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照片 周一早晨, ...
-
周一早晨,迟见微买了两袋豆浆,一袋自己拿着,一袋放在花坛边上。
傅明澜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那袋豆浆,又看了看她。迟见微当没看见,自己先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塑料袋轻轻的响声。
那天课上,迟见微无意瞥见傅明澜的桌角,空豆浆袋折得整整齐齐,压在课本下面。
之后几天,有些东西在慢慢改。
路口碰见,傅明澜不再加快脚步,也不刻意绕远。两个人走在同一段路上,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谁都不出声。迟见微一停,她也停;迟见微拐弯,她也跟着拐。
这段距离像是被默认了下来,没缩短,也没散开。
有两次迟见微起晚了,赶到路口,傅明澜已经在那儿。没买豆浆,也不催,靠着电线杆站着,像在等一趟不知道几点来的车。看见迟见微,她也不出声,抬脚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瞄一眼人跟没跟上。
傅明澜的戒备没消失,只是把口子朝迟见微开了那么一条。
别人一靠近,她照旧冷着脸;只有对着前面那个背影,目光才松下来一点。
周三下午,张悦在楼梯口堵住迟见微。
张悦是周琳身边那两个女生里的一个,说话总带着一股酸味。
“你最近老跟着傅明澜,图什么?”
“顺路。”
“顺路顺到人家门口?”张悦笑了一声,“她什么货色你不知道?离她远点,对你有好处。”
迟见微抬眼看她:“你替谁传话?”
张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答,扭头走了。
拐角那边,傅明澜站在阴影里,不知道听了多久。没过来,也没走,就那么看着张悦消失的方向,眼神沉得吓人。
迟见微走过去:“走了。”
傅明澜应了一声跟上,走得比平时近了些。
那天夜里,迟见微让小九查了张浩。
张浩的爸在小区门口开超市,好面子,逢人就夸儿子在重点班。
张浩本人挂着个体育委员的衔,成绩却常年垫底,能一直留在这个班,全靠家里打点。他最怕的,是有人当面把这点捅破。
迟见微把这条记了下来,留着往后用。
周四有节讨论课,老师让自由组队。
话音刚落,教室里桌椅响成一片。傅明澜坐在最后排,翻着课本,头也没抬,像是早知道结果。
到最后,全班分成十几组,只有她那边空着。
迟见微拎着书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介意吗?”
傅明澜没马上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
过了两秒,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桌面。
老师布置的题目是“一件难忘的事”,组里几个同学轮着说,说得热闹,多半是编出来的段子。
轮到傅明澜,她停了停,才说:“没什么难忘的。”
说完就低下头,像怕人追问。
迟见微没追,轮到自己时,讲了个平淡的:小时候在街上走丢过一次,被好心人领到广播室,等了半天。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就回家了。”
她没说的是,那天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走丢,是一只一直牵着她、始终没松开的手。
那天体育课,迟见微跑八百米落在后头。跑到第三圈,喉咙发紧,脚步也乱了。
她抽空回头,看见傅明澜站在栏杆外,手里捏着一瓶水,没递给任何人。
等她过了终点,那瓶水已经放在栏杆上,人退回了树荫底下,只留个背影。
有天下晚自习,两个人在校门口碰上。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几乎叠到一起。
“家里就你一个人住?”迟见微问。
傅明澜看了她一眼,像在掂量这个问题要不要接。半晌才开口:“嗯。”
“饭呢。”
“自己做。”
“会做?”
傅明澜没答,脚步快了半分,又慢慢收回来,跟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
走到岔路口,本该各回各的楼,傅明澜却跟着迟见微多走了一段,一直走到她那栋楼下才停住。
“到了。”迟见微说。
傅明澜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看她上楼。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亮到四楼,停了。
迟见微从窗口往下看,那个人还在路灯底下站着。过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周六上午,迟见微去菜市场买了点菜回来,在楼下看见傅明澜。
傅明澜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一袋米压在胳膊上,勒出一道红痕。上台阶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停一停。
迟见微过去不由分说把那袋米接了过来。
“几楼。”
“二楼。”
傅明澜愣了一下才回答,声音比平时低,侧身让开半个身位。
楼道很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声控灯走一步亮一下,走两步又灭。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去,谁也不说话,只有米袋在手里轻轻晃。
到了二楼,傅明澜掏钥匙,推门的动作顿了顿,最后侧身让开。
屋子不大,一间,带个小小的厨房。家具就几样,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都不新。
东西少,却收得干净。
床头那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两个空玻璃罐倒扣着晾,那把掉了漆的椅子,四只脚底下都垫着一小块剪齐的纸片,怕划了地面。
一个人把日子过成这样,不是天生讲究,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来。
迟见微把米袋放在墙角。
傅明澜倒了一杯水递过来,自己歪坐在椅子边上,没坐实,像随时准备起身。
迟见微接过杯子。水是温的,不烫,估摸着是兑过的。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桌角。
那里立着一张小照片,巴掌大,边角都磨毛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女人很年轻,笑着,一只手搭在小孩肩上。小孩比现在矮许多,眉眼却认得出来,是傅明澜。背景有过山车,有彩色的气球,一眼就是游乐园。
迟见微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照片拿了起来。
翻到背面,一行蓝圆珠笔字,写得很浅,歪歪扭扭。
2014年10月7日,城南游乐园。
那一行字落进眼里的一瞬,迟见微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不是单纯的疼。像有什么被撬开了一道缝,灰蒙蒙的一片里浮出一个画面:同样的旋转木马,同样的气球,还有一个人弯着腰,正对她说话。
听不见声音,她偏偏记得那种感觉。很近,很暖,像整个世界就剩那一个人。
太旧,也太熟,熟得她心口发紧。
太阳穴的跳,一下一下变成钝痛,往深处钻。
【记忆共振超出安全阈值。】小九的声音一下急了起来,【执行者,立刻停下,别再想。】
迟见微把照片扣在掌心,手指收紧,撑住桌沿,慢慢把那口气吐出去。
等疼劲退下去,她抬起头。
傅明澜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也比平时沉,像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下又很快拉回去。
“你认识我妈妈?”傅明澜问。
迟见微把照片放回原处,摇头。
“不认识。”
“那你刚才,”傅明澜盯着她的脸,“比墙还白。”
屋子小,两个人隔得很近。傅明澜忽然站起来,把椅子往迟见微那边推了推。
“坐。”
迟见微没动。
傅明澜退回床边坐下,伸手,轻轻带了一下迟见微的手腕,把人往椅子那边引。
那一下很轻,隔着衣袖扣住腕子,没用力,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迟见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傅明澜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转过脸,耳朵很快红了。
“你脸色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迟见微坐下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墙上的挂钟走针声很轻,一下,一下。
傅明澜坐在床沿,手搭在膝盖上,忽然出声:“她走的时候,我还没上学。”
“嗯。”
“后来跟着奶奶。”
“嗯。”
迟见微只应,不追问。
傅明澜说得很慢,一句一顿,像这些话在心里搁了太久,没处放,也没打算说给谁听。今天开了个头,往后又没了动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隔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这事,我没跟别人讲过。”
迟见微端着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没去看那张照片。她怕再看一眼,太阳穴又要疼起来。
“这张照片,”迟见微开口,“你一直带着?”
傅明澜没看她,半晌才出声:“我妈走的那年拍的。就这一张。”
迟见微的视线又落回那张照片上。
十月七日。
这个日子,她一定在哪里碰到过。不是在傅明澜这里,是在更早的地方,早到连她也翻不出来。
“怎么了?”傅明澜问。
“没什么。”迟见微收回目光,“突然有点想去游乐园。”
傅明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手指在床单上抠出一个小褶。
迟见微没在屋里多留。喝完那杯水,她起身告辞。傅明澜送到门口,站在门里,没出来。
下了楼,天已经擦黑。
“刚才那一下很危险。”小九的声音低下来,“你的记忆本来就封着,硬去碰,会出事。”
“我知道。”
“知道还盯着看?”
迟见微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起来的窗,才转身往回走。
【好感度: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