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36、很重要的人（第二更） 请客的地方

　　请客的地方定在一家湘菜馆。
　　江迟选的，倒不是他爱吃湘菜，是这家店离公司近，包间够大，而且他之前请客户来过一次，味道还行。他提前三天订了包间，又提前一天确认了一遍菜单。
　　这次吃饭的人不多，除了他和穆执，还有三个人。周鹏，他的合伙人，负责商务对接。林可，财务，说话做事利落。还有张总，这次项目的甲方代表，四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但眼睛很精。
　　江迟不是第一次请人吃饭。创业以来，这种饭局他参加过不少。但这次不一样，穆执也来。
　　为什么想让穆执来？严格来说，穆执跟他的事业没有任何关系。不帮他谈生意，不帮他做PPT，不帮他跑客户，穆执的存在跟他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搭界。
　　但他就是想让穆执来，让穆执看看他的生活。不是那个在出租屋里吃外卖、熬夜加班、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的生活，是他在认真经营的那个，有伙伴，有目标，有方向。
　　让穆执看到他不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包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小河，河岸边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穆执来了。
　　穆执走进包间的时候，江迟正在翻菜单。他抬头看了穆执一眼。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垂在眉骨上方。
　　“来了。”江迟说。
　　穆执应了一声，在江迟旁边坐下来。
　　江迟把菜单递给他。“看看想吃什么。”
　　穆执接过来翻了翻，沉默着，又递回去了。“你点。”
　　“你什么都不挑？”
　　“嗯。”
　　江迟笑了笑，低头继续翻菜单。他点了几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农家一碗香、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不贵但够吃。
　　点完菜，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穆执一眼。
　　穆执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柳树上。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眉眼淡淡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多余的情绪。
　　“紧张吗？”江迟问。
　　穆执转过头来。“什么？”
　　“今天有别人。”江迟说。“我同事，还有客户。你不介意吧？”
　　穆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轻轻的，掂量着什么，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介意。
　　“不介意。”穆执说。
　　“那就好。”江迟说。“他们人还行，不难相处。周鹏话多一点，林可比较直接，张总，就是那个客户，慢悠悠的，但人不错。”
　　穆执的目光暗了暗。手在桌面上动了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又放平了。
　　江迟注意到那个动作。穆执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那个轻轻敲桌面的动作，他以前没见过穆执做过。
　　穆执紧张吗？江迟不确定。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那个手指的动作出卖了他。
　　“不用紧张。”江迟说。“就是吃个饭。”
　　“没有紧张。”穆执说。
　　“你的手指在敲桌子。”
　　穆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停住了。他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
　　江迟笑了笑。周鹏是第一个到的。
　　他推开包间的门，一眼就看到了穆执，愣住。他看向江迟，眼睛里带着询问。
　　“来了？”江迟站起来。“这是我，”
　　他停住。该怎么介绍穆执？朋友？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朋友。同事？穆执不跟他一起工作。室友？他们不住在一起。
　　“这是我很重要的人。”江迟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他本来想说的是“这是我朋友穆执”或者“这是穆执”，话到嘴边变了。
　　很重要的人。
　　周鹏的眉毛挑了挑，但很快放下来了。他笑了笑，伸出手。“你好，周鹏。”
　　穆执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握。“穆执。”握手很快，不到一秒，他的手就收回来，放到了桌子下面。
　　周鹏在对面坐下来，开始跟江迟聊项目的事。他话多，从项目进度聊到客户反馈，又从客户反馈聊到行业趋势，滔滔不绝的。
　　江迟一边听一边应几句，偶尔看穆执一眼。穆执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窗外，不说话，不插嘴，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波澜。
　　林可是第二个到的。她推门进来，看到穆执，也愣住。但她比周鹏直接，愣完就问：“这位是？”
　　“穆执。”江迟说，“我，”他顿了顿。这次他没说“很重要的人”，他说：“我朋友。”
　　林可应了一声，跟穆执打了个招呼。穆执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张总是最后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菜已经开始上了。剁椒鱼头摆在桌子中间，红彤彤的辣椒铺了满满一盘，热气往上冒。
　　张总坐下来，先看了一眼穆执。“这位是？”
　　“我朋友。”江迟说。“今天一起吃个饭。”
　　张总笑了笑，没有多问。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头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应了一声。“不错，这家店还行。”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热起来了。周鹏话多，不停地跟张总聊项目的事。林可在旁边补充数据，说话干脆利落。江迟时不时插几句，主要是听。
　　穆执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江迟旁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不挑食，什么都吃，但吃得不多。剁椒鱼头他尝了一口，小炒黄牛肉他吃了几块，清炒时蔬他夹了两三筷子。
　　江迟注意到，穆执吃辣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剁椒鱼头很辣，江迟吃了一口就觉得辣，穆执却面不改色。
　　“你不觉得辣吗？”江迟小声问。
　　穆执看了他一眼。“还好。”
　　“我觉得很辣。”
　　穆执没出声。但他把那盘剁椒鱼头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意思很明显，你不吃辣，别吃了。
　　江迟看着他的动作，脸颊的线条松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话题转到了江迟身上。
　　张总放下筷子，看着江迟，慢悠悠地说：“小江啊，我听周鹏说，你之前是做技术的？”
　　“对。”江迟说。“之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
　　“那怎么转行做这个了？”
　　“想试试。”江迟说。“觉得这个方向有机会。”
　　张总应了一声。“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机会这东西，不是人人都抓得住的。”
　　“我知道。”江迟说。“所以我尽量把每一步都走稳。”
　　张总看了他一眼，笑了。“不错。你这人说话实在，不吹牛。现在年轻人里，不吹牛的不多了。”
　　江迟也笑了。“那是因为我没什么好吹的。”
　　“谦虚了。”张总说。“周鹏跟我说了，你们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都是你一个人撑着的。不容易。”
　　江迟摇了摇头。“不是一个人。周鹏帮了很多忙。还有，”他顿了顿，看了穆执一眼。“还有穆执。”穆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穆执帮了我很多。”江迟说。“虽然他不直接参与项目，但他，”
　　他停住，想了想该怎么说。“他在很多事情上帮了我。”
　　穆执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动了动。
　　张总看了穆执一眼，笑了。“看得出来。你俩关系不错。”
　　“嗯。”江迟说。“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这次是对着张总说的，说得正式、认真，像在介绍自己最重要的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周鹏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林可看了江迟一眼，又看了穆执一眼，眼睛微微弯了弯。张总笑呵呵的，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穆执的嘴闭着。但在桌子底下，穆执的手碰了碰江迟的手。
　　很轻，不是握，不是牵，就是手背碰了碰手背，像一只鸟的翅膀掠过水面，碰了碰就离开，不到一秒。
　　江迟感觉到了。凉的，穆执的手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凉的。那点凉碰了他一下，就没了。
　　他没有低头看，继续跟张总聊天，听周鹏说话，给林可递纸巾。表情没有变化，手也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一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注意穆执，根本不会感觉到。可穆执碰了他，在他说完“他是我很重要的人”之后。
　　穆执听见了那句话。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张总先走，周鹏送他下去。林可走得也早，走之前跟江迟握了握手，说“项目的事明天再聊”。包间里只剩下江迟和穆执。
　　江迟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残羹剩菜。剁椒鱼头还剩大半盘，小炒黄牛肉吃完了，清炒时蔬还剩一点。穆执的碗干干净净，吃得不多，吃得也干净。
　　“吃好了吗？”江迟问。
　　穆执应了一声。“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穆执看了他一眼。“还好。”
　　“周鹏话太多了是吧？”
　　穆执的嘴唇抿了抿，嘴角又动了动，非常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江迟笑了笑。“他就是那样的人，话多但人好。林可比较直，有什么说什么。张总，”
　　“不错。”穆执说。
　　江迟有点意外。穆执很少主动评价别人。“不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那就好。”江迟说。“以后还会有这种饭局。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嗯。”穆执说。
　　江迟笑了，把椅子推回去。穆执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包间。下楼的时候，江迟走在前面，穆执走在后面。
　　楼梯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一步亮一盏。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长一短。走到一楼的时候，江迟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穆执。穆执站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比他高了一点。灯光从穆执的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能看到五官极淡的轮廓，暗的那半边只有一条下颌线。
　　“穆执。”江迟说。
　　穆执看着他。“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江迟停住。“‘很重要的人’。我是认真的。”
　　穆执的眼睛动了动。“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江迟说。“我是真的觉得你很重要。”
　　穆执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深灰色的布料被撑出一点弧度。表情还是那种一贯的平静，可江迟现在知道了，平静的底下有什么在翻涌。
　　“嗯。”穆执说。
　　一个字。声音又轻又低，差点被楼梯间的回声盖住。但江迟听见了。
　　他们走出了餐厅。外面在下雨，比下午大了一点，从中雨变成了中到大雨。雨滴打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路灯的光被雨幕切成了碎片，模模糊糊的。
　　江迟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我没带伞。”他说。
　　穆执看了他一眼。他走到雨里去了。
　　没有打伞，也没有犹豫。他从屋檐下走进雨中，雨滴从他身边落下去，没有一滴沾在身上。外套在雨幕里显得更深了。
　　他走了大概五步，停下来，转过身来。“走吧。”
　　江迟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高瘦的，外套，没有打伞，身上干干净净的。雨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到了他身边就落了下去。
　　江迟走进了雨里。雨打在他身上，凉凉的。他的头发很快湿了，衬衫贴在肩膀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但穆执走在他旁边，挡住了大部分的雨。穆执不会故意做这种事，只是他那边不下雨，江迟走在旁边，自然就少淋了一点。
　　他们并排走在雨里。路灯的光从雨幕里透过来，照在身上，一闪一闪。地上的水洼映着灯光，碎成一片。
　　江迟走在穆执旁边，这场雨没有那么大了。
　　雨没变小，是穆执在他旁边。
　　他们走到了路口。穆执停住了。“到了。”穆执说。“你回去吧。”
　　“你不送我到小区门口？”江迟问。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穆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无奈，也接近无奈了。
　　他继续往前走。江迟跟上去，笑了笑。
　　他们走到了小区门口，穆执停住了。“到了。”穆执又说了一遍。
　　“嗯。”江迟说。“谢谢你今天来。”
　　穆执的嘴唇动了动。他站在雨里看着江迟，雨水从他身边落下去，没有一滴沾在身上。路灯照着他的脸，五官极淡，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泪光，穆执不会哭，是更深、更安静的东西。那东西在穆执的眼睛里翻涌了一下，沉了下去。
　　“不用谢。”穆执说，转身走进了雨里。
　　江迟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穆执的背影。外套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雨打湿了他整个肩膀，才转身走进小区。
　　那天晚上，江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今天的事。想穆执坐在包间里的样子，想穆执吃剁椒鱼头面不改色的样子，想穆执在桌子底下碰他手的样子。
　　他在想自己说的那句话，“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说了两遍。第一遍是对周鹏说的，第二遍是对张总说的。两遍他都是认真的。
　　穆执很重要。
　　他说不清穆执重要到什么程度。但他知道，穆执比他愿意承认的更重要。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从大雨变成了小雨，淅淅沥沥。
　　他想起穆执在桌子底下碰他手的那一下，轻，不到一秒，手背碰了碰手背。他把手伸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什么都没有，穆执碰过的位置一点痕迹都没留。可那个位置还是凉的，不是真的凉，是他记得那个凉。
　　他在那个凉意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小了，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