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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停尸 “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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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恍惚之际,周围多了几道陌生的声音,应该是医务人员入场,正做些检查体征的工作。他们在我床前表示,就目前评估情况来看暂无大碍。
他们的脚步往莫利森的病床移动。
那陌生人与同行者一通低声交谈,随即加重语气:“这位先生,你的眼皮……很有力量,请睁开眼配合一下检查,我们不会因为你装睡就随便把你赶出去。”
莫利森恰到好处地“转醒”过来,发出一连串由低到高的哀嚎,指挥护士取一瓶酒精给他洗脸。
我睁开一条眼缝,旁边站着布希,那身招摇的饰品尽数不见了。
她面色不悦,正捏着空无一物的耳垂。
“真有你的,”她对上我的视线,俯下身佯装整理被子,压低声音,“莫利森这傻小子就没能骗过医生。”
我实在没好意思告诉布希,我刚才真睡过去了。
莫利森“唉唷”叫唤:“医生,我也受了很严重的伤,你不能仅凭这点就低估我的伤势啊!”
“这里不是伤情鉴定机构。”医生提起他的胳膊,翻来翻去,又按压他的肋骨,“痛吗?看样子是不痛。”
莫利森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你再好好检查。”
医生:“头晕吗?想吐吗?”
莫利森:“想。”
医生:“需要排除一下脑损伤,设备目前正在维修,建议转院。”
莫利森:“好吧,其实没到那种地步。”
我敬业地重新闭上眼,为莫利森感到难堪。
艾里出来救场:“我这位朋友,只是想成为法理上的弱势者,好逃避责任。请尽你们的职责检查,当他是哑巴就行。”
莫利森干笑了一阵,声音渐弱,最后闭嘴喘起了粗气。
医生:“这样啊,我倒是有别的看法。看到门口那群记者了吗?他们正打算把自己弄到中暑,进来探消息……这里呢?这里痛吗?”
莫利森:“嗷——!”
医生:“嗯,确实是淤青。去准备一下冷敷,开两份止痛药。”
一个女声应下,开门出去了。
莫利森:“又不是画上去的!”
医生:“我需要尽可能地评估。”
莫利森:“……别误会。我只是想多躺一会儿,仅此而已,好把精神养回来。”
医生:“多躺会儿?”
莫利森:“是啊,多躺会儿。而且……你凑近点儿,我有话跟你说。其实我是隔壁Aell的员工,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医生:“哦——这么说起来算半个同事。”
莫利森:“对,就是这么一回事,距离建立情谊只差一杯啤酒。”
医生:“哈哈,可这里的现菜只有乙醇水溶液,实在是遗憾。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急救室最好脾气的人,听我一言,你还是继续隐瞒身份吧,我和同僚不仅没有从天而降的假期,还有无止尽的加班,这就是区别。”
莫利森:“说什么呢?因别人的枉死获得假期有什么值得庆幸的?!”
他火气冲天,砸了一下床板,我吓得弹起两毫米。
医生:“我可没发表过这样的言论。”
莫利森:“哼,难说你们这群人什么心思。”
医生:“我倒是不介意为病人加班……”
艾里:“昨天你也参与了救治吗?”
医生:“是啊,整间急救室倾巢出动。但有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中途接手,把事情搞砸了。有过失的是他们,‘救治不力’的名号却被安在我们头上。”
艾里:“莫名其妙的人?”
医生:“嗯,莫名其妙的人……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莫利森:“艾里……”
医院:“行了,闲谈到此为止,不管你们什么来路,我敢肯定急救员把你们抬进来时少了很必要的一道程序。我会请人进来给你们两位伤者安检,麻烦配合,别企图给我们这群心力交瘁的可怜人增加多余的工作。”
我顿时紧张。
莫利森:“行啊,不过别让我跟这家伙躺一间房。”
医生:“贵客,这里不是酒店,我只能帮你拉上帘子。”
我朝布希的方向狠狠抽动半边眉头,手在被子里配合着耸了几下。她无动于衷,打了几下哈欠。
门又开了。
医生:“洗手间出门右转,其他楼层禁止通行,别想找借口‘迷路’。拿去吧,冰袋十五分钟后取下,止痛药,忍不了再吃。另外一份给旁边的先生。”
艾里:“谢谢,给我吧。”
艾里的脚步声靠近,他掀开被子,在我的胳膊处垫上毛巾,放上冰袋,顺势将我手里的录音笔拿走。
几个闹哄哄的声音涌进来,我像物品一样接受金属扫描,其间被翻了一次身。他们从我的右口袋里缴获了一部手机——必要的牺牲,这年头不带手机出门反而显得可疑。
没想到的是他们连裤子腰部的金属铆钉也没放过,翻来覆去地查验了很久。如果不是担心我有成为暴露狂的风险,或许会毫不留情地剪下来。
一番折腾后,屋内终于安静。我挠着发痒的脸颊,起身活动筋骨,把床让给了布希。
莫利森将冰袋拿在手中揉搓,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伸手向艾里讨要录音笔,他从椅子上起来:“陪我去趟洗手间吧。”
“现在不是互相确认性别的时候。哈哈……”
这气氛实在沉重。我捂着腹部跟在他后面,留意走廊监控的位置和数量,边继续找话:“柯柯去哪儿了?”
艾里先一步进到洗手间,打开隔间门逐个查看,确认无人,才回道:“去办了点事,马上就能回来。”
“艾里。”
“什么?”
“我们没必要让柯柯跟着过去辨认,知道实验对象是人类就行了,他们的身份不会改变事情的性质。”
“赞同。我从来没有这个打算,布希对她的依赖性很强,就让她跟你们到停尸房去吧,确认托马斯是否入柜,之后找借口让她离开。”
我点点头,思索一阵:“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发现那些人的踪迹……说实话,不一定能把他们带出来。”
“没必要,我没这打算,来个超人助阵的话倒还有可能。所以我只需要你……”
艾里突然转身,去最里间掀开蓄水槽的盖子,伸手往里面掏东西。他取出一个防水袋递给我,里面装着一部手机:“条件允许的话就录下来。”
多么烫手的一块“黄金”,我很生气:“准备得这么齐全干嘛不早说!我和莫利森还有必要打一架再进来吗!”
他走到水槽前挤了两泵洗手液,用极其严苛的洗手流程和势必要将皮肤搓下来的力度,与那些看不见的细菌战斗起来。
“伤口痛吗?”
“还好,跟撞桌角没差别……别转移话题。”
“我看看。”
艾里甩了两下手,作势要掀起我的衣服下摆,我后退:“你该不会纯粹就想让我挨一顿打吧……”
“这话伤我的心了,”他耷下眉尾,“真想打你的话我会自己动手,莫利森没轻没重,我不放心。”
“……”
“开个玩笑而已,我不是暴力狂。这场戏原本计划由我和莫利森做,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至少外界有人知道我们进了医院。”
“媒体是你找来的?”
艾里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可没有半点要夸他的意思……
可能是我的眼神透露的责怪意味太强,他移开视线,开始用润湿的手对镜整理碎发。
我叹了口气:“孤注一掷了,对吗?今天的事不可能藏得住,不论计划是否成功,连带我也会被Aell针对。”
“我们的约定永远作数,我有信心保证你的安全。”
“怎么保证啊,尽说大话!”
“会有人会接应你。内应——该这么说。”
我们在镜子里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有一瞬间,他敛去笑容,用一种审视……或者说是怀疑的意味看向我。太过短暂,我甚至不确定究竟是不是自己看走眼。
“咳……我先申明,遇到危险我会扭头就跑,至于布希和柯柯的人身安全,我只能尽力而为。”
“好,先顾全自己。”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你呢?”
艾里欲言又止,我在等他说那些没交交代完的话,可他转了脚尖:“回去吧。”
不久,柯柯回到病房,胳膊上搭着数件医师白大褂。她已做好伪装,胸前还挂着一副听诊器。只有莫利森没份,他的尺寸太难找。
为了不过于引人注目,我们决定分批离开病房,艾里和莫利森半小时后再出发。
柯柯走在最前面,她没能改正协导员的职业习惯,双手叠在腹部,挂着假笑,坚持要为我们引路。
大厅内只有零星的病人,偶尔路过几名护士,布希便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神经质地回头。其实更为显眼的是她的烟熏妆,以及那块充作半裙的黑白横幅。她遮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部分。
我们三人有惊无险地来到安全通道,踮脚尖,打手势,鬼鬼祟祟地往下层去。
空气越来越冷,或许只是错觉。
停尸房所在的楼层设有各类功能房室,后勤电梯就停在这一层,紧挨着装卸区,斜停着数台担架车,往前是布草间以及瞻仰室,再往前是两间用走廊隔开的遗体存放室。
我担下开门的工作,首先排查两间房的隐患。
门后没有举着棒球棍的歹徒,格子形状的冷藏柜里也没有想要冲破禁锢的丧尸。
监控器未亮红光,不知是不是艾里所说的那名“内应”的功劳。
布希突然出声:“我和柯柯去看另一间,瑞尔斯,你一个人行吗?”
“啊!行……好,你们去吧。”
我将涌入脑海中那些荒唐的电影桥段屏蔽掉,她们走后,我用白大褂将身体裹紧,背贴门板,仔细打量眼前。
建造空间有够奢侈的,只比观察室的办公间小一些。三面墙铺满冷藏柜,一间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仓位,两间的话……
好吧,简单的数学题到此为止,我更好奇是什么原因促使医院在和平年代购置如此多的冷藏柜。
不可能是为人体实验专门修建的,毕竟停尸房不是帐篷,什么时候有需求就能立马建起来。这所医院在建造之初或许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或许是为了在夏天多囤一些冰淇凌。
对,就这么想好了。因为我实在不好意思对两位女士说:对不起,我非常害怕见到尸体,请留下来陪我。
速战速决吧。
我凑近冷藏柜,拿出读对手报刊时纠错的劲头,心无旁骛地阅读身份标签上的字母,最终在一面墙上找到了“托马斯”的名字。
我与不锈钢的纹路对望,用袖口擦去那上面的污渍,掏出艾里给我的手机,对着仓门拍了一张照,鞋带好像有点松开了,需要重新系了一遍……艾米丽的遗容在脑海里不停闪回,我继续拖延,害怕门后是一具被幻觉扭曲成黑色的尸体。
门外没有动静,只有我的呼吸声。迟早要面对。
我缓缓将柜门打开,一股冷气释出,我憋气退后几步,小心控制胸口起伏的频率,确认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后,才上前拉出托盘。
一颗棕色的头颅显露出来。
很好,幻觉没有在叫嚣,这是一颗极其安静的头颅,没有任何不对劲。
他躺在盛尸的托盘上,身体没有任何遮盖物,面目青白,眼睛周围是一圈淡淡的灰紫色,胸膛正中央有一处褐红色的弹孔。
我强打精神,背靠柜门,去看他的正脸,与昨日在停车场以及电视内见到的那张脸对比——是Aell的托马斯无疑。
他昨日清晨还神气十足地与多伊尔父子吵架,今天却躺在了这儿,火化前的一个中转站。
他的父母会痛哭到什么时候?他在电视里那样神采奕奕,一定认为自己被委以重任,在走到公众面前时一定反复调整了领带。
他或许有非常要好的朋友,会将晚上的时间花在一些喜好上,烹饪、看球赛、去酒吧或者派对上大醉一场,或许他也会因餐厅服务员态度不佳而不住抱怨……但他一定没想到自己会死。
“抱歉……抱歉……”我颤抖着举起手机,对他的脸拍了几张照,将柜门合上,深鞠一躬,“请求你的谅解,托马斯,愿你在天堂安息。”
希望他是最后一个因此事躺在这里的人。
我迫切想见到艾里、莫利森、布希和柯柯他们。
有一件事得赶紧告诉艾里:你的阴谋论不成立,托马斯好好躺在停尸房呢,没有被用作人体实验的道具。其他员工或许只是在酒吧集体喝醉了,晚些时候就会拍掉身上干掉的呕吐物,从某个不知名的小诊所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我快步走到对面的第二间停尸房,想叫上布希和柯柯一块儿回去。没必要确认什么人体实验。
“你们……”
推开门,屋内一个人也没有。
“喂!”
门后这种惯常埋伏着恶作剧者的地方没有她们的身影,我拔腿出门,到其他地方找了一遍,后勤电梯的数字没有弹跳,仍停在这一层。
灯光蛰伏在天花板上,在角落制造了几团阴影,我逐片逐片找过去。
“布希!柯柯!回答我!”
走廊只有我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