玉房知道,从那一夜起,这宫里的风,不再只往她一个人身上吹了。
      咸阳宫的夏日来了。合欢树开了满枝,粉色的绒花在风里落了一地。姬氏依旧每日卯时练剑,剑鸣声照旧穿过六英殿的廊庑,惊起梧桐树上的鹧鸪。
      宫人们私下还在议论,说这燕国来的姬氏不像女人。可他们不知道,那柄剑上已经多了一道刻痕,姬氏在剑格背面用小刀刻了一个极小的字。那个字是“活”。
      燕王喜赐剑时说“燕女佩剑,可于危时自决”。姬氏在剑上刻“活”。玉房没有问她为什么刻那个字。可她知道,那个字,是姬氏给自己的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甘泉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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