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费请烧给他》留一盏

60、第一百封信 第一百封信

　　第一百封信，我写给两个人。
　　写的过程是这样的。我先照常打开文档，新建第一百封信的页面，打了一行"兄弟"。然后我停住了。
　　倒并非没话说。是那天下午我路过了一个工地。
　　新城市到处在盖楼，工地上永远有人在干活。我路过的时候，围挡上有一行标语，白底红字，写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了我爸。跟工地倒没什么关系，虽然他确实干过。是那行字里的"人人"两个字。
　　人人有责。那个人人里面，有没有我爸？
　　我爸干了一辈子工地。矿上、桥梁、隧道、高楼，他在中国北方的每一片建筑工地上都留下过汗水。他安全帽底下的白头发比同龄人多了二十年。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裂口，我妈拿胶布给他缠，他嫌浪费钱，说缠了影响干活。
　　他死在工地上的那天，那个工地正在赶工期。后来我听说，工头压了三个月的工资没发。人走了以后，工资补了。命没有补。
　　我在信里写：
　　兄弟，今天我想跟我爸说几句话。你别嫌我啰嗦。
　　我爸叫温守业。名字是我爷爷取的。守业，守住家业。他守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守住，就守住了我们家的门没塌。他走了以后，门塌没塌我不知道，反正我妈撑住了，我姐撑住了，我也没垮。
　　他这个人，村里人都说他聪明。我信。因为他打牌算牌特别准，村里没人是他对手。可是他一辈子没上过牌桌。他说打牌浪费时间，有那个功夫不如多搬两块砖。你看，这就是他。聪明用在算牌上叫浪费，用在算水泥袋上叫本分。
　　他没读过什么书。小学没念完就下地了。后来家里兄弟多，老他一个上学的名额，他让给了他弟弟，就是我叔。叔后来读了中专，在城里当会计。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
　　他说，吃亏是福。他信了一辈子。他这辈子吃的亏摞起来比他砌的墙还高，可是他到死都没说过一个悔字。他说人这辈子，能把家里撑住就不容易，别的不想。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死的。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像他就好了。吃苦倒谈不上，谁都怕。我说的是他那种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一句话不吭的劲儿。我这辈子做得最像他的一件事，就是这一年多，把所有人的故事都写了，把自己的一个字没写。
　　可是我跟你也不一样。你至少知道有人在记你。我爸呢？他走的时候，我十岁。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遗言。我妈说他临走前精神特别好，还说想吃我炒的鸡蛋。我妈炒了端过去，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到最后都没说一句"我累了"。他到死都觉得他能扛住。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给你写了一百封信，我忽然发现，我连我爸长什么样都开始模糊了。我记得他手上的裂口，记得他工服上的水泥点子，记得他吃饭很快，三口一碗。可是他的脸，我记不清了。
　　你呢。你能看见他吗。他要是也在那边，你们俩应该聊得来。你们都是把所有人排在自己前面的人。
　　写完这些，我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
　　这封信也给爸。爸，你儿子现在挺好。他在写书，写了很多字。他没你聪明，但是他在学着像你一样，把所有人的事都放在自己前面。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是他停不下来。
　　这可能是遗传。
　　信写完了，我存好，打印了一份。周日早上，我去了老家的陵园。先去了江野的墓前，把给他的信烧了。然后我走到另一排，我爸的墓前。
　　墓碑上刻着温守业的名字，出生年，和"不孝子温叙立"。
　　我在碑前蹲下来，把给我爸的那封信，点着了。
　　信纸很薄，烧得很快。灰打着旋，往东飘。我爸的墓朝东。
　　烧完我站起来，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我说，爸，我没你聪明。但是我像你。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可是我停不下来。你说吃亏是福。我信了。跟你一样信的。
　　我说，你走了十六年了。我想你。
　　说完这句，我眼泪掉下来了。在我爸的墓前。十六年来第一次。
　　"""
　　那天下午我回到姐姐家，我妈在厨房做饭。她看见我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
　　我说，风大。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没追问。她这个人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不说。她端了一碗汤出来，说，喝吧，降温了。
　　我喝着汤，忽然问，妈，爸走之前，你跟他说过话吗？
　　我妈愣了一下。她说，说过。她说，他走前一天，精神好了一点，跟我说了几句。
　　我说，他说了什么？
　　我妈放下筷子，想了想。她说，他说，这一辈子，值了。她说，他说，咱们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没散没穷，孩子都在念书，他觉得值了。她说，他还说。
　　我妈说到这里停了停。
　　她说，他还说，小叙这孩子，像他。她说，我说像你什么，他又不说。她摇摇头，说，你爸就是这样，话说一半就咽回去了。他说了一辈子半句话。
　　我说，他是不是想说，像我一样，什么都要自己扛。
　　我妈没说话。她看了我很久，忽然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她的手很粗，跟爸的一样。
　　她说，温叙，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起他了。
　　我妈说，想他就常回来。她说，别老在外面飘着。她说，妈还在这儿。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姐家的旧房间。床还是那张床，我从初中睡到大学的。天花板上有我高中贴的星座图，已经卷边了。窗外有虫叫。
　　我躺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我爸四十二岁走的。我今年二十六。如果我也活到四十二，还有十六年。如果像他一样走在工地上，还有二十年。如果他不是因为工地。如果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想了。
　　我把被子蒙过头，逼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妈煮了粥。我喝了两碗。她往我碗里夹咸菜的时候说，下个月单位体检，你别忘了。她说，你们年轻人别觉得自己身体好，你爸就是觉得自己身体好。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温叙，下个月体检，一定去。
　　我说，好。
　　我当时只当她是关心我。我以为她只是想到了爸。我不知道她说的那句话，几天以后会变成我脑子里最响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