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纪元》飞身踢

35、西屏城 云泽走

　　云泽走进城内的第一件事，是低头。
　　不是紧张。是习惯。十五年养出来的东西改不掉——到一个新地方，先看脚下。地面什么材质，承重多少，有没有夹层，退路在哪。
　　路面是整块浇筑的，和樱京一样，踩上去有细微的弹性回馈。但不一样的是颜色。
　　地面上有一层光。
　　不是反光。是路本身在亮——极淡的金色纹路从路面下透上来，沿着街道的方向延伸，每隔五十米分出一道支线，支线爬上街边的柱子的根部，消失在墙里。整条街的纹路连成一张网，网眼均匀，像有人在整座城市底下铺了一张电路板。
　　云泽蹲下去，用指节敲了两下地面。
　　空。
　　下面是空的，有回声，回声明亮但不长——一米五到两米之间的夹层。
　　"元能输配管网。"陆镇岳在他身后说，"全城的能量从主塔出来，走这张网，送到每一根桩上。地面上这些是末端。"
　　"主干在哪。"
　　"地下四十米。"陆镇岳说，"管径九米。你敲的这个是末端支管，直径四十公分。"
　　云泽站起来。
　　将这里跟樱京对比，樱京的城市是"一张"的——地面是地面，天上是天，中间那些浮空车是零星的点，像偶尔飞过的鸟。
　　这一座不是。
　　这一座是三层的。
　　最下面一层是地面。密密麻麻的建筑铺出去，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铺到和远处那道界墙的影子接在一起。这一层的楼不高，大多十几层，飞檐、坡顶、斗拱，和他进城之前想象的不一样——中州的地面城区，比樱京更像旧时代的龙国。
　　中间那一层是浮空的。
　　三百米到八百米的高度上，悬着一片东西。云泽一开始以为那是云。看了三息才发现不是——那是一块一块的平台。圆的、方的、六边形的，大的直径超过两千米，小的也有几百米。每一块平台的底部垂下一道光柱，直直落进地面，像一根一根钉进地上的桩。
　　平台一共有多少块，他数不过来。他数了其中一个方向，三十七块，然后放弃了。
　　平台之间有桥。不是吊桥，是光——一道一道半透明的光带，把平台连成一张悬在半空的路网。那些桥上有东西在动，密密的，像血管里走的血球。
　　最上面一层在云里。
　　一千五百米往上，云泽能看见更庞大的黑影。那些影子太远、太高，看不出形状，只能看出它们在缓慢移动——不是浮空车的那种快，是一种很沉的、不急的挪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巡着。
　　"浮空战舰。"陆镇岳说，"西屏城常驻六艘，甲级的。舰长三百二十米。"
　　三元塔在城市的正中心。
　　云泽第一眼没看出它有多高，因为它的底座太大了。塔基是一片建筑群，直径目测超过十里，一圈一圈往外扩，最外圈是一圈十二座的副塔，每一座副塔都有三百米上下。
　　主塔在正中间。
　　塔身不是圆的，是八棱的，从下往上收，收到顶上只剩一个尖。尖上嵌着一颗东西——云泽看不见它的形状，只能看见那颗东西在发光，金、银、蓝三色按同一个频率转。
　　三色光柱从塔尖笔直往上，穿过云层，一直插到天上去。
　　"多高。"
　　"九百米。"陆镇岳说，"塔基不算，塔身到尖顶。顶端那颗晶体直径八十七米。"
　　云泽仰着头，把脖子抬到最靠后的位置。
　　八十七米的一颗晶体，挂在九百米高的地方。
　　樱京那座三元塔，在他的印象里已经是庞然大物。现在他知道樱京那座是什么了——是这一座的十分之一。
　　"全城多少人。"他问。
　　"常住两千一百万。"陆镇岳说，"城区直径两百四十公里。驻军两个满编军团，战术反应部西境总署在这儿。"
　　两千一百万。
　　樱京四百万，已经是云泽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城。
　　"走吧。"陆镇岳说，"带你去办环。"
　　——
　　他们往城里走。
　　云泽走在陆镇岳身后半步，眼睛没有闲着。
　　街宽八十米。樱京的主干道三十米，他已经觉得很宽了。这里的街道中间有一条明显的分隔——中间四十米是空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一层淡蓝色的光在离地半米的位置铺着，像一条看不见边的河床。
　　两侧各二十米走人和车。
　　"那是航道。"陆镇岳说，"地面航道，走浮空车的。中间那条是空轨，离地两米到二十米，走快车。"
　　话音刚落，一道影子从云泽头顶压下来。
　　他抬头。
　　一柄飞剑。
　　不是武器，是交通工具——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站在剑上，剑身离地大约十五米，速度不快，正沿着那条蓝色光轨往前飘。
　　飘到前面三百米的一个路口，剑停了。
　　不是人让它停的。云泽看见路口上方悬着一排灯——三色，金、银、蓝，和街上的元桩同源。此刻那排灯是金色的。
　　剑上的人抬手，飞剑往下降了两米，降到十米的高度，然后继续往前。
　　云泽看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红灯。
　　不对——金灯。
　　他在心里改口：三色的交通信号。金停，银减速，蓝行。
　　"飞剑也要等灯。"他说。
　　"飞剑也要等灯。"陆镇岳说，"一千五百万人在城里飞，不管就撞。中州每天空中碰撞事故四百起上下，管了之后降到十七起。"
　　云泽往前看。
　　那个路口的上空，四条航道交汇，飞剑、浮空车、一种他没见过的单人浮板，还有两个直接御风而行的修士，全在那儿排队。有人在十米高度，有人在三十米高度，各自走各自的层。
　　一个淬体境的修士踩着一片青色的光，从斜上方切进来，没排队，直接横穿。
　　路口那排灯闪了一下。
　　一道蓝色的光束从街角的柱子上打出来，横在那人前面三米。
　　那人停住了。
　　光束没有伤他，只是亮着。亮了三息，灭了。那人悻悻地退回去，排到队尾。
　　云泽把这个画面记进心里。
　　在这座城里，六阶也得排队。
　　街两边是铺子。
　　云泽走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看见一座建筑占了整整半个街区。七层，重檐，檐下挂着一排排的匾——不是木头的，是光的，每一块匾上有字，字在缓慢地流动。
　　「丹王殿·西屏总号」
　　楼下的门面开得极大，一眼能看见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柜台，柜台后面站着穿白袍的药师。柜台上方悬着一圈透明的管道，管道里有一颗一颗的丹药在滚，滚到柜台上方的开口就掉下去，掉进药师手边的瓶子里。
　　楼上还有六层。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一人高，上面是一串数字。云泽看了一眼：
　　「今日调剂量：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六枚」
　　「待配单：八千九百四十」
　　一天四十七万枚丹药，一个城市的门店。
　　再往前，是百巧阁。
　　樱京那个分行已经让云泽觉得大了。这一座他没找到边——他走了两百步，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全息幕墙还在往前延伸。幕墙上是元械的拆解图，一台他看不懂的机甲在空中缓慢旋转，每一层装甲、每一根管线、每一颗元核都标着型号和参数。
　　幕墙脚下有一行滚动的字：
　　「将级元械·玄铠·第七代·现役编制：一万二千台」
　　一万二千台。将级。
　　云泽想起设定里的分级：神、圣、天、地、将、兵、普通。将级是第三档。一万二千台在役。
　　樱京的崔氏重工，连一支战术反应大队的编制都养不起。
　　街上的人。
　　云泽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每个人都在看他。
　　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的手。
　　中州的手环和樱京的不一样。樱京那种是淡蓝色光纹，千奇百怪，是个人喜好的花纹。中州的环是分色的。
　　云泽走了三条街，看明白了。
　　灰环最多，满街都是。青环少一些。蓝环更少，隔几十个才有一个。紫环他走了三条街只看见四个。
　　每高一阶，环上的色带就宽一圈，而且多一道纹。
　　云泽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环是樱京制的旧环，光纹是淡蓝的，很窄，而且边缘有一道被灰灌进去之后留下的脏——爬井那次留下的，洗不掉。
　　在这条街上，这个环等于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穷乡下来的。
　　一个灰环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过去，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不是恶意，是一种很快的、不带情绪的判断——像在菜市场看一眼菜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