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46、冷战（第三更） 江迟开始疯

　　江迟开始疯狂工作。从荒地回来那天晚上，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了几天的邮件。
　　他一直工作到凌晨三点，不为忙，只是不工作的时候脑子会乱。一闲下来，穆执的脸就浮上来，平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还有那句话：“我说的是‘一程’。”
　　一程。
　　江迟不想去想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不停地工作，一封邮件接一封邮件，一份方案接一份方案。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睛照得亮，那亮是空的，像没人的房间开着灯。
　　第二天，他早早去了公司。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沉默着。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工作。中午有人叫他一起吃饭，他说“不用了”，点了一份外卖，坐在工位上吃完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他走神了，控制不住。眼睛盯着投影幕布，耳朵听着同事在说什么，脑子里却是荒地里的画面：雨从天上落下来，穆执蹲在他旁边，手指碰到他的手，他猛地缩回去。
　　“你别碰我。”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但他知道穆执听见了。他看见穆执的手悬在半空，很久没收回，指尖在发颤。
　　他走了，头也没回。江迟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江迟？”同事叫他。“你没事吧？”
　　江迟没有接话。他睁开眼：“继续。”
　　穆执没有来找他。第一天，江迟告诉自己：他不会来的，他不习惯主动找人。以前都是穆执来找他，现在穆执说了“我不能一直陪你”，那就是不会来了。
　　第二天，江迟告诉自己：不来就不来。他一个人也活了二十七年，没有穆执之前他也活得好好的。多一个穆执少一个穆执，有什么区别？
　　第三天，江迟没有告诉自己任何东西，就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门锁没有响过。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中雨，从早到晚一直在下。路面积了水，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晃晃的。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打伞的行人匆匆走过。
　　穆执不在楼下。江迟拉上窗帘，走回沙发坐下。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和穆执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在哪？”时间是三天前。没有回复。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打什么呢？“你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回我一下？”“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靠垫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第四天，江迟开始整理房间。不为脏，是闲下来太难受。他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一遍，茶几上的杯子洗了，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了一遍。又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回去。
　　他叠到一件外套的时候，手停住了。
　　是穆执的外套。那天在天台上，他睡着了，穆执把外套盖在他身上。第二天醒过来，穆执不在，外套还在。他把外套叠好，放在衣柜角落里，一直没动过。
　　现在他把外套拿出来，展开。外套深灰色，面料薄，摸上去凉凉的。领口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穆执穿的时候留下的。袖口有一处微微起球，不知道被什么磨的。
　　江迟把外套举起来，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味道。穆执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不像普通人，有洗衣液的味、汗味，或者别的什么。穆执身上什么都没有。
　　江迟把外套叠好，放回衣柜的角落里。
　　他关上衣柜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空气潮湿，带着沉闷的凉意。他听着远处滴水的声音，想起穆执有一次说过的话：“雨下大了就别出门。”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们还没有这么亲近的时候，穆执在他家，外面下暴雨，江迟说要出门买东西。穆执说了一句“雨下大了就别出门”，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迟当时没在意。他还是出了门，淋了一身雨回来。
　　现在那句话又浮上来。穆执说的不是天气。穆执说的从来不是字面意思。
　　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他不想去深究，深究了又怎样？穆执已经说了“我不能一直陪你”。那些话里的意思，琢磨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他走出卧室，回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穆执的。穆执的杯子是白色的，杯壁上什么图案都没有。穆执不需要喝水，但他每次来，江迟都会给他倒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穆执有时候会端起来喝一口，有时候不会。
　　江迟看着那个白色的杯子，没有收走，看了一眼，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
　　第五天，江迟在公司加班到很晚。一个方案要改，两个客户要对接，还有一个会议纪要要整理。他坐在工位上，一行一行地改方案，改到眼睛发酸，改到脖子僵硬。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江迟头顶的那一盏还亮着。
　　他改完方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揉了揉眼睛，把电脑关了，收拾东西，站起来。椅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从一楼慢慢升上来，嗡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慢慢下降。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更深。胸口压着什么，不重，但一直在，从早到晚，从醒着到睡着，没离开过。
　　穆执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用力把它按下去了。不要想。不要想穆执在做什么，不要想他为什么不找自己，也不要去想他说的“一程”是什么意思。
　　电梯到了，门开了。江迟走出去。
　　公司大堂空荡荡的，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看到他出来，点了个头。江迟点头回应了，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空气潮湿，路面是湿的，到处是深色的水洼。江迟没有打伞。他以前是会打伞的，最近不太在意了，可能是习惯了。穆执从来不打伞，雨水好像绕着他走。江迟没这个本事，但也不在意淋雨了。
　　他走到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停住。台阶边上的绿植被雨打得歪七扭八，泥土从花盆里溢出来，被雨水冲成了一摊泥浆。
　　雨从天上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他在原地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走进雨里。
　　他走得慢。从公司到家，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打车，没坐地铁，就那么走回去。衣服慢慢湿了，潮湿的空气贴在皮肤上，沉甸甸地凉。
　　他走过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有一个打伞的男人在抽烟。他走过水果店，关门了，卷帘门上挂着一把锁。他走过那家馄饨店，也关门了，门上的告示还在，被雨水洇湿了，字迹变得更模糊了。
　　他想起穆执。想起穆执坐在馄饨店里，看着他吃虾仁馅馄饨，什么都没点，就坐在那儿看着。江迟吃完了，穆执说“走吧”，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
　　那些日子好像很久以前了。其实没多久，但感觉久，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江迟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他没开灯，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外面的雨声。潮湿的空气从窗缝渗进来，闷得说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黑暗中，他看到茶几上那个白色的杯子。穆执的杯子。
　　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他就那么坐着，很累，累到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也许穆执说的“一程”就是这个意思。一程就是一段路，走完了就散了。他和穆执的那段路，也许已经走完了。
　　房间里全是潮气，沉甸甸的，久久不散。
　　江迟不知道，他在公司加班的那几个小时里，穆执一直在楼下。
　　穆执站在公司对面的街上，靠着一棵梧桐树，看着公司大楼。大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顶层的几盏还亮着。穆执知道那是江迟的办公室，他以前来过，在楼下等过江迟。
　　雨从天上落下来，穿过穆执的身体，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他的衣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站在雨里，什么都打不湿他。
　　他看着那几盏还亮着的灯。他知道江迟在加班，知道江迟最近一直在加班，也知道他加班不为忙，只是不工作的时候难受。
　　他什么都知道，但没有上去，只是站在楼下，靠着梧桐树，看着那几盏灯，一直看到灯灭。
　　灯灭了之后，他看到江迟从大楼里走出来。江迟没有打伞，站在台阶上停住，走下台阶，走进雨里。
　　穆执看着江迟的背影。江迟走得慢，不像平时，他以前什么都快，说话快，走路快，生气也快，现在却慢，一步一步，吃力。
　　穆执跟在后面，隔着一条街，隔着雨幕，隔着昏暗的路灯。他看着江迟走过便利店、水果店、馄饨店，一步一步走回家。
　　江迟到家了。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穆执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关上。
　　客厅的灯没有亮。穆执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门，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他知道江迟在黑暗里坐着，知道江迟很累，知道江迟在想他。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做。雨从天上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落进脚下的水洼里。他站了很久。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空气里全是湿气。地面上到处是水洼，沉甸甸的凉意裹在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