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女股神》自有分寸

3、开盘 周一，天还

　　周一，天还没亮，伊芙琳就醒了。

　　她数了三遍那叠纸币，确认是八十七美元，才把它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曼哈顿的煤气路灯还亮着，早班的公共马车碾过积雪，车夫们裹着大衣呵出白气。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混着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

　　她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上辈子这个点，她通常已经坐在交易台前了——屏幕亮着，咖啡冒着热气，等九点半开盘。她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在开盘前的半小时里把每一笔单子再想一遍。等待不是浪费时间，是交易的一部分。

　　"姐姐，你起这么早？"

　　露辛达揉着眼睛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怀里还抱着枕头。

　　"嗯。"伊芙琳说，"今天有要紧事。"

　　"是去赚钱吗？"

　　"是。"

　　妹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那……能赚到妈妈的药钱吗？"

　　"能。"伊芙琳摸了摸她的头，"回去睡吧，等我回来。"

　　证券交易所门口已经有人了。

　　伊芙琳到的时候，几个掮客蹲在台阶上抽烟，见她走过来，目光像苍蝇一样黏了上来——在这条街上，穿黑丧服的年轻女人，比穿裙子的马还稀罕。

　　"这位小姐，走错地方了吧？"

　　"裁缝店在隔壁街呢。"

　　她没理。径直走到一个蹲在角落里、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年轻掮客面前，把八十七美元放在他面前的旧皮包上。

　　"替我买莫霍克联合矿业，开盘就买，限价不超过两元三角。"

　　年轻掮客叫汤姆·多伊尔，在这条街上混了三年，替人跑腿代买代卖，抽五分佣金。他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她，咧嘴笑了：

　　"莫霍克？那破玩意儿上周五收在两元一角七，连跌三周了，您买它？"

　　"你接不接？"

　　"接，怎么不接。五美分佣金。"汤姆把钱收进皮包，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不过小姐，我得劝您一句——这钱买点绸缎首饰多好，买那烂股，怕是要打水漂。"

　　伊芙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说：

　　"开盘就买。第三天开盘，涨到三元零四，就卖。"

　　"三元零四？"汤姆愣了一下，"您这是盼着它涨四成呢？它都跌了仨礼拜了——"

　　"记住就行了。"

　　汤姆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五美分佣金，爱买什么买什么，跟他没关系。

　　开盘的钟声响了。

　　1884年的纽约证券交易所没有电子屏，报价靠黑板和报单员扯着嗓子喊。汤姆挤进人群，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女人就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像根钉子钉在雪地里。

　　他垫着脚，在黑板前找到了莫霍克联合矿业：开盘两元三角。

　　"嘿，还真开两元三角！"汤姆嘟囔了一句，按她的吩咐买入，签了单子，三十七股，八十五元一角。

　　然后他听见身后一阵骚动。

　　"莫霍克涨了！两元四角！"

　　"什么？！"

　　"北安大略挖出矿脉了！今早的报纸——勘探队发现了——"

　　汤姆猛地回头。黑板前已经挤满了人，报价员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两元四角五！"

　　"两元五角！"

　　"疯了……这他妈真疯了——"

　　他被人群推搡着挤出来，一脑门子汗，看见那穿丧服的女人依旧站在台阶下，神色平淡，像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话。

　　"小姐，"汤姆喘着气凑过去，"您、您知道它要涨？"

　　"我知道它上周五收在两元一角七。"伊芙琳说，"多谢你，多伊尔先生。第三天开盘，记得卖。"

　　"不是——您是不是认识矿脉勘探队的人？还是有人给您递了消息？"

　　"我不认识勘探队的人。"伊芙琳说，"我认识的是数字。"

　　"数字？"

　　"一支连跌三周的股票，上周五收盘前半小时，成交量比平时多了一倍。"伊芙琳说，"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在偷偷吸货。多伊尔先生，下次您替人跑腿之前，可以先看看成交量的单子。"

　　汤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周二，莫霍克联合矿业收在两元八角。

　　周三一早，交易所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连跌三周的烂股突然成了整个华尔街的谈资，人人都在问北安大略的矿脉到底有多大。汤姆挤到黑板前——开盘两元九角五。

　　他想起那女人的话：三元零四。

　　报价单上，股价还在往上爬。两元九角八，三元，三元零二——

　　"三元零四！成交！"

　　汤姆手忙脚乱地填了卖出单，签完字，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算了一笔账：三十七股，买进八十五元一角，卖出收一百一十二元四角八分，扣掉两笔佣金——

　　那女人净赚二十七元二角八分。

　　他站在交易所门口愣了很久。昨天他还笑她"买绸缎首饰多好"，今天他替她跑了两趟腿，自己赚了一角钱佣金，她赚了二十七块。

　　他忽然想抽自己一嘴巴。

　　伊芙琳接过汤姆递来的纸币，当面数了一遍，收进口袋。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发颤——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天她有多紧张。她记得矿脉的事，但记得不等于确定；万一记忆出了偏差，这八十七美元就是全家最后的家底。

　　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小姐，"汤姆搓着手，笑容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您……您是怎么知道得这么准的？"

　　"多伊尔先生，"伊芙琳把钱收好，声音平淡，"你要是愿意，明天开始，替我留意每支股票收盘前半小时的成交量。哪支的量突然比平时大了一倍，价格却没动——记下来告诉我。"

　　汤姆眨了眨眼："那……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伊芙琳说，"下一笔生意，我分你一成。"

　　汤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暗下去："小姐，您别耍我——"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伊芙琳说，"我明天写给你。"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汤姆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这回是乐的。

　　二十七美元，对一桩两万一千美元的债务来说，杯水车薪。

　　伊芙琳很清楚这一点。

　　她蹲在交易所门口那片屋檐下，把今天赚的钱摊开，又算了一遍账——离三个月之约还有八十多天，光靠炒股，利息钱远远不够。她需要一份稳定的进项。

　　第二天，交易所门口多了一张小桌。

　　桌上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

　　行情代写，五美分一份。

　　来往的男人看了都笑。有人凑过来，看见"行情代写，五美分一份"的木牌，嗤笑一声："五美分？我上茶馆听说书的，也才花五美分。你比说书的还会讲？"

　　她没接话。

　　一上午，看热闹的多，掏钱的没有。有人蹲在她桌边翻行情单，翻完了往桌上一扔，拍拍屁股走了；有人问了两句，一听要钱，立刻摆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她坐在那里，从日头东升坐到日头偏西，只卖出——零份。

　　傍晚收摊时，伊芙琳看着那块"五美分"的木牌，忽然想起上辈子刚入行那年——她第一次写的研报，发在内部群里，整整一天没人看。后来她学乖了：没人看的东西，先让人看出点甜头。

　　第二天，她把木牌翻过来，重新写了一行字：

　　看不懂的行情，问我。看得准，再给钱。

　　来往的男人还是笑，但这次，有人停下来了。

　　一个开杂货店的老头儿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行情单，在摊前站了半天，终于开口："闺女，这上头说的'放量'，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大笔买卖的意思。"伊芙琳接过他的单子，指了指其中一行，"您看这支，连着四天放量，价格却不涨——有人在悄悄出货。您要是手里有，趁早卖。"

　　"……准了再给钱？"

　　"准了再给钱。"

　　老头儿将信将疑地走了。第二天又来了，人还没到摊前，声音先到了：

　　"闺女！你说得真准！那支股票第二天真跌了！我卖了，少亏了七块钱！"他把一枚五分硬币拍在桌上，"这是你的！"又回头招呼身后三个伙计，"掏钱掏钱，一人五分，机不可失！"

　　七块钱。

　　伊芙琳看着那老头儿乐呵呵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比炒股来得踏实。

　　傍晚，她收好小桌，揣着一天赚的六角五分钱往家走。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她推开斯特林宅的铁门，莫顿管家已经等在门廊下，神色有些犹豫。

　　进门前，露辛达蹲在台阶上等她，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攥着半块糖——是邻居家的孩子分给她的，她舍不得吃，留到了晚上。

　　"姐姐，你今天赚到钱了吗？"

　　"赚到了。"伊芙琳把六角五分钱在她面前晃了晃，"够给你买一块热面包的。"

　　妹妹的眼睛亮起来，又迅速暗下去："那……那妈妈的药呢？"

　　"也够。"

　　露辛达这才把糖塞进她手里，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心满意足地跑回屋里去了。

　　"小姐，今天下午，有人来拜访您。"

　　"谁？"

　　"没留名字。"莫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只让把这个交给您——说想买您手里那套特兰西特债券，出价……两千美元。"

　　伊芙琳接过纸条，指尖在纸面上顿住了。

　　特兰西特债券，面值一万五，如今在市场上连五百美元都未必有人要。出价两千——高于市价四倍。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谁会花两千美元，买一笔市场公认的废纸？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知道它将来值钱的人。

　　而她恰好是第二种人。

　　而那个人，显然也是。

　　伊芙琳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敲了两下。

　　而知道它值钱的人，只有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