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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仲父之书 吕不韦献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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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六年,春三月。
咸阳宫章台殿。
赢政跪坐于席,案上摊着几卷竹简,是太傅申子所注的《商君书》。左手按在书简上,手指不轻不重地叩着竹篾。案角搁着一卷帛书,用朱漆封缄,封口处压着“文信侯府”的印记。那是吕不韦编纂的《吕氏春秋》抄本,昨日由相邦府送入章台殿,卷首附着请柬,上书“悬之国门,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赢政翻开竹简,入目第一行是“太尉”篇中的一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他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一瞬,将竹简合拢,搁回案角。
案前三步远,蒙恬与李斯跪坐于席。蒙恬年仅十六,宽肩窄腰,腰束革带,膝上摊着一卷军报。李斯年约而立,垂手而坐,目光微垂。
“念。”赢政开口。
蒙恬展开军报,压低声音念道:“五国联军已出函谷,赵将庞煖为帅,楚、魏、韩、燕各出兵万余,合兵约二十万,已破武关外围,直趋蕞城。相邦文信侯已下令闭关不战,命蒙骜将军固守隘口。”
赢政叩着竹简的手指停了。殿中静了一息。
“寡人的军报,如今要先送去给仲父过目,仲父看完了,再遣你抄一份送来给寡人‘知悉’。”他将“知悉”二字咬得极慢,“寡人除了‘知悉’,还能做什么?”
蒙恬将竹简合上,不敢接话。
赢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老槐树的枝丫直指苍穹。他望着那树:“蕞城距咸阳多远?”
李斯开口:“回大王,不足百里。”
“不足百里。”赢政转过身来,嘴角牵了一下,“庞煖若破蕞城,三日便可兵临咸阳。寡人的都城快要被人围了,仲父的对策是‘闭关不战’。”他的目光从李斯移到蒙恬,“寡人读了三年《商君书》,商君教寡人‘强国必以战’。如今敌人打到家门口了,仲父教寡人‘闭关不战’。寡人学的东西,和仲父做的事,究竟哪一个是对的?”
李斯沉默了一息,拱手道:“大王,相邦此策自有考量。五国联军远来,粮草不继,若我闭关不战,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而退,再追而击之,可收全功。此为用兵之上策。”
赢政的目光像两把锥子刺过来:“你也是这么看的?”
李斯微微垂首:“臣不敢轻议相邦之策。臣只说兵家之理。”
“兵家之理。”赢政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他重新跪坐回案前,手指搁在那卷《商君书》上,“商君说‘国之所以重,主之所以尊者,力也’。寡人如今有力么?”他将书简往前推了一寸,“寡人的力,在仲父手里攥着。寡人想打一仗,出不了章台殿的门。”
蒙恬忍不住开口:“大王,臣愿请命,随蒙骜将军出关迎敌。”
赢政抬眼望着他。十六岁的蒙恬跪在席上,腰杆挺得笔直。赢政看了他几息,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你倒是有胆。可寡人放得出去你么?寡人连一道出战的令都下不了,拿什么放你?”
蒙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将头低了下去。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玉房端着茶盘站在门框处,素青深衣,袖子用丝绦束起,手中端着一只粗陶壶和几只耳杯。她站在门槛外看了赢政一眼。
“进来。”赢政说。
玉房跨过门槛,将茶盘搁在侧案上,往壶中投了一把菊花与决明子,提起热水注进去。她斟了三杯,先端了一杯送到赢政案上,又将另两杯端到蒙恬与李斯面前。
“你们先退下。”赢政说。蒙恬与李斯叩首退出。门扇合拢,殿中只剩赢政与玉房。
赢政端起茶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闭了一瞬眼。
“你方才在门外,都听见了?”他问。
玉房如实答:“听见了军报。五国联军出函谷,庞煖为帅。”
“你是赵人。五国之中有赵国。你听见寡人说赵国兵临城下,心里作何感想?”
玉房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沉默了一会儿。
“奴婢心里有两个声音。”她终于开口,“一个说,赵国要亡了。一个说,大王很累。”
赢政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他看了她几息。
“那你说,哪一个更重要?”
玉房抬起头:“大王累了,比赵国亡了,对奴婢来说更重。”
赢政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殿中的铜漏一滴一滴地响着。他垂下眼,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又饮了一口。
“你方才说,你听见军报便去沏茶端进来。你是怕寡人压不住火,还是怕寡人太难过?”
“奴婢是怕大王一个人扛着。”
赢政嘴角动了一下:“寡人身边那些食君之禄的大臣,没有一个人敢跟寡人这样说话。他们只会劝寡人‘大王息怒’、‘相邦自有区处’。”他停了一息,目光落在案角那卷《吕氏春秋》上,“你看那是什么?”
玉房顺着他目光望过去,看见那卷朱漆封缄的帛书,摇了摇头。
“吕不韦要办献书大典。他写了一部书,叫《吕氏春秋》,悬之国门,谁能改一个字便赏千金。”赢政伸手拿起那卷帛书,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搁回案角,“他用一部书,告诉天下人,他吕不韦才是能‘立言’的人。寡人还在读他圈定的《商君书》,他已经在写自己的书给天下人看了。”
玉房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封口处的朱漆殷红如血。她想起卢道长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刀,是话。刀只能砍人,话能砍人心。”她看着赢政的侧脸。
“大王,”她开口,“奴婢不懂朝堂上的事。可奴婢懂一件事。一个人若想拿住另一个人,最狠的法子不是打他、骂他、关他,是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相邦让大王读他圈定的书,是大王在学;相邦自己写书给天下人看,是天下来学他。一进一出之间,差的不只是字。”
赢政转过头来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审视。
“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奴婢在栖霞山时,卢道长教过一句话。别人教你什么,和你自己做了什么,是两回事。”
赢政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端起那杯茶,这回没有饮,只是握着。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是春天到了,有鸟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
“赵夫人的病好点了吧?”他忽然开口。
“回大王,夫人的风寒已好了七八分。太医今日减了药,奴婢只取了一包温补的方子。”玉房顿了顿,“太医说,夫人身子无碍了,只是心里郁结难散。”
“郁结?”
“太医说,夫人心脉沉涩,非药石可医。夫人嫁来秦国两年,举目无亲。心里那团寒气,靠几包温补的汤药,化不开。”
赢政没有接话,手指停在案沿上。
玉房抬起眼来:“大王每日在章台殿读书习政,若能在百忙中抽出些许时辰去玉麒殿坐坐,不必说什么军国大事,只坐着陪她说几句话。那一缕活火,便有了。”
赢政看着她:“你让寡人去陪她?”
“奴婢只是觉得,夫人心里苦。大王心里也苦。两个心里苦的人若能寻到一丝半缕暖意,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赢政沉默了片刻,搁下手中的竹简,往凭几上靠了靠,合上眼:“寡人今夜若得了空,去一趟玉麒殿。”
玉房屈膝行礼,退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赢政靠在凭几上,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东壁上。她轻轻带上了门。
戌时三刻,赢政踏进了玉麒殿。
赵蔷正靠在榻上看书,一卷《秦风》摊在膝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见那抹玄色身影立在门内,怔了一息,书卷从膝上滑落。她慌忙起身要跪迎,赢政抬手止住:“躺着,不必多礼。”他在榻边绣墩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矮案,案上搁着一碟枣泥糕,青玉碟中摆了四枚,每枚上缀着一粒松子,碟沿贴着一方素帛,上头用细墨写着“魏国新方,伏请夫人尝鲜”几字。
“魏良人送来的?”赢政的目光落在那碟糕点上。
赵蔷点头:“下午遣人送来的。”她顿了顿,“妾没动。”
赢政看了那碟枣泥糕一眼,伸手将它推到了案角。然后他收回手,搁在案上。
赵蔷看着他搁在案上的手,没有把手放上去。她只是将书卷合上搁在案角,略略直了直身子。
赢政默然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蔷儿,寡人不是故意冷落你。五国联军打到蕞城来了,寡人想亲自领兵迎敌,仲父说寡人未冠,不许。寡人每日坐在章台殿里读《商君书》,读的是强国之道,过的却是被人掣肘的日子。寡人心里有火,烧得自己日日夜夜不得安宁。寡人每次踏进玉麒殿的门,看见你,便把对赵国的恨掺了进来。这对你不公。寡人知道不公,可寡人管不住自己。”
赵蔷低着头,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好一阵。
“妾知道。妾从未怪过大王。”
“你不怪寡人,可你心里是怨的。”
赵蔷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妾能怨谁呢?怨大王要攻打赵?可大王是秦王,攻赵是秦国的国策,妾拦不住。怨妾自己生在赵国?可妾生在赵国王宫里,由不得妾挑。”她停了一息,“去年秋天妾的孩子没了,太医说是郁结伤胎。可妾心里清楚,那孩子是赵国和秦国之间的一道沟。他虽然掉了进去,但却填不平那道沟。”
赢政的呼吸顿了一瞬。他伸出手去搁在矮案上,掌心向上:“蔷儿,寡人知道你心里苦。寡人不能承诺你什么。寡人还是要伐赵,还是要灭赵。寡人对赵国的恨,不会因为今夜握了你的手便少一分。可寡人可以答应你,寡人以后每隔几日便来一趟玉麒殿。寡人来的时候,不谈军务,不谈赵国。寡人只坐着,陪你说几句话。”
赵蔷抬起眼来望着他。灯影下她的眉眼被烛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却是沉的。
“大王,妾问一句。大王心里可曾有过哪怕一瞬,觉得赵国不该灭?”
赢政的手悬在案上,没有收回,也没有伸得更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没有。”
赵蔷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把手伸出去覆在他的掌心上,只是收回了自己膝头,十指交握。
“妾明白了。”她说。
殿中静了下去。铜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赢政的目光从赵蔷脸上移到那碟枣泥糕上,又移回来,没有开口。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
“寡人走了。”他说。
赵蔷没有起身相送,只将交握的双手又拢紧了一分:“妾恭送大王。”
赢政转身走向殿门。玄色的袖袍掠过矮案边缘,几乎拂着了那碟枣泥糕,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回去。他推开殿门时,夜风灌进来,将烛火压得矮了半截。他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永巷深处。
殿门合拢。
赵蔷坐在榻上,盯着那碟被推远的枣泥糕,看了许久。她没有流泪。她伸出手,将那只青玉碟又往案角推了一寸,推到恰好是她伸手够不到的位置。然后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
玉房从廊下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姿势。她在榻边坐下,没有开口。
赵蔷没有看她,仍望着那碟糕点出神,可她的声音是平的。
“玉房,他走了。他把那碟糕留在这里,是告诉妾,他可以吃魏玉莲的菜,但他不会把她带走。他吃的不是菜,是‘不被索取’的安心。他坐在芙蓉阁里的时候,魏玉莲不会问他‘你什么时候再来’;他走了的时候,魏玉莲不会站在门口目送他。他要的是那种可以来、可以走、没有人拦着他问他为什么走的自在。”
玉房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没有接话。
赵蔷继续说下去:“他把那碟糕推远了,不是不想让妾看见,是告诉妾,他可以靠近那个女人,但他不会把她放在妾面前。这算不算一种在意?”
玉房沉默了一息:“夫人明白就好。”
赵蔷的嘴角动了一下:“妾明白。可明白和甘心,是两回事。”
她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的云纹。眼睛半阖着,像是倦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玉房,你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玉房摇头。她不敢答,也答不上来。
赵蔷的声音轻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木槿。”
“木槿朝开暮落,今日谢了,明日又开。那时候妾觉得好,觉得它不认输。落了也不怕,反正明天还会再开。”
她顿了一顿。
“可妾现在忽然想——明日再开的,还是今日那一朵么?”
“不是了。今日这一朵谢了,就是谢了。明日开的是一朵新的,长在同一个枝上,看着像,可已经不是同一朵了。”
玉房没有接话。她坐在榻边,陪着赵蔷。
赵蔷没有再说话。可她的呼吸渐渐平了。
玉房起身,吹熄了案头的灯。黑暗中,她听见赵蔷的呼吸——不匀,也不沉。翻了一次身,便没有再动。
她走到外间,靠着门框站着。春夜的风从永巷深处穿过来,带着海棠花初绽的微苦香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药茶的气味,菊花和决明子的苦香,淡淡的,已经快散了。她攥了攥拳头,什么也没有想,就那么站了许久。
她终于转身回了耳房,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方才在章台殿里,赢政问她“哪一个更重要”时,她说“大王累了比赵国亡了更重”。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松了,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石头被人挪开了一线。可她也知道,那句话里的“赵国亡了”四个字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话。她是赵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赢政是秦王,这一点也永远不会变。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沟,那道沟填不平。
远处章台殿的方向,那盏灯也熄了。咸阳宫沉入春夜之中。只有风穿过永巷的声音,一页一页,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