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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事业新进展(第一更) 合同签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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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签下来的那天,天是晴的。江迟已经许久没见过晴天了。他站在写字楼下,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合同,抬头看了看天。蓝得有点假,像被人用软件调过饱和度。
他签的是一家本地的设计工作室,单子不大,但足够让他接下来三个月不用再接那些零散的活。更重要的是,这个工作室的风格和他自己的创作方向接近。他终于不用再画那些甲方要求的“大气一点、高端一点、再改改”的东西了。
他把合同卷起来,塞进包里,站在马路边上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觉得有点不真实。过去大半年,他的事业一直在低谷里打转,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接的私活一个比一个难缠。有段时间他甚至想过要不要转行,去画少儿插画,或者去培训机构教小孩画画。
但他没转。骨气谈不上,是穆执说了一句“你在认真活着”。那句话像一颗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掏出手机,翻到穆执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穆执发的“明天有风,穿厚一点”。他当时回了一个“嗯”,就没了。
现在他盯着对话框,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我签了”到了嘴边,又觉得太干。想说“合同签下来了,谢谢你”,又觉得穆执大概不需要他的谢谢,每次他说谢谢,穆执都是一句“不用”,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最后他做了一个他平时不会做的事。他打了电话。
穆执接电话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铃声响了两下就接了,但那头静得出奇,安静到江迟一度以为电话没通。
“穆执?”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嗯。”
江迟笑了。穆执的“嗯”永远是那个调,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水平线。不管你说什么,他的“嗯”都是这个样子,一个字就把全世界的问题都答了。
“我签了。”江迟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江迟等着穆执说“嗯”或者“好”或者“知道了”。他已经习惯了穆执的极简回应,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电话不为听穆执说什么,只是想告诉穆执。
但穆执没有说“嗯”,“我知道。”穆执说。
江迟愣住。“你知道?”
“听你的声音。”“……什么?”
“你的声音不一样了。”穆执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江迟听得出来,那条水平线上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起伏,非常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
江迟站在马路边上,手机贴着耳朵,阳光照着他的脸。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车流不断,红绿灯在远处一闪一闪的。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穆执说的那五个字:听你的声音。
“你怎么听出来的?”江迟问。他的声音有点哑,嗓子收紧了,倒不是感冒的缘故。
穆执没出声。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这回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等着往下说,这回是笃定。穆执像是已经回答过了,答案不在语言里。
江迟明白了。穆执听的是声音里的东西,语调、气息、说话时那点松弛,跟说了什么无关。
以前他跟穆执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紧的。语速快,句子短。想跟穆执多说也说不出来,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每次说话都要用力挤出来。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声音是松的,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被放开了。
穆执听出了这个变化。江迟站在马路边上,有点想哭。
说不上是感动,也说不上委屈。黑暗里走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远处有人点了一盏灯。灯不亮,但在那儿。他看见了。
他忍住了,“穆执。”他说。
“嗯。”
“我开心。”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江迟的声音几乎是气音。签了合同,本该说“我成功了”或者“我做到了”,可他脱口而出的是“我开心”。
因为他开心。跟合同无关,跟钱无关,跟事业有没有着落也无关。他能打电话给一个人,告诉他“我开心”,那个人回他“听你的声音”,就为这个。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嗯。”穆执说,“我听见了。”
江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不到两分钟,可这两分钟比他过去大半年加起来都长。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又发了一会儿呆。
回去的路上,江迟想了不少。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穆执的那天。那天下着雨,他在渡口站着,浑身湿透了。穆执从雨里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他还活着。
后来穆执出现了很多次。有雨夜,有晴天,有他最狼狈的时候,也有他最平静的时候。穆执出现的时间点永远精准得不像巧合,仿佛知道江迟什么时候需要他,什么时候不需要。
这次也是。江迟没有提前告诉穆执今天签合同。他甚至没有告诉穆执今天有签约的安排。但穆执接电话的时候说“我知道”,不是“我知道你今天签合同”的“我知道”,是“我知道你开心”的“我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江迟想不明白,也不再纠结了。穆执身上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情,不打伞、雨水不沾身、走路没有声音、总是在最对的时候出现。他以前会追着问,现在不了。想不想知道都一样,穆执想告诉他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就像那碗姜茶碗底的蜂蜜。你问他,他不会说;但你不问,你也能发现。他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知道。
江迟走到小区门口,站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签合同之前,那个工作室的负责人跟他说了一句话:“其实我们之前看过很多作品,最后选了你,是因为你的画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安静的力量’。”
安静的力量。江迟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这个词怪。他的画以前不这样,是躁的,线条是抖的,颜色是冲撞的。那种画法持续了好多年,直到最近半年才慢慢变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穆执出现之后。
穆执没教他什么,穆执也没有影响他的风格。是穆执的存在本身,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那杯晃荡的水里,水慢慢沉淀下来。还是那杯水,只是底下多了一层沉稳的、不再轻易晃动的东西。
他的画也跟着变了。江迟站在小区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人生仿佛真的在变好。事业有了着落,画风变了,连感冒都好了。
好得有点快。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人生不会一直好,也不会一直坏。”他以前信这句话,现在……也信。只是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他不再害怕“好”了。
以前他害怕。害怕好事发生,因为好事之后一定是坏事;害怕开心,因为开心之后一定是失落;害怕拥有,因为拥有之后一定是失去。
但现在他不那么怕了。也许是因为穆执说“我只能陪你一程”,这句话本来应该是让人难过的,但江迟反而从里面听出了另一种意思:至少这一程,他不是一个人。
他走进小区,上了楼,打开门。房间里还是昨天的样子,只是多了点阳光。他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流不断,远处有一对情侣在路边牵手走路。江迟看着他们,自己仿佛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了。
跟谈恋爱没关系。他只是开始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了。
手机又亮了,穆执发来一条消息:“合同签了就好。”
江迟看着那行字,想起刚才电话里穆执说的“听你的声音”。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句:“你怎么每次都知道?”
穆执的回复快:“你说呢。”
江迟对着屏幕笑了笑。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外面的阳光。
他摸不透穆执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里多了一样东西:“有人在意”这件事本身。
窗外的阳光真好。江迟站在那里,想起穆执说过的另一句话,“你在认真活着”。
是的,他在认真活着。而且这一次,有人看见了。
那天晚上,江迟失眠了,兴奋得翻来覆去。他想着合同的事,想着工作室的负责人说的“安静的力量”,想着穆执说的“听你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又看了一眼穆执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你说呢”。
他想跟穆执说话。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听听穆执的声音。穆执那声音平得像白开水,可江迟现在觉得,白开水才好喝。
他没有打电话。他知道穆执大概率没睡,穆执似乎不怎么睡觉,但他不能大半夜打电话骚扰人家。
他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穆执的回复来得快,仿佛他就守在手机旁边:“没有。”
江迟笑了笑。他打了几个字:“明天有空吗?”那头没有接话。
“一起吃饭?”“好。”
江迟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穆执的“好”和“嗯”不一样,“嗯”是回应,“好”是答应。回应是被动的,答应是主动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
江迟在雨声里慢慢睡着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具体内容,只有穆执的脸,那张五官极淡的脸,在雨幕后面看着他,那点淡他看不懂。
但那个淡里面有光。
一线极淡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