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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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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润州铺[锚:众生止步]左大炮到润州那日,下着雨。马车停在恒记铁铺对面街口,左大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铁铺门板关着,门上挂了把铜锁,锁面生了绿锈。王飞雪在旁边说:"没开门。""辰时了还没开门。"左大炮放下帘子,"要么是不做生意了,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他靠回车厢,对随行的补政文书生说:"去润州分理处,调恒记铁铺近三年的商税底账。"文书生撑伞跑了。左大炮闭着眼听雨声。雨点打在车顶上,密一阵疏一阵。过了一盏茶,文书生回来了,浑身湿透,手里捧着个油布包。"分理处的主事不在,底账在库里,看守说要等主事回来批条子。"左大炮睁开眼。"等多久?""主事去常州公干了,最快后日回。"左大炮没说话。王飞雪递了块布巾给文书生,文书生接过去擦脸。"后日太晚了。"左大炮敲了敲车厢壁,"去府衙。"[锚:众生止步]润州府衙比蜀中府衙小了一圈。知府姓陆,四十来岁,瘦长脸,见左大炮递上圣旨和补政衙门的文书,双手接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摄政参议协查秦家军械案,调取恒记铁铺商税底账——这个,下官可以办。但底账在分理处库里,分理处是补政衙门直属,下官不便——""圣旨上写了'着江南地方官配合'。"左大炮说,"府衙配合补政衙门调取底账,不是越权。"陆知府又看了一遍圣旨。"是。下官这就派人去分理处提库。""多谢。"陆知府派了个典吏带路,左大炮跟着去了分理处。典吏在前面敲门,看守开了条缝,看见典吏的服色,把门开大了。底账从库里搬出来,三口箱子,用麻绳扎着。左大炮在分理处廊下拆了第一口箱子。[锚:众生止步]恒记铁铺三年的商税底账,逐月登记,一月一页。左大炮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跟着数目走。王飞雪蹲在旁边。"有问题?""进货少,出货多。"左大炮翻到第十五个月的那页,"你看看——每月进货铁料两百斤到三百斤,但出货的铁器登记——"他指着数目。"每月出货铁器登记只有五十斤。"王飞雪看了一眼。"进三百斤,出五十斤——差了两百五十斤。""两百余斤铁料进了铺子,没登记出货。"左大炮合上底账,"去哪了?""留在铺子里了?""铺子就这么大。"左大炮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街对面的恒记铁铺看了一眼,"一间门面,后面一个小院,能堆多少铁料?两百余斤一个月,一年就是两千四百斤——小院里堆不下。"他转过身。"铁料进了铺子,加工完了,成品不在铺子里。出货登记只有五十斤,说明成品走了别的渠道——不走商税登记。""走暗账?""润州的铁铺不走暗账。润州府衙对铁器买卖管得严,所有铁器出货必须登记,不登记就是私贩。"左大炮走回廊下坐下,"但恒记铁铺出货登记只有五十斤——他不是没出货,是出货的东西不在'铁器'的登记品类里。"王飞雪想了一息。"甲片不是铁器?""甲片在商税名录里归'军器',不是'铁器'。"左大炮说,"铁器税和军器税是两个品类,登记在不同的簿子上。恒记铁铺的'铁器'出货少,但他的'军器'出货——"他看着王飞雪。"去查润州府衙的军器税登记簿。"[锚:众生止步]典吏又跑了一趟府衙,抱回来一摞军器税登记簿。左大炮翻开恒记铁铺的那一册。第一页就让他停住了。"恒记铁铺,每月向府衙缴纳军器税——缴税品名:甲片。"王飞雪凑过来看。数目一行行排下来,每月缴税的甲片数目从十片到三十片不等,三年累计——"四百二十片。"左大炮把簿子放下。"四百二十片甲片,在润州府衙的军器税簿上有登记。合法缴税,合法登记。""合法的?""合法的。"左大炮站起来,"恒记铁铺向府衙缴军器税,说明他有合法的军器经营许可。甲片是合法产品,出货是合法交易——"他顿了顿。"但问题是——谁在买这些甲片?"王飞雪明白了。"军器税簿上只登记卖了多少甲片,不登记卖给谁。""对。卖是合法的,买的人是谁——簿子上没有。"左大炮走到廊下,看着外面的雨,"润州府衙收了税,不管买家是谁。恒记铁铺缴了税,合法经营。整条链在润州这一环是干净的——"他转过身。"干净得不正常。"[锚:众生止步]左大炮当夜见了陆知府。不是公事拜访——是以摄政参议的身份请陆知府来驿馆说话。陆知府不敢不来,穿着便服,带着两个随从,在驿馆后厅坐了。左大炮给他倒了杯茶。"陆大人,恒记铁铺的军器经营许可,是哪年批的?"陆知府想了想。"下官到任才两年,批许可是前一任知府的事。但许可在府衙有存档——""能查到吗?""能查。明日下官亲自去翻存档。"左大炮点了点头。"还有一事。恒记铁铺缴军器税,甲片卖给谁,府衙的簿子上不登记——但缴税的时候,买方的信息会不会附在税单上?"陆知府摇头。"税单上只有卖方、品名、数目、税额。买方不登。""税单存根呢?""税单存根和簿子一样,不登买方。"左大炮端起茶盏。"那就是说——从润州府衙的税簿和税单上,追不到甲片的买家。""追不到。"陆知府说,"但下官多一句嘴——甲片买卖在润州不算稀罕事。润州靠江,水师营在城外扎着,甲片是水师营的常备物资。恒记铁铺的甲片,大概率是卖给水师营的。"左大炮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卖给水师营?""润州水师营每年换装,甲片消耗大。本地铁铺能打甲片的就那么两三家,恒记是最大的一家。"陆知府喝了口茶,"甲片卖给水师营,水师营的采办官来取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府衙收税,不管买方是谁——因为买方是朝廷的水师营。"左大炮把茶盏搁下。"恒记铁铺的甲片,卖给水师营。""应该是。"左大炮沉默了一息。"陆大人,润州水师营的采办官是谁?""这个——下官不分管军务,水师营的事归江防道台管。采办官姓什么下官不知道,但江防道台的衙门在城里,摄政参议去问一问便知。"左大炮点了点头。"多谢陆大人。"陆知府走了。左大炮坐在后厅里,半晌没动。王飞雪从屏风后面出来。"甲片卖给水师营——这是合法销路。""合法销路。"左大炮重复了一遍,"秦家的甲片从蜀中组装好,运到江南四家铁铺做精加工,精加工完的成品甲片卖给润州水师营——"他站起来。"水师营是朝廷的兵。秦家的甲片,最后进了朝廷的军队。"王飞雪倒吸一口凉气。"秦家在给朝廷的水师营供甲片?""不是供甲片。是供甲片的零件。"左大炮走到窗前,"蜀中铁匠铺打的是粗坯和半成品,江南四家铁铺做精加工——精加工完的甲片卖给水师营。水师营拿到的是成品,但成品的零件来源是秦家。"他转过身。"秦家私铸军械,成品通过合法渠道卖给了朝廷的军队。私铸的东西进了官军的装备库——"左大炮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谋反。这是把谋反的刀架在官军自己的脖子上。"[锚:众生止步]第二日,陆知府送来了恒记铁铺的军器经营许可存档。存档是一张泛黄的文书,盖着前任知府的印,批于三年前。许可上写明了经营范围:"农具、铁器、甲片",批文理由是"润州水师营常备物资供应商"。左大炮看完,把文书搁在案上。"三年前批的许可,正好是秦家链条开始运转的时间。"王飞雪站在案边。"秦家三年前就开始往江南铺链条了。""三年。"左大炮敲了敲案面,"秦仲业扛了全案,说铁匠铺是他一个人做的主——三年前就开始铺的局,他一个人做得了这个主?""他背后有人。""他背后一定有秦家的长辈。"左大炮站起来,"秦仲业是二房的人,二房在秦家不是长房。长房的人在哪?"他走到窗前。"秦家在蜀中被拿了的是二房,长房到现在没动。长房——"左大炮转过身。"长房在江南。"[锚:众生止步]左大炮没急着去江防道台衙门。他先写了一封信回蜀中,给孙府尹。信上只有一句话:"查秦家长房在蜀中及江南的所有产业和人丁去向。"封好,交信使送走。然后他写了一封给京城补政衙门。信上写了两件事:一、恒记铁铺甲片销路为润州水师营;二、请求协查江防道台衙门采办记录。封好,交信使送走。王飞雪看着他写完两封信。"你怀疑水师营的采办官和秦家有关联。""不是怀疑。是确定。"左大炮搁下笔,"恒记铁铺的甲片只走了一个买家——水师营。三年不间断供货,买方固定,说明双方有长期协议。长期协议不是铁铺能单方面维持的——需要买方的采办官配合。"他看着王飞雪。"采办官为什么只从恒记一家拿货?润州能打甲片的铁铺不止恒记一家。为什么只买恒记的?""因为恒记的甲片便宜?""甲片是军需物资,价格由府衙核定,各家差不多。不是便宜——是有人指定了采办渠道。"左大炮站起来。"指定采办渠道的人,要么是采办官自己拿了秦家的好处,要么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锚:众生止步]江防道台衙门在润州城南,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立着两根旗杆。左大炮去的时候没穿补政衙门的服色,穿的是便服,但带着圣旨和文书。道台姓方,五十多岁,瘦高个,见了他先看了圣旨,又看了补政衙门的协查文书,脸色变了两次。"摄政参议要查水师营采办记录——这个,下官可以做主。但采办记录是军务,按例不对外——""圣旨上写了'着江南地方官配合'。"左大炮说,"江防道台衙门是江南地方官。"方道台又看了一遍圣旨。"是。下官这就去库房提采办记录。"[锚:众生止步]采办记录搬出来,两大箱子。左大炮在道台衙门的签押房里逐册翻。王飞雪在旁边帮他翻。翻到第三册,左大炮的手停了。"你看这个。"记录上写着:两年前四月初三,润州水师营采办官赵禄,向恒记铁铺采购甲片三十片,单价一两二钱,总价三十六两。"赵禄。"左大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采办官姓赵。"他翻到下一页。同一月,赵禄又向恒记采购了两次,一次二十片,一次二十五片。"一个月采购三次,全是恒记。"左大炮合上那册,拿起第四册。第四册里,采办官还是赵禄,采购对象还是恒记铁铺。但到了半年后,采办官换了一个人——姓钱。"采办官换了。"王飞雪看着记录。"赵禄之后是钱采办,钱采办之后——"她翻到下一页。"钱采办之后又换了姓孙的。"左大炮把四册记录并排放在一起。"三年里采办官换了四个人。赵、钱、孙、李——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是向恒记采购。""每个人都是向恒记采购。"左大炮点了点头,"采办官换了一个又一个,但供应商没换。为什么?"王飞雪想了一息。"因为供应商是固定的,采办官只是走流程。""对。采办官是流水,恒记铁铺是铁打的。"左大炮站起来,"换了多少个采办官,恒记的甲片都卖得进去——说明不是采办官和秦家的关系,是水师营的采办渠道本身就被恒记垄断了。"他走到窗前。"垄断采办渠道,不是铁铺能做到的。铁铺只能供货,不能决定谁来买。能决定买谁的——"左大炮转过身。"是水师营的统领。"[锚:众生止步]左大炮没去见水师营统领。他回了驿馆,坐了一整晚。王飞雪端了饭进来,他没吃。端了茶进来,他没喝。直到寅时,他才开口。"秦家的链条到恒记铁铺为止——恒记的甲片卖给了水师营,水师营的统领决定了采购渠道。但水师营的统领为什么只买恒记的甲片?"他看着王飞雪。"因为恒记的甲片质量好?还是因为恒记背后的人——和水师营统领有关系?"王飞雪没说话。"秦家长房在江南。"左大炮说,"水师营统领如果和秦家长房有关系——"他站起来。"那就是军中有人。"窗外雨停了。天快亮了。左大炮走到案前,拿起笔,写了第三封信。信是给座山雕的。信上写了四件事:一、恒记铁铺甲片销路为润州水师营,三年不间断供货;二、采办官三年四换,供应商恒记不变,说明采办渠道被恒记垄断;三、垄断采办渠道需水师营统领配合;四、秦家长房在江南,疑与水师营统领有关联。写完,封好,火漆加印。他看着那封信,半晌没动。王飞雪站在他身后。"这封信送出去,陛下会知道——秦家的链条牵到了军中。""会。""军中有人——这是比谋反更重的事。""比谋反更重。"左大炮把信放在案上,"谋反是造反,军中有人是通敌。造反是外面的事,通敌是里面的事。"他转过身。"外面的事好办,里面的事——"左大炮看着她。"里面的事,陛下自己定。"[锚:众生止步]乾清殿。座山雕看完那封信,放在龙案上。殿里没有点灯。天还没全亮,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帝王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我立在殿中,听见铜印被搁在案上的声音——不是轻轻放下的,是搁重了,案面响了一声。"雁南飞。""臣在。""水师营的事——你查过没有?""查过。润州水师营统领姓周,三年前到任,此前在京城禁卫军中任职。"座山雕沉默了一息。"禁卫军出来的。""是。"帝王把信折起来,攥在掌心里。"左大炮追到了军中。""是。""四十余日,从一个举子追成了搅动三省一军的人。"座山雕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正常,"蜀中、江南、河东、军中——他一条线一条线地抽,抽到哪根断哪根。"他站起来。"雁南飞。""臣在。""去润州。""臣领旨。""不是去帮左大炮。是去盯着他。"座山雕看着殿门的方向,"他追到了军中,军中的事——不是他一个补政参议能碰的。""是。""盯住他。他再往前走一步,你立刻回来报。""是。"我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帝王还站在龙案后面,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还是白的。但他攥着信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信撕了。[锚:众生止步]润州驿馆。天亮了。左大炮把第三封信交给信使,看着信使骑马出了驿馆大门。王飞雪站在他旁边。"信送走了。""送走了。"左大炮转过身,走进驿馆。他没吃早饭。坐到案前,翻开恒记铁铺的底账,又从头看了一遍。王飞雪看着他翻簿子。"你一夜没睡。""睡不着。"左大炮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底账。"秦家的链条追到了军中。军中的事——不是我能碰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停了。润州的天灰蒙蒙的,街对面的恒记铁铺还是关着门,铜锁上的绿锈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但链条是我追出来的。追到哪一步,我就走到哪一步。"他转过身。"走不动的那一步,陛下会告诉我。"王飞雪看着他。"如果陛下让你停呢?"左大炮沉默了一息。"那就停。"窗外,润州的街上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远处水师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左大炮听着那号角声,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坐回案前,拿起笔。还有常州、苏州、湖州的铁铺没查。三家的底账在润州分理处库里等着他翻。雨停了,路干了,该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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