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妹妹 摆摊的第十 ...
-
摆摊的第十一天,伊芙琳在天黑前收了摊。
回到家,院子里的灯还没点。莫顿在厨房里忙,锅盖揭开,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燕麦粥。他见她进门,有些局促地把锅盖又盖上了。
"小姐,今天的粥……"
"我知道。"伊芙琳说,"柴炭涨价了。"
她上楼换了衣裳,洗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两只手的指缝里,全是灰——那是在交易所门口站一天,风吹日晒攒下的。她用凉水搓了很久,搓不干净。
母亲的房里亮着灯。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住了。
露辛达坐在母亲床边的小凳上,母亲靠着一床旧被子,两人中间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的旧书——是父亲的账册。露辛达的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抄着什么。
"姐。"
"你在做什么?"
露辛达把那张纸往身后藏。藏得不快,伊芙琳已经看见了: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抄的是账册上的数目——"特兰西特,五张,一万五千",下面还画了一道横线,写得用力,纸都起了毛。
"谁让你抄的?"
"我自己。"露辛达低着头,"姐姐每天去看那些行情单,我也认得字。我想……我也想学算账。"
母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今天下午,"母亲说,"她去了一趟交易所门口。"
伊芙琳转过头,看着妹妹。
"你去那儿做什么?"
露辛达不说话了。铅笔头在她手心里攥得越来越紧。
母亲叹了一声:"她跟街对面那个卖热栗子的婆婆说,她去帮人看摊子,一天收挣两分钱。"
晚饭桌上,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莫顿收拾碗筷,母亲回了房。伊芙琳把妹妹叫到书房。
她点起一支蜡烛——这支蜡烛,本来够用两个晚上,她今天不打算省。
"你今天去交易所,是站在哪儿?"
"斜对面,卖热栗子那儿。"
"看见什么了?"
露辛达想了一会儿:"人很多。有个穿灰外套的先生,一直在你摊子前来回转,转了三趟,第三次才停下来买了一张。"
伊芙琳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往东边走了。"露辛达说,"我看见他跟一个戴圆顶帽的人说了话。"
伊芙琳看着妹妹,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穿灰外套的人,她记得——今天买了一张行情单,还问了她一句"斯特林家的姑娘,打算在这儿摆多久"。她当时没在意。
"露辛达。"
"嗯。"
"你记住那个人了?"
"记住了。"露辛达说,"灰外套,右手袖子磨得发亮;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他再来,我认得出来。"
露辛达有个本事,家里人都知道——她记得住脸。
街上来过一次的货郎,隔三个月再来,她张口就能喊出姓什么;父亲生前的客人,来家里只坐过一回,她能说出那人穿的是黑袜子还是灰袜子。
父亲说过,这本事叫"过目不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摸着露辛达的头,说:"咱们家,一个会算,一个会记——齐了。"
那时候,伊芙琳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分量。
现在她知道了。
伊芙琳把笔放下。
下城这片地方,一个人只要有一样本事,就饿不死。她的妹妹有一样——她能把人记住,记得比谁都细。这是本事。可这本事的用处,现在不该是去街角帮人看摊子。
她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纸,一支笔,放在桌上。
"过来。"
露辛达挪过来,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
"你今天看的那张纸,上面写的什么?"
"特兰西特铁路,五张,一万五千。"
"一万五千,是多少?"
露辛达想了想:"十五个一千。"
"十五个一千,一顿早餐吃五分钱,能吃多少顿?"
露辛达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小声说:"三十万顿。"
"三十万顿。"伊芙琳说,"一顿早餐五分钱,一天一顿——够一个人吃八百多年,吃一辈子都吃不完。"
妹妹的眼睛睁大了。
"钱不是数字。"伊芙琳说,"钱是能换多少东西。你算得出钱的换头,你才看得懂账。明天开始,每天晚饭后,来我这儿算半个时辰。"
"算完了呢?"
"算完了,你要是能在一刻钟里,把家里这个月的账算清楚——我就让你去交易所门口,帮我看摊。"
露辛达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把那截铅笔头捏得更紧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姐。"
"嗯。"
"要是算不出来呢?"
"算不出来,就明天再算。"伊芙琳说,"账这东西,不怕慢,怕的是不算。"
露辛达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手里那截铅笔头,她揣进了口袋,不再攥着了。
伊芙琳坐着没动。她想起白天在交易所看到的情形:门口摆摊的人里,有二十来岁的,也有五十来岁的;有的摆了一年,有的摆了半辈子。他们算得都不慢,记性也不差——可他们一辈子就在那片台阶下面摆着摊。
妹妹记得住人,算得清数。可跟着她的话,能把这本事用到的地方,绝不该是街角那两分钱。
她把那两张白纸收起来,只留一张放在桌上——那是给妹妹留的。
那天夜里,蜡烛烧到了底。
露辛达回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住了脚,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伊芙琳的桌上。
是半块糖——用一小张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化了。
"什么时候的?"
"上礼拜,教书先生的媳妇给我的。"露辛达说,"我没舍得吃。姐,你明天站着一天,嘴会干的。"
她把糖放下就走了。
伊芙琳坐在灯下,看着那半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拿起来,用那张油纸重新包好,揣进了怀里。
从那天起,这半块糖,一直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