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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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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夏衣盖厚被,凡人乱仙神

      进了屋,天彻底黑透。

      山村夏夜本是闷热潮气,炕席烫人、晚风黏身,家家户户都敞着窗透气,没人捂被,没人怕冷。

      可王老实从进门那一刻,身上就透着一股子往外冒的凉。

      那种冷不是夜风的凉,不是穿得薄的凉。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僵、死的阴寒。

      [锚:众生止步]

      头三天,人就是睡。

      不分白天黑夜,不分晨昏昼夜。

      躺下就闭眼,一睡就是死沉。带玉一日三餐端水端饭,扒着炕沿喊他,喊哑嗓子也只换来他喉咙里一丝含糊的呼噜闷响。伸手推肩、晃胳膊,身子硬得像冻透的木头,半点反应没有。

      他不发烧、不咳嗽、不流鼻涕,一丁点感冒症状都没有。

      就是睡。

      无休止的睡。

      睡得脸面一日比一日青。

      原本庄稼人日晒雨淋的褐黄面皮,慢慢褪成灰气,再往下沉,透出一层贴皮的青黑。像寒气压脸,像死气浮面,两腮塌陷,眼皮发乌,整张脸看着不再像活人,反倒像长久卧寒之地的冷色。

      贴身的褂子常常潮凉,后背一片湿寒,不是出汗,是阴寒气浸出来的凉润。

      大夏天,满屋闷热,院里菜畦虫鸣聒噪,日头毒辣烤地。

      他却喊冷。

      清醒那零星片刻,嘴唇哆嗦,牙齿轻磕,反反复复只一句:“冷……忒冷……”

      [锚:众生止步]

      到第四日清晨,他终于从死沉昏睡里挣脱出来。

      人醒了,魂没醒。

      王老实直直坐在炕头。

      身上严严实实裹着冬天的厚棉被,连领口都掖得死死,蒙住半张脸。

      三伏暑天,日头照进窗台,屋内闷热得憋气,带玉穿着单衣尚且出汗。

      他裹着厚棉大被,一动不动。

      两眼彻底发直。

      瞳孔散大,眼神定死在正前方虚空,不眨眼、不转动、不看人、不看物。

      就那样僵坐着,像一尊糊了灰的泥胎。

      带玉端着凉水进屋,看见这一幕,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白毛汗。

      她轻声唤:“爹,喝水。”

      无回应。

      她往前挪半步,再喊一声。

      王老实眼珠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曾抬起分毫。

      整个人的精气神,彻底空了。

      皮囊还在炕上坐着,内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占满、替换干净。

      [锚:众生止步]

      从这天起,疯态彻底露头,一日比一日重。

      人彻底乱了神魂,认不得自己,认不得人间。

      前一刻还呆坐僵直,下一瞬忽然张嘴,声调古怪尖利,完全不是他平日憨厚粗沉的嗓音。

      “俺乃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猛地扬手挥臂,手型僵硬,胡乱劈打空气,像是握着金箍棒扫妖除魔,眉眼张狂,凶戾乍现。

      不过片刻,姿势一塌,气焰瞬间全无。

      肩头耷拉,眼神憨厚愚钝,嘴巴嘟囔黏糊,语气憨傻拖沓。

      “俺老猪肚子饿……要吃斋饭……高老庄……”

      刚说完这句,脑袋又是一晃。

      神色瞬间肃穆、呆板、故作端庄,双手僵硬合十,对着空荡荡的炕席躬身点头,嘴里念念有词,细碎含糊,一口一个贫僧、一个善哉。

      “贫僧唐三藏……万物皆空……莫造杀业……”

      一瞬大圣张狂,一瞬八戒愚憨,一瞬唐僧慈悲。

      三个人神模样,在一个庄稼汉子身上来回乱串、反复颠倒。

      没有规律,没有过渡,想变就变。

      [锚:众生止步]

      疯到深处,又陡然转为极致的怕。

      上一秒还自诩仙佛,下一秒猛地双腿一软,顺着炕沿滑跪在地上。

      三伏天硬地,他毫无知觉,重重磕响头,额头砸地砰砰作响。

      满头冷汗,满脸青白,身子抖得如同狂风里的枯草。

      对着空屋、对着墙角、对着看不见的虚无,拼命求饶。

      “仙爷饶命!”

      “佛爷恕罪!”

      “我不敢了!我错了!别锁我!别抓我!”

      句句卑微,字字恐惧。

      哭得涕泗横流,嗓子嘶哑破裂,整个人卑微到尘土里。

      没人吓他,没人逼他,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对着空气磕头认错、疯狂哀求。

      磕累了,瘫回炕上,继续发呆、发直、发僵。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锚:众生止步]

      短短数日光景。

      那个一辈子老实本分、埋头养家、不偷不懒、遇事只扛的庄稼男人,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魂错位、神志崩碎、仙佛乱嘴、喜怒无常的疯汉。

      白日呆坐如木偶,夜里狂乱如鬼魅。

      好天穿夏,他独裹冬被。

      满屋燥热,他一身寒僵。

      人间身份彻底丢了,满口尽是西天人物。

      带玉站在屋中央,看着亲爹这般模样,心口一点点凉到底。

      她终于明白。

      那日后山乱葬岗,那阵邪风、那枚巧合飘落的烟头、那一声颅内闷响。

      不是吓着了。

      是东西上身了。

      是山里的东西,缠了他的魂,乱了他的神,扒着他的皮囊,演尽漫天虚妄。

      十五岁的姑娘,无人可依、无人可问、无人可托。

      娘早早改嫁走得干净,家里只剩她一个活人,守着一个神魂崩碎、日夜疯癫的爹。

      小院闷热死寂,日光刺眼。

      王带玉望着炕头裹厚棉被、双眼空洞乱仙乱佛的亲爹。

      心底那点柔软的怕,一点点磨碎、褪去。

      慢慢滋生出一层薄薄的、凉硬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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