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45、一程是多少（第二更） 江迟找了穆

　　江迟找了穆执三天。第一天，他以为穆执只是忙，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可能在处理什么事。穆执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突然消失一天半天，又若无其事地出现，说一句“顺路过来的”。江迟习惯了这种忽远忽近的节奏。
　　但第一天晚上，穆执没有出现。江迟坐在沙发上，从八点等到十一点，门锁一次都没有响过。他给穆执发了几条消息，打了几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他开始不安了。第二天，他去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先是那家馄饨店。老板娘认识他，笑着说：“你朋友今天没来啊。”江迟说“嗯”，点了一碗虾仁馅的，坐在他们以前坐的那个位置，一个人吃完了。
　　然后是那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穆执有一次在这里等他，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来了，说了一句“走吧”，转身往前走。
　　巷子是空的。只有雨。
　　江迟站在巷子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雨丝落下来，沾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在原地停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那棵歪脖子树。树下面有一张长椅，穆执有一次坐在那里，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江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问他“你在看什么”，穆执说“没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坐了很久。
　　长椅上坐了别人。一对情侣，共撑一把伞，靠在一起说话。江迟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去了天台。天台的门没锁，江迟推开门走出去，站在栏杆边。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穆执不在。
　　江迟站在天台上，风从脸上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潮气。那天晚上，他靠在穆执肩膀上睡着了。穆执的肩膀是凉的，但靠上去舒服。他醒来的时候，穆执不在。
　　他拿出手机，又给穆执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没有回复。
　　第三天，江迟发火了。不是对穆执发，穆执不在，他没地方发火，是对自己发。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摔在旁边，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无声地拽了拽。
　　他说不清穆执住在哪里。穆执的出现从来不需要理由，他从来没问过。
　　现在穆执却找不到了。
　　江迟害怕了。那害怕不明确，没有具体对象，是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不安，像回到家发现屋里的东西被动过了，说不清到底少了什么。
　　穆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让他坐不住了。他穿上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雨后特有的闷。路面上有积水，踩上去会溅起来。江迟没有打伞，直接走进了那片潮湿里。
　　他沿着街道一直走，走过便利店，走过水果店，走过馄饨店，走过那条小巷，走过歪脖子树，走过天台的入口，走过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
　　穆执不在任何地方。
　　江迟走了很久，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说不清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一直走，好像只要走下去，穆执就会出现在某个路口，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说一句“走吧”。
　　但穆执没有出现。江迟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雨水从信号灯的灯罩上流下来，滴在他的脸上。他的衣服湿透了，冷得发抖，但他站在原地。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握得紧，手背上绷出了青筋。
　　第三天傍晚，江迟找到了穆执。不在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在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地方，城市边缘的那片荒地。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走到那里。也许是走了一整天，走到了城市的尽头，走到了没有路的地方。荒地上的杂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远处有几棵矮树，树冠黑黢黢的。
　　穆执站在荒地的中央，背对着江迟，看着远处。他的衣服是干的，雨丝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江迟站在荒地的边缘，看着穆执的背影。
　　他的心脏跳得快，跟跑没关系，是找到了。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了。
　　但找到之后，该说什么？想说的是“你去哪了”，是“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是“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天”。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一句说出来。
　　穆执转过身来，看到江迟了。两个人隔着一片荒地对视。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落在杂草上，落在泥土里。穆执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江迟的表情不平，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
　　江迟先开口了：“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潮湿的空气盖不住，反而把声音衬得更清楚，像一把薄刃的刀。
　　穆执沉默了。他看着江迟，目光沉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江迟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鞋踩在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三天。”江迟说。“三天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去我们去过的地方。你以为我不会找你吗？”
　　穆执还是沉默。江迟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看得清他脸上的细节，微皱的眉头，抿紧的嘴唇，淡淡的眉眼。那张脸在雨里更苍白了，像一张被水洇过的纸。
　　“你到底怎么了？”江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锋利，里面混着愤怒、不安，还有害怕。“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穆执看着他，很久。他开口了。
　　“我不能一直陪你。”
　　七个字，声音平。没有歉意，没有解释，只有不动声色的平静。
　　江迟愣住了。他看着穆执，眼神变了，愤怒沉下去，变成更深、更尖锐的东西。
　　“你说什么？”江迟问。他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差点被雨声盖住。
　　“我不能一直陪你。”穆执又说了一遍。声音跟刚才一样平。
　　江迟盯着他看了很久，笑了。那笑不开心，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说过会陪着我。”江迟说。他的声音变了，轻变成了重，平变成了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你说过‘我在’。你说过‘不要怕’。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能一直陪我？”
　　穆执的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江迟看得出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动了动。
　　穆执说了一句话：“……我说的是‘一程’。”
　　两个字。一程。
　　江迟听到了这两个字，听得清楚，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像刻在了耳朵里。
　　“一程。”江迟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手抬起来了。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小，看不清楚。手扣着那个东西，攥得死紧，指节咔咔作响。
　　“一程是多久？”江迟问。声音变了，轻变成了尖，平静变成了接近崩溃。“你告诉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告诉我！”
　　穆执看着他，没有说话。江迟的手抬得更高，眼睛里全是愤怒，全是不甘，全是害怕。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把手里那个东西摔了出去。东西落在地上，碎了。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也许是钥匙扣，也许是打火机，也许是什么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它碎成了几块，落在泥地里，被雨水冲得散开。
　　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那个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楚。
　　穆执看着地上碎掉的东西，没有动。江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和不知道什么混在一起，从脸颊上流下来。眼睛红了，被愤怒烧的，被逼到绝路、无处发泄的愤怒。
　　“你告诉我一程是多久。”江迟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哑了，堵住了。
　　穆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江迟看得出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闪了闪，不是泪，穆执不会流泪，但那东西在那里，一闪而过。
　　最终，穆执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江迟盯着他。眼睛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嘴唇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
　　他蹲下去了，不是抱头，不是哭，是去捡那些碎掉的东西。
　　他蹲在泥地里，雨水从天上落下来，打在背上、肩膀上、后脑勺上。手伸进泥水里，一块一块地捡那些碎片。碎片锋利，扎进手指，他没有停。手在抖，抖得厉害，碎片从指缝里滑落，他又重新捡起来。
　　穆执蹲了下来，蹲在江迟旁边，伸出手，帮他一起捡。
　　他的手指碰到江迟的手。江迟猛地缩回去。
　　那个动作太快了，穆执的手悬在半空中，来不及收回。江迟的手从他的指尖下滑走，带着泥水和血，缩回了自己的怀里。
　　“你别碰我。”
　　江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穆执听见了。
　　穆执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掌摊开，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弯曲，还是刚才想帮江迟捡东西的姿势。江迟缩回去了，那只手就那么悬在那里，不上不下，不动。
　　很久。
　　雨从天上落下来，穿过穆执的掌心，落在泥地里。那只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江迟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低着头，不看穆执。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穆执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低下去的头，湿透的头发贴在后颈上，抱着自己的手、蜷缩在雨里的样子。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很久，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收了回来。
　　手指蜷曲，掌心合拢，收回身侧。动作放得极慢。
　　但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发颤。颤得非常轻微，离得不近根本看不出来，穆执自己知道。像碰到了滚烫的东西，可他的手一直是凉的，从来没有被什么烫到过。
　　他说不清这颤动是从哪里来的。两个人蹲在荒地里，雨从天上落下来，打在身上。江迟低着头，抱着自己的手；穆执蹲在旁边，手收了回来，指尖还在颤。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沉甸甸的凉意，贴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迟站起来了。他没有看穆执，转身往回走，脚步重，每一步都踩进泥地里，发出闷响。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穆执没有追。他蹲在原地，看着江迟的背影。江迟走得慢，不像平时，他以前什么都快，说话快，走路快，生气也快。现在却慢下来了，像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吃力。
　　穆执看着他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荒地的边缘，才站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泥地里的碎片。有几块已经被雨水冲走了，剩下的还留在泥水里，棱角锋利，闪着微弱的光。
　　穆执蹲下来，把剩下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碎片扎进了他的手指，但他不流血，他不会流血。碎片扎进皮肤，留下白色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他把碎片放在掌心，看着它们。东西小，碎了之后更小了，他还是看了很久。
　　他把碎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转身走了。
　　地面是湿的，到处是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荒地重新变回空旷的样子，什么都没有。杂草在雨里摇晃，泥土被雨水冲刷，远处的矮树黑黢黢地蹲着。
　　穆执走进了雨里。他的衣服还是干的。他走过荒地，走过矮树，走过积水的路面，雨水从天上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的指尖还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