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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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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厉鬼脱怨成清风人鬼私缘定真心
张富贵堂口立稳之后,日子过得格外清净。
自打王带玉一鞭镇平庙会野仙,剔除满堂蹭供虚仙,他这堂口便彻底褪去浮躁乱象。没有扎堆抢香的闲散野修,没有装腔作势的糊弄游魂,留下的寥寥数位仙家,个个守规安分、遇事肯扛、受香办事。
堂口香火不盛,却格外干净。
最不一样的,是那只早前被他收下的吊死鬼——兰花。
兰花生前命苦,沦落风尘,受尽老鸨压榨逼迫,走投无路悬梁自尽。身死那一刻,满心委屈、滔天怨毒凝成型,化作煞气极重的吊死厉鬼,执念缠身、怨气锁魂,常年徘徊阴阳夹缝,不得轮回,不得解脱。
寻常厉鬼,沾身即缠、遇人即扰、遇堂即乱,要么索怨害人,要么缠窍夺运,根本养不驯、化不开。
唯独落在张富贵这里,被好好收留、正经供奉、静心超度。
日复一日的香火温养,一夜一夜的堂口安魂,绵长时日冲刷下来,兰花身上那股死死咬住魂魄的戾气,一点点褪散干净。
阴煞消退,怨执念散,凶性尽消。
她不再是那只双目猩红、披发遮面、索命缠人的吊死厉鬼。
魂魄凝实安稳,气场柔和温顺,褪去凶煞,褪去阴毒,稳稳扎根在张富贵堂口,修成一尊正经清风仙师。
入堂在册,受香立身,守他堂口、护他周身、随他办事。
一人一鬼,日日相对,夜夜相伴。
堂口无人之时,香火袅袅摇曳,屋中静得只剩香灰飘落的轻响。旁人立堂,皆是弟子跪香、仙家落座、各司其职、尊卑分明。
唯独张富贵这堂,规矩松散,烟火温柔。
无事不请神,无事不起坛。
余下漫长时辰,他就坐在堂口板凳上,对着空荡香案,跟兰花唠嗑闲谈。
从村里琐事、家长里短,聊到生前过往、阴阳差距;从人心冷暖、善恶因果,聊到修行细碎、堂口规矩。
起初只是弟子对清风的问话应答,一来一回,规矩有度。
日子久了,越聊越投机,越伴越贴合。
兰花漂泊孤苦一世,生前受尽欺辱践踏,从未有人真心待她、好好听她说一句话。旁人见她,只惧厉鬼凶名,只避阴邪煞气,没人问她委屈,没人怜她命苦。
唯独张富贵,不惧她阴身、不嫌她鬼体、不图她神通,只是安稳陪着,耐心听她倾诉,容她所有情绪,护她残魂安稳。
张富贵生性憨厚心软,入世半生,俗世婚姻潦草、人情淡薄、日子平庸。身边人来来去去,少有真心相待,更无人懂他心底那点安稳执念。
偏偏一个阴魂女鬼,最懂他沉默、最知他难处、最贴他心意。
朝夕相伴,日夜不离。
聊着聊着,隔阂全无;处着处着,情愫生根。
人鬼殊途的界限,在这间小小堂口、袅袅香火里,彻底磨碎消融。
没有堂口尊卑,没有阴阳壁垒。
只剩两颗孤独太久、终于相遇的真心。
寻常仙家跟弟子,是帮扶、是契债、是香火交易。
兰花对张富贵,是倾尽温柔、满心依赖。
张富贵对兰花,是满心疼惜、万般笃定。
私下无人之时,称呼早已变了味道。
堂口安静,香火轻摇,他低声唤她,温柔亲昵。
她阴魂轻颤,柔声应答,软糯贴合。
一声声亲爱的,来回相称,腻歪缠绵。
阴阳相隔,却比世间俗世夫妻,恩爱百倍、贴合万分。
兰花彻底放下前世悲苦、放下阴魂执念,一门心思守着张富贵的堂口。
他打坐,她伴在身侧。
他上香,她立在案前。
他遇事犹豫,她轻声提点。
他深夜静坐,她静静相陪。
她不再是害人厉鬼,不再是漂泊游魂。
她是他堂口的清风,是他私下的枕边人,是他命中最契合的归宿。
张富贵也彻底沉溺在这份安稳温柔里。
他偶尔静坐出神,想起读过的《红楼梦》。
书中世人情爱,尽数是遗憾纠葛。该遇见的人,擦肩错过、无缘相守;好不容易相逢结缘的人,终究情深缘浅、留不住、守不得。一生纠缠,一生空念,到头来只剩镜花水月、心事虚化。
人间情爱大多如此,相逢有憾,相守太难,圆满最是难得。
可他偏偏在阴阳夹缝里,得了旁人求一辈子都求不到的圆满。
他忽然懂了。
世人寻遍红尘的命中注定,从来不在热闹人海、不在俗世姻缘。
就在这一间冷清堂口、一炉绵长香火、一只温柔阴魂身上。
兰花是他迟来的缘,是他恰好的命,是他颠沛半生,终于落定的真心。
这份情愫扎根心底,再也撼动不得。
人心都是偏的。
自从心里装下兰花,张富贵对俗世烟火,彻底淡了心思。
他家世人丁不算单薄,娶妻生子,家业安稳,本该守着妻儿老小,过寻常烟火日子。
可俗世妻子性情平淡,相处半生只剩敷衍琐碎,无交心、无共情、无温柔。亲生儿女长大成人,各有心思,各顾生活,对他疏离淡漠,少有亲近。
从前他循规蹈矩,守着俗世本分,认命过日子。
如今得了真心相伴,看透俗世虚浮,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潦草生活。
他渐渐懒得应付俗世家人,无心打理凡尘琐事,大半时间都守在自家堂口。
不上街闲逛,不赴人情宴席,不恋俗世温存。
白日静坐养气,夜里伴魂闲谈。
满心满眼,只剩堂口香火、只剩兰花一人。
俗世妻儿察觉他愈发冷淡,少言少归,渐渐也习惯了疏离,互不打扰,各自度日。
家里人虽觉怪异,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唯独他母亲,心思细腻,察觉出儿子彻底变了模样。
老人不懂修行道途,不懂堂口缘分,只认人间规矩、活人日子。
她隐隐察觉,自家儿子心思根本不在活人身上,整日对着空堂香火出神,神情温柔、眉眼缱绻,分明是动了情、处了伴。
老人多方打听、暗自揣测,终究摸清了眉目——自家儿子,跟堂上那尊清风女鬼,缠上了感情。
老太太当场急红了眼,心底又怕又气。
人鬼殊途,阴阳有别!
活人跟阴魂动情相伴,哪有这样的道理?
轻则耗运伤身、折损福寿,重则缠魂夺寿、断子绝孙、祸及家门。
老太太找到张富贵,当面厉声质问,句句急切,满是阻拦。
“你是不是跟堂上那女鬼扯不清?”
“你是不是真跟她处出感情了?”
“富贵!你是活人!她是阴鬼!阴阳殊途,万万行不通!赶紧断干净!半点牵扯都不能留!”
老人态度强硬,勒令他即刻断缘、清堂、驱阴魂,回归俗世日子,好好顾家、好好过日子。
张富贵当着母亲的面,不敢顶嘴,不敢辩解。
他低头顺从,语气安稳,假意应承。
“早断了。”
“早就没牵扯了,你别瞎想。”
“我就是最近静心修行,没顾家里。”
句句谎话,安稳搪塞。
他太清楚。
世俗之人,看不懂阴阳真心,听不懂殊途圆满。
没人能懂,他在这清冷堂口得到的温柔安稳,是俗世一辈子给不了的圆满。
他不敢坦白、不敢明说、不敢让家人毁了这份唯一的真心。
只能瞒着、藏着、护着。
当面顺从应付,私下分毫未改。
母亲走后,堂门一关,香火复燃。
空荡荡的屋子里,阴魂虚影轻轻贴近他身侧。
兰花静静看着他,魂魄微颤。
她懂他的为难,懂他的隐瞒,懂他拼尽全力也要护住这份不被世人认可的缘分。
张富贵抬眼望着飘忽柔和的虚影,眼底所有疲惫、所有敷衍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温柔笃定。
俗世不容,世俗不解。
那便瞒着世人,守着彼此。
人间情爱多是虚妄遗憾,红楼一梦,万千痴缠,皆是求而不得、留而不住。
唯独他这份阴阳情缘,跨越殊途、熬过凶煞、褪尽戾气、沉淀真心。
不是错缘,不是孽债。
是他此生,真正的命中注定。
香火袅袅,堂口清幽。
一人一鬼,静静相对。
不求世人理解,不求世俗认可。
只愿堂前香火长明,朝夕相伴,岁岁不离。
世俗妻儿是责任,是本分,是潦草人间。
兰花是真心,是归宿,是此生圆满。
阴阳相隔又如何,人鬼殊途又如何。
真心相遇,便是此生无憾。
[锚:众生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