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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登科吉梦 生死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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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车引擎轰鸣在江城的一处四合院前熄了火。
池郁把车撑好,取下头盔,黑色的发梢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他抬手随意撸了一把。
池羁靠在院门口看见他这副样子笑出声:“你不是去冶青市盯风萤了吗,我怎么看着像去泥里打滚了?”
池郁把头盔往桌上一放,拿起桌上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
故旧手上边拆感冒药包装边问:“查到什么了?”
江皋从屋里出来,将件干净的黑T扔给他。
“风萤最近跟冶青的几个混混走得近,”池郁接住T恤,“今天考完去盯了她大半天,看见她带人堵了个女生。”
“女生?”池羁凑过来,“谁啊?”
池郁没答。
“想什么呢?”池羁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魂不守舍的。真跟人干架了?对方多少人?你吃亏了没?”
池郁终于抬眼,眸光沉沉,吐出四个字。
“她是妖客。”
一语落地,院内瞬间死寂。
江皋最先沉不住气,往前半步,语气里满是错愕:“你说什么?妖客?当真?”
江皋这一身棋艺大半都是池郁亲手所授,二人因棋结缘相交多年,更知道池郁便是圈内与妖客同样隐姓埋名的高手。
令狐雪。
令狐雪征战各大围棋赛事多年,战绩傲人,仅一败,败于妖客。
池郁淡淡应声:“当真。今天风萤堵她,她提前报警,刚好卡在她心脏病发作的时候,公安那边不得不重视了,差点出人命。可这从头到尾都是她提前谋划好的,她赌得极狠,今天这步只是一贯她的棋风。”
故旧出声:“风险实在过高,差一步就满盘皆输。”
“可她从未输过。”
“她预判后患的本事,远超同龄人,甚至胜过我们。关祁那事,我们缺的就是她这种以身破局的思路。”
江皋神色瞬间凝重:“关祁的跳楼案,背后多方势力互相掩盖,到现在死无实证。我们几人暗中查了这么久,连一丝突破口都摸不到。你觉得妖客能啃得动?”
“可她最擅长绝境落子。”池郁对上江皋眼睛。
故旧缓缓点头:“确实,如今她和风萤姐弟有矛盾。我们恰好追查风家,目标完全重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池郁垂眸,指尖轻叩石桌:“先帮她挡下风家后续报复,余下的顺其自然,她分得清利弊。”
转眼半月。
池郁又被疼醒了。
他想抬手,可指尖却重得像灌了铅,骨头缝里感觉在往外渗着冷意,尖锐的痛感爬遍四肢,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见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低到让人喘不过气。手边是一片积水,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目光扫过水面的倒影,动作猛地顿住。
水里映出的人,满头银丝如雪,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而那双眼睛——是浅粉色的。
这时喉里涌上一股腥甜,意识在一点点抽离,力气像被开了闸的水,飞快地从身体里流失。
又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视野里就落进了一抹粉,那粉色越靠越近,却只能隐约能看见一个柔和的轮廓,和垂落在肩侧的乌黑的发。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朝他伸出了手。指尖快要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池郁突然猛地攥住了那只手腕,他想看清她的脸。那张脸似乎近了一点,又似乎更远了。他越用力去看,视线就越模糊。
池郁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他后背浸了一层冷汗,贴身的衣料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
又是这个梦,自从上次遇见雨潇开始,就一直反复做着这个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那荒唐的梦境从脑子里赶出去。可闭上眼,眼前晃来晃去的,还是那片淡粉色的裙摆。
操。
另外一边,雨潇倚在床上,她生辰刚过不久,算来,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15年了,哦不应该说转世。恍惚之间,耳畔似依稀回荡起前世那道轻颤沙哑的声线,温顺恭敬。
“郁奴,谢小姐赐名。”
那天她在为阿郁报仇后自己将一秘法传入俩人体内,听说轮回可保一人记忆永驻。
可她死后再次睁眼,看着周遭立着白衣之人,她心底一片冰凉,暗自叹道,还是来了地府,前方立着的白衣身影,分明便是阴差白常。
她静静躺着,一言不发,正等着对方拘她魂魄,胳膊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下一秒,一道不属于她的软糯哭声炸开在耳边。
“女孩,五斤四两。”
陌生的人声在耳畔起落,她混沌的意识缓慢拆解眼前一切,良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没有入地府,是转世重生了。
造化弄人,她今世依旧唤作雨潇,小字九九。
襁褓岁月懵懂混沌,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一日,一道纤细少年身影被人牵进房内。那人一头白短发,一双浅粉色瞳仁直直望向襁褓里的她,怔怔不移。
“郁儿!不可以直接碰小宝宝的!”一道温和女声及时出声制止。
是他。
巨大的酸涩堵在喉头,她心里翻涌着千般委屈与愧疚,却不知为何是咯咯地笑出声。
“九九,你笑什么呢?”
阿奶呼唤穿透层层梦境,猛地将雨潇拉扯回现实。她骤然睁开双眼,心口一阵发紧,半晌才缓过漫天梦境带来的失重感。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淌进屋内,落在床被上。雨潇仰面躺着,怔怔盯着天花板。
“九九?”门外阿奶的声音再度响起。
雨潇轻声应了一句。她简单洗漱过后,缓步走到堂屋:“阿祖,阿奶。”雨潇轻声问候,拉椅落座,拿起竹筷。
雨正天端坐桌边,手里摊着一张晨报:“脸色很差,昨晚没睡踏实?”
“做了个梦。”雨潇垂眸看着碗里温热的白粥,低声应答。
“什么梦啊?”阿奶坐到她身侧,顺手夹起一个鲜肉包子放进她碗里,笑着打趣,“是不是梦见中考拿了个状元?”
雨潇没有应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碗边缘。
哪里是什么登科吉梦。
是生离死别。
院门外忽然一阵喧哗。
雨正天抬手理了理长衫领口:“走,出去看看。”
雨潇放下竹筷,缓步而出,见大门外乌泱泱围满了人,瞧见她现身,众人立刻簇拥上前。
“恭喜恭喜!”
“省中考状元啊,咱们冶青市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人才了!”
“雨潇同学实在厉害,通篇文言作文惊艳全省,阅卷组全都拍案称赞,还要登省报!”
堂屋座机响个不停,皆是顶尖高中的招生来电。雨奶奶接电话接得手忙脚乱,最后干脆笑着让雨潇自己决断。雨正天立在檐下拱手道谢。直至日头西斜,贺喜的人群方才散去。
雨奶奶攥着她的手:“我的九九最厉害!”
恰此时院门外脚步声渐近。
“阿祖,阿奶。”清爽少年声线落来。
“阿澹回来了!”雨奶奶笑着起身,“吃过饭没?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吃过了,阿奶别担心。”云澹落座,目光落向雨潇,“阿姐,恭喜。”
雨潇抬眸浅笑:“你呢?”
“省二,差阿姐十分。”云澹语气坦荡淡然,无骄无馁。
雨奶奶喜上眉梢:“一个状元,一个榜眼!我们雨家真是祖上积福!”
雨正天正欲开口,就被一段急促的铃声打断。雨潇看去,心底已然猜出了七八分来电之人。
雨正天刚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张扬又带着强势命令的声音:“是爸吗?跟你们说个事。我在刺桐城最好的酒楼,包了整整一层宴会厅,专门给潇潇和澹澹办状元庆功宴。两个孩子考得这么好,必须大办一场,让圈子里所有朋友都认认。”
不等雨正天接话,雨父自顾自继续安排:“我已经把请帖全部送出去了。明天一早你们全员动身来刺桐,不许缺席。”
一番话,全然不是商议,是自上而下的通知。
雨正天听完,脸色瞬间沉了大半:“九九先天心疾最忌远途奔波。若要庆贺,不如就在冶青老宅小设家宴。”
电话那头的雨父瞬间语气不耐:“爸!我生意都在刺桐,孩子考那么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多少人盯着看着,必须大办!”
雨正天还要再劝,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接过了他手中的听筒。
“知晓了。”
话音落下,雨潇将听筒稳稳归位。
雨奶奶脸上堆满笑意:“咱们一家人常年聚少离多,正好趁这次机会团圆热闹热闹。”
雨正天满眼心疼:“九九,你何苦应下?”
雨潇移步至靠窗那张棋盘旁,淡淡错开话题:“阿祖别烦心,不如陪九九下局棋。”
雨正天无奈落座,抬手执黑先行,落子右上星位。
轮到雨潇执白,她指尖轻放,第一子,直落天元。
十九路棋盘正中。在所有棋手眼里,这是最蠢的开局。等于把自己摆在全盘最容易被围剿的死地。
雨正天看着那枚孤悬中腹的白子,轻叹:“你啊,迟早有天跌跟头。”
雨正天稳扎稳打,接连占下左上和右下两大角,将盘面最厚实的实地尽数收归掌中,已经是稳胜之态。而白棋空空荡荡,特别中腹一子,摇摇欲坠。
雨潇侧头看向一旁静立观棋的云澹:“阿澹,你今夜画一幅浅山近水的小画,记得笔触要稚嫩生涩些。”
云澹微微一顿,随即应声:“好。”
“画好之后,落款不要写你的名字,写雨窈。”
雨窈,继母二女之一的幼女,六岁,喜爱涂鸦。
雨正天望着她:“你连家中幺女也算计进去。”
“阿祖,在父亲眼中,我与阿澹,是他如今最拿得出手的两枚棋子。可一盘棋局,若只凭两子支撑,迟早死路一条,所以多铺一子,多开一路,才能经久不衰。”
雨正天眸光深沉:“小窈既有画作,那雨笙?”
雨潇眉眼微抬:“我在刺桐城时,雨笙常在我身旁听我抚琴,她天赋不错,我只教她一曲,想来如今应是出神入化。可外头那些培训班鱼龙混杂,到底发掘不了她。”
“此番我可为她铺一条道。”
雨正天眉心微凝:“你是想令她拜入妖客门下?”他随即又驳道,“你父亲是功利,但是他不傻,怎会信你可以联系到妖客,还是说你要曝出身份?那你可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雨潇闻言:“有阿祖在,便无碍。”
“您可是文坛老前辈,德望深厚。由您出面举荐牵线,情理之中。外人只会当是您情面足够,方能令隐士破例收徒。
雨正天凝望着雨潇眼底远超年岁的清明。
是了,对外说雨笙经他引荐,拜入隐世妖客门下,有理有据。对内,则是由她默默栽培。既能稳稳撑起家族场面,又藏住她自己的身份。
雨潇高位浅飞一手:“他想要的体面,我奉上。可他若想拿捏摆布我们姐弟一生轨迹。”
“那便瞧瞧,他究竟有没有与我对弈全盘的实力。”
不过一会,方才看似占尽绝对优势的黑棋,已然寸步难行。直到收官最后一子落下。
白棋,胜。
雨潇难得笑出声,肆意张扬:“我无他求,但求一败。”
雨正天看着,语气半分嗔怪半分认可:“你这丫头,越发轻狂无匹了。”
他收了棋子:“莫要自傲,令狐雪那孩子,棋路算力卓绝,未必比你逊色。你险些便败于他棋下,忘了?”
雨潇眸底微晃,回忆骤然翻涌心头。
那一场世界围棋匿名总决赛,是最让她记挂的一局对弈。她带着帷帽,对方也是,俩人匿名对局。
那是她弈棋生涯以来,唯一一局数次险象环生的对局。
令狐雪的棋路,预判精准得惊人,无数次掐她棋脉,她险些崩掉全盘根基,的确是她离败局最近的一次。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未败。
“险些而已。”
“最终赢,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