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费请烧给他》留一盏

53、空窗 空窗第七天

　　中元节后第七天，我接受了附言不再来这件事。
　　不接受也不行。我每天照常烧纸，照常蹲在坟前等二十分钟，照常在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心跳加速。然后屏幕暗下去，上面什么都没有。
　　第一天，我告诉自己，他在忙手续。
　　第三天，我告诉自己，他可能在路上。
　　第五天，我告诉自己，他可能已经到了。
　　第七天晚上，我蹲在坟前，等到了天完全黑透。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没有短信。
　　我从坟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慢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我停下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停下。就是忽然走不动了。
　　我蹲在山路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这不是哭，哭至少有眼泪。这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整个人被抽掉了一根骨头，站不住了。
　　一年零三个月。四百七十多天。八十六条到四十三个字。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烧纸。这两件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长在了我的日子里。现在它们没了。
　　我知道他不是死了。他已经死了。他现在是去转世，去投胎，去成为某个新生儿。这是好事。我亲口答应的。我亲手把他送出去的。
　　可是道理是道理，心是心。
　　我蹲在山路上蹲了很久，直到腿完全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扶着树，一步一步走下山。
　　回到出租屋，我没有开灯。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把文档打开。
　　第一百零三章。更新 schedule 上今天该发的。
　　我看着光标闪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行字。读者编辑都不算，甚至不是给我自己的。这行字没有收件人，或者说，它的收件人在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我打的是：兄弟，今天第七天了。我还好。你呢？
　　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在后面继续打：
　　今天单位来了个新实习生，问我怎么才能把材料写好。我说，写你怕忘的事。她说，怕忘的事不是应该记下来吗？我说，记下来是为了怕，写出来是为了不忘。
　　兄弟，你说我这段话说得对不对。
　　你以前肯定会说，你缺德，问我这么深奥的问题。
　　我又打了一段：
　　今天吃了烤肉。没有点储值卡，用的是现金。老板娘问我，以前那个充五百送五十的活动还有没有。她说，以前有个小伙子老来，人特别好。我说，他不在了。老板娘愣了一下，说，节哀。我说，不算节哀，他去了别的地方。她更懵了。
　　你要是在，肯定会笑，说我不会安慰人。
　　我打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滴在键盘上，滴在空格键旁边。我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打。
　　兄弟，你那边要是安顿好了，要是住得惯，要是吃得好，你要是能知道，就让我知道一声。一个字就行。一个标点就行。
　　你要是忙，就别回了。我自己写。我写给你，不管你收不收得到。
　　我把这封信写完了，一共两千三百字。写完我把它保存，没有发布，没有上传。我把它打印出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把枕头抱在怀里，睡觉。
　　那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阳光照在枕头上，那封信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我把信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今天也写了一章。第一百零四章。你收到了告诉我。
　　从那天起，我每天写完书，都写一封这样的信。不烧，不寄，就放在枕头底下。它们堆起来，越来越厚，像另一本书。
　　我管它们叫《给江野的信》。虽然我知道，也许永远没有回音。
　　可是写信这个动作，让我每天都能跟他说话。这就够了。
　　"""
　　九月中旬，小满的私信来了。
　　她的 ID 头像是一张手绘的向日葵，颜色涂出了边框，看着就很乐观。私信的开头是：
　　作者你好。我是小满。就是那个每条评论都比别人晚三天的读者。我不 hurry，你不用急着回。
　　她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说：我两年前被确诊了渐冻症。就是霍金那个病。简单说，就是脑子是好的，身体慢慢不听使唤。先是腿，然后是手，最后是呼吸。我现在还能走，但是走不远。打字还行，但是一小时只能打两百字了。
　　她说：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是想说，你的书对我很重要。别人看书是消遣，我看书是锻炼，我每天给自己规定，必须看两章，手打五十个字的评论。医生说我脑子越用越好，手越用越慢。我想，那我就多动脑，少动手，把评论打得短一点，但是每天都打。
　　她说：我追你的书三百多天了。江野这个人物，我太熟了。他要是真的在阴间，他肯定也在被讨论，那边的人会不会也有自己的评论区？他会不会也在那边发表情包？
　　她说：作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写的这本书，对有些人来说，不是消遣？
　　她说：对我来说，它是一份工作。是每天早上醒来，让我有理由打开手机的理由。我每天花两个小时在手机上，两小时里有一小时是在看你的书和打评论。这些时间，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还能思考，还能表达。而不是一个正在慢慢被冻住的病人。
　　她说：所以，谢谢。她最后说。
　　我读完这封私信，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透了，出租屋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我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然后回了。
　　我写：小满，谢谢你告诉我。我能想象，每天五十个字对你来说是什么概念，我一天打八千字，我都嫌累。你的五十个字，每一个都比我的一万字重。
　　我说：你问的那本书对有些人来说是不是消遣，我想告诉你，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也不是在消遣。我在做一件我必须做的事。你每天打五十个字，也是在做你必须做的事。我们是同行。
　　我说：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评论不用打五十个字。你打十个字，我也一样看。你说一句"今天看了"，我就知道你来了。
　　她回复只有两个字：
　　好的。
　　这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把小满的私信存进了"他们的信"文件夹，跟半盏的信、老先生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我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页面，标题打了三个字：番外。
　　我在番外的第一行写了：本篇写给一位每天打五十个字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