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纪元》飞身踢

26、复核 复

　　复核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三个人。
　　方分析员坐在最左边，面前摊着三份材料，手指还压在其中一页上。中间那个五十来岁，稽查科副科长，工牌放在桌角，姓周。右边那个穿便装，从进楼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只看他。
　　桌上摆着那台便携检测晶体，屏幕没关，最后一行字还亮着：
　　「引气境初期·阳元纯度 72%」
　　周铎把材料往前推了一寸。
　　"云泽。十六天前，东华城第三分局，同一型号的机器，跳的是'无'。"
　　"是。"
　　"十六天。从无，到引气境。单系七成二。"
　　周铎停了一下，给他留了开口的空间。
　　云泽没有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称了一遍。
　　这不是质询，是把秤砣摆在台面上，看他往哪边加码。
　　否认——等于承认隐瞒修为，够他进黑牢。全招——等于承认自己身上有这个世界解释不了的东西，那么来接手的人，不会是稽查科。
　　三条路，他选中间那条：交出一部分真相，留一部分真相，让剩下的那部分，变成他们需要他去查的东西。
　　"我能解释一部分。"云泽说，"剩下那部分，我自己也不懂。"
　　屋里安静了两秒。
　　"说。"
　　"东华城登记那天，我确实没有元能。那时候我还没觉醒。"云泽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放稳，"兽潮那天才觉醒。到樱京之后，城南那条巷子里，一头二阶异兽撞塌了墙。我把它杀了，它的元核在我手里化掉，我吞了。"
　　他顿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的纯度就变了。"
　　方分析员抬起眼。
　　"异兽元核入体，会造成纯度突变？"
　　"我不知道会造成什么。"云泽说，"我只知道我体内现在有月元残留，二阶水准。秦队长验过，在她的报告里。"
　　这句话是锚。
　　他把自己所有的解释，都挂在了秦若兰那份已经存在的报告上——那上面写着月元残留、写着同源冻伤、写着城南巷子里两头二阶异兽只剩血。那份报告是官方自己验的，没有谁能推翻它，而它恰好能托住他今天说的每一句半真话。
　　周铎翻了两页材料。
　　"那你为什么隐瞒。"
　　"因为东华城那台机器读出三十三、三十三、三十三。"云泽说，"有人告诉我，这叫三元废体。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身上有东西。"
　　他把这个动机说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条后勤条例。
　　屋里又静下来。
　　周铎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材料翻到最后一份。
　　"那我们说第二件事。"
　　云泽的呼吸没变。
　　"两次兽潮。"周铎说，"东华城一次，樱京一次。两次你都在场，两次都在袭击核心区两公里以内，两次都活着出来。"
　　"两次兽潮结束后这段时间内，你的手环各有一笔大额进账，来源：城北佣兵联盟交割窗口。"
　　"也就是说——"方分析员接过话，声音很平，"你不但活着，还完成了异兽猎杀任务，并且成功交割。"
　　周铎把纸放下。
　　"一个'无'，两次在含二阶异兽的兽潮中心走出来。这在三元世界的常识里只有两种解释。第一种，你隐瞒修为，实际战力足以自保。第二种——"
　　他停住。
　　"异兽不攻击你。"
　　云泽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选项过了三秒，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套供述，圆不住这条。
　　"隐瞒修为"能解释他为什么活着，但解释不了为什么两次都在核心区，更解释不了为什么两次都恰好赶在他刚到那座城的时候爆发。一个人可以运气好一次，不可能运气好两次。
　　方分析员算的是概率。而概率，是他这套半真话里唯一堵不上的洞。
　　云泽抬起头。
　　"第二种解释是什么下场。"
　　周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右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便装男人终于开口了。
　　"驱兽、驭兽、与异兽同源。"他说，"三种，档案里全部指向同一类东西。"
　　他停了一下。
　　"禁忌。"
　　云泽的后背没有动，但胸口那颗晶体热了半分。
　　他听懂了。
　　他们不是在审他隐瞒修为。他们是在判断，他是不是一个该被关进更深地方的东西。
　　否认没有用。秦若兰的报告、方分析员的数据、两次兽潮的时间线，三条合在一起，构成的是一条他已经站在上面的线。他能做的不是把自己从线上拉下来，是把这条线接到别的地方去。
　　云泽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你们一样东西。"他说，"换一个身份。"
　　周铎皱眉："什么东西。"
　　"城西，旧矿仓，第三排最里面那间。"云泽说，"今天上午你们的人去过，地面被三阶以上的温度熔结过，血迹全烧进了硬壳里。你们知道那间屋子死过人，但你们不知道死的是谁。"
　　屋里三个人的视线同时抬起来了。
　　方分析员的手指从材料上滑了下来。
　　"死者是谁。"
　　"三元神教，樱花行省引路使，代号灰隼。二阶引气境，月元。"
　　云泽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放出来，放得很慢。
　　"他身上有三样东西，我取走了。铜环一枚，令牌一枚，铜盘一枚。"
　　"现在在哪儿。"
　　"云来居三〇七，墙脚松砖洞。"
　　周铎站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云来居三〇七。
　　云泽在两名淬体境稽查员面前蹲下，抠开那块松砖，把油布包取出来，一层一层摊在桌上。
　　铜环。正面三道弧线，不等距，中间那道被拉长，顶端指向下方，像三只手在往下拽什么东西。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子时。
　　铜盘。中心嵌一枚暗红晶石，已经灭了十六天。
　　方分析员戴上手套，把铜环翻过来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沈渡——那个便装男人，一路上都没报名字，此刻才从阴影里走上前。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呼吸慢了半拍。
　　"甲级通缉名录里没有这个纹样。"他说，"这是执事级以上的信物。"
　　他抬起头看云泽。
　　"你杀了他。"
　　"是。"
　　"什么时候。"
　　"樱京兽潮当夜，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为什么不上报。"
　　云泽看着他。
　　"因为上报的第一句话会是'一个系统里写着无的人，杀死了一个二阶引气境'。"他说，"第二句话会是'他在城西，凌晨三点，一个人'。第三句话——"
　　他停了一下。
　　"——会是我今天坐的这把椅子，换成一张审讯椅。"
　　沈渡没有反驳。
　　云泽把话接下去，把最后一块补上。
　　"他身上还有一瓶丹药和四万七千元点。丹药我用来治伤，元点我花了，租装备。流水在你们系统里，一查就知道。"
　　——这一句是他主动交的。
　　四万七千的进账瞒不住，方分析员既然能捞出兽潮时间线，就能捞出手环流水。与其被查出来当作"谋财害命"，不如自己先摆平，变成"战利品已消耗"。
　　沈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还挺懂。"
　　"我不懂规矩。"云泽说，"我只懂一件事——说出来的假话越少，要补的窟窿就越小。"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三色天光已经沉了，樱京的夜灯亮起来，三元塔的塔尖在远处按那个固定的频率转，金、银、蓝，一丝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