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费请烧给他》留一盏

61、体检通知 单位体检。

　　四月第一周，单位体检通知贴在公告栏上。
　　通知写的是市人民医院体检中心，周一到周五上午空腹。我排在周三，因为周一二有会，周四五要出差。那天早上我七点半到的，抽血、量血压、测视力、做心电图，一切都正常。
　　轮到胸透CT的时候，技师让我脱掉上衣，站进机器里。她说，吸气，屏住。我照做了。机器在我周围转了一圈，嗡嗡的，像一只大号的蚊香。
　　她说，好了，穿衣服吧。下一个。
　　我穿好衣服出去了。全程不超过三分钟。我甚至没看清那个技师的脸。
　　结果下午出来的。我的手机上弹了一条短信，说电子报告已生成，请登录公众号查看。我在午休的时候打开了报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大部分指标都正常，血压正常，血糖正常，肝功能正常，肾功能正常。每一项都打了绿色的对勾。
　　然后我翻到了影像学检查那一页。
　　CT检查报告单。检查部位：胸部平扫。
　　影像所见那一栏写了一段医学术语，我看了两遍才看懂。大意是：右肺上叶可见一约 1.2cm x 0.8cm 结节影，边缘欠光滑，可见分叶及毛刺征，建议进一步检查除外占位性病变。
　　诊断意见那一栏写了四个字：
　　右肺结节，建议复查。
　　我把手机锁屏，放了下去。食堂的饭正好端上来。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硬。我嚼了半天，嚼不烂。
　　下午我没上班。我跟刘主任请了半天假，说去医院看个朋友。她批了，什么都没问。
　　我打车去了市人民医院的呼吸科。挂了号，等了四十分钟，进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的诊室。他把我的CT报告看了两遍，又让我把片子调出来看。
　　他看完，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说，你这个结节，得注意。
　　我说，什么是结节。
　　他说，就是肺上长了个东西。他说，你这个大小，一厘米多，不算大，但是它的形态不太好看。他说，边缘不光滑，有分叶，有毛刺，这些是倾向于不好的方向的特征。
　　我说，不好的方向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不能排除恶性的可能。他说，但是也别太紧张，你这个大小，恶性的概率不算特别高。他说，你年轻，没有吸烟史的话，概率还会更低一些。
　　他说，我建议你做一个增强CT，再查一个肿瘤标志物。他说，如果增强CT提示高度可疑恶性，就要考虑手术切除。他说，早期的话，手术效果很好，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说，你要是方便的话，下周过来做一个增强CT。他说，我给你开单子。
　　我说，好。
　　他开了单子，递给我，忽然又说了一句：年轻人，别拖。他说，这个东西，早发现早处理，跟别的不一样。他说，你现在早期，做了手术就跟正常人一样。你要是拖到中期晚期，那就麻烦了。
　　我说，嗯。
　　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走廊里人很多，排队的、拿药的、等结果的。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跟家属说话。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我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很蓝。四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走廊里有空调，温度刚好。隔壁诊室在叫号，叫到一个名字，没人应，护士又喊了一遍。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了我爸。他要是去医院做个检查，是不是也能早期发现？他是不是就不用死在工地上？他是不是还能多活二十年，看看我上大学、毕业、写书？
　　我想起了江野。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痛苦？他的车翻的时候，他是清醒的吗？他有没有来得及想什么？
　　我想起了小满。她说她不怕。她说她只是困了。她是真的不怕吗？
　　然后我想了一件事。
　　我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可能是在医生说"五年生存率"的时候，可能是更早。可能是从我开书的那天起，从我在坟前烧第一笔稿费的时候，这个想法就一直在等着我。等我准备好了，它就来了。
　　那个想法是：
　　如果我不用治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把它按下去了。我告诉自己，先复查，先确诊，先搞清楚是什么再说。别自己吓自己。
　　我拿着增强CT的预约单走出了医院。四月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
　　我把预约单折了两折，塞进钱包里。跟我爸的诊断书、跟准考证、跟便利贴、跟两百块钱，跟我这辈子收到的所有纸片放在一起。
　　我的钱包越来越厚了。装的全是纸。
　　"""
　　下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去做增强CT。
　　增强CT比平扫复杂，要先静脉注射造影剂。护士找血管找了三次，说我血管细。她说，你平时不怎么运动吧？我说，不怎么运动。
　　打了造影剂之后浑身发热，有一股金属味从舌根泛上来。护士说正常。机器转了一圈又一圈，比上次久。我闭着眼，听着机器的嗡嗡声，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我妈用酒精给我擦身子，也是这样，一阵一阵的热。
　　结果第二天出的。
　　我是在上班时间看的。坐在工位上，等老张去打印室了，我才打开手机。
　　报告比上一次长了很多。影像所见那一栏的描述变了。不再是可见一约一点二厘米结节影了。它写的是：右肺上叶结节影，增强后呈不均匀强化，边缘分叶状，可见胸膜牵拉征，考虑周围型肺癌可能性大，建议胸外科会诊。
　　肺癌。
　　那两个字在手机屏幕上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们。
　　它们比我想象的小。比我想象的安静。它们躺在一段医学术语的中间，夹在增强后和可能性大之间，好像跟血压正常和肝功能正常是一伙的。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然后我继续填我手上的报销单。老张从打印室回来了，问我，小温，这个章盖在哪儿？
　　我说，盖右下角。
　　他说，好嘞。
　　下午我去找刘主任，请了半天假，说去医院取个报告。她说，去吧，别累着。她不知道我取的是什么报告。她不知道我这半天假请的是什么假。
　　我再次去了呼吸科。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医生。他把增强CT的报告看了很久，比上次久得多。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小伙子，你这个情况，要认真对待了。
　　他说，从影像上看，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他说，但是最终确诊要做病理，要么穿刺活检，要么手术切除后做冰冻切片。他说，我建议你直接挂胸外科。他说，你这个大小，如果手术确认是早期，切除之后预后非常好。
　　他说，我再说一遍，早期。他说，你这个真的发现得早。他说，你现在做手术，可能都不需要化疗。他说，很多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你比他们幸运得多。
　　他说，年轻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在诊室里坐着，听他说完了每一句话。我点了点头。我说，谢谢医生。我说，我考虑一下。
　　他说，考虑可以，但别拖太久。他说，你这个虽然早期，但也不是无限的早期。他说，肿瘤这个东西，一个月一个变化。
　　我说，嗯。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下午四点半。太阳还很高，照得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在路边吃冰淇淋。有个外卖小哥在闯红灯。有个老人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晒太阳。
　　他们不知道我刚才被告知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我的肺上有一个东西，医生说它大概率不好。他们不知道那个东西是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他们不知道一个字都没有改的我，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跟走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呼吸科在四楼。四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里面咳嗽。那个咳嗽声传出来，落在四月的风里，散了。
　　我把诊断书和增强CT报告放在一起，折成一样的大小，塞进包的最里层。
　　两份纸。都是来自医院的。都说我有问题。都是我一个人的。
　　我打车回出租屋。车上司机在听广播，广播里在放一档情感节目，女主持人问打进电话的听众：你觉得爱一个人最大的表现是什么？听众说，是为他做事。主持人说，不对。是为他好好活着。
　　我听着，没说话。
　　到了地方我付了钱，下车，上楼，开门，换鞋。
　　绿萝在窗台上等着。我浇了水。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发信人倒并非附言。是麦穗。
　　她说，作者，你最近更新速度变慢了。她说，上一章隔了六天。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说，工作忙。
　　她说，你注意身体。她说，别学你书里的江野，什么都自己扛。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文档。第一百一十章的光标在闪。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打了一行，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打。我关了电脑。
　　窗台上绿萝的叶子上有一颗水珠。太阳照进来，水珠亮了一下，然后顺着叶脉滑下去，落在窗台上，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