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费请烧给他》留一盏

52、康复 康复，摊牌

　　我姐住了二十天院。
　　二十天里，我每周五从新城市回来，周一早上走。车票攒了一沓，我把它们和高铁票根订在一起，成了新的一本账。
　　我姐恢复得很快。医生说，年轻人，恢复力强。她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老K 借我的车，他自己那辆修好了。她坐在副驾上，一路跟我说话，说的都是些琐事：她同事送的果篮太贵了，妈做的粥太咸了，病房里那个大爷鼾声太大。
　　我听着，一句都没打断。这一年我听惯了附言的十个字，忽然有人跟我说这么多的话，我居然觉得奢侈。
　　到家门口，她下了车，忽然说，温叙。
　　我说，嗯？
　　她说，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事，我想了想。她说，我想去看看他。
　　我说，谁？
　　她说，江野。她说，他帮了我，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她说，你带我去。
　　我们去了。第二天下午，我开车，我姐坐在副驾，手里抱着一束白菊。到了陵园，她把花放在墓前，蹲下来，认认真真看了照片很久。
　　她说，比我想的帅。
　　我说，他都听见了。
　　她说，那就好。她说，温叙，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说，刚才在车上，我想了一路，该怎么跟一个死人打招呼。她说，到了才想起来，不用打招呼。她说，他要是真看得见，他早就把我看透了。她说，我上大学那年在家看电视哭得稀里哗啦，他肯定也看见了。
　　我说，他看不见那么早的事。
　　她说，那可说不准。她说，你们那个名气值，说不定哪天连我小学偷吃辣条都播出来。
　　我们在墓前坐了一个下午。我姐跟他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怎么欺负我，说我妈怎么偏心，说单位里谁最烦人。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说，温叙，你说怪不怪，我跟一个听不见的人，说的话比跟活人还多。
　　我说，他听得见。
　　她说，嗯。她说，我知道。她说，就是习惯性地跟你说"他听不见"，说了这么多年，改不了口了。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在姐姐家吃饭。我妈做了八个菜，老K 也来了，带了一箱他店里最贵的饮料。饭桌上，我姐把我这一年写书的事，正式跟妈摊了牌，她把书的实体版递过去，说，妈，这书里的江野，就是温叙跟咱家供的那位。
　　我妈接过书，翻了翻，说，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看完了。她说，你以为妈老糊涂了？她说，你们俩瞒了我一年，当我看不出来？
　　我们都愣了。
　　我妈把书放下，说，温叙，妈问你一句。她说，他走了以后，你写书这一年，开心吗？
　　我说，开心。我说，也有难过的时候。但是总的来说，是我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一年。
　　我妈点点头，说，那就行。她说，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活得不开心。她说，你现在开心，妈就支持。她说，写吧。她说，写完这本，妈出钱给你印第二本。
　　我们全家都笑了。老K 在旁边举起饮料，说，来，走一个。
　　那一晚的饭吃了三个小时。笑声不断，酒过三巡，我妈和我姐把江野生前的每一个段子都翻了出来，越说越兴奋。我坐在旁边，听着，笑着，忽然发现，江野这个人在我们家的饭桌上，已经不是一个需要回避的名字了。
　　他成了一个家人。走了的家人，和活着的家人一样，都可以在饭桌上出现。
　　那晚回到出租屋已经很晚。我烧了今天的清样，附言来的时候，是凌晨。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3.00 元。
　　附言：你们全家吃饭我在看。替我谢谢妈。替我谢谢姐。替我谢谢凯。
　　十四个字，顶格。
　　我看着这三个"替我谢谢"，忽然发现，这三个谢，是这一年里他说得最像"道别"的一次。
　　他不是在道别。他只是在开始学着，把要谢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就像一个要走的人，临走前把欠的账一笔一笔还清。
　　我回烧了一张字条，只写了八个字：
　　不用谢。把手续办快点。
　　回执第二天来，只有六个字：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0.00 元。
　　零元，零附言。
　　但是我知道，他在那头笑。
　　"""
　　七月初，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江野的附言说，手续分三步：名气值结算（已完成）、接收方确认（进行中）、送行仪式（清明后第一个中元节）。
　　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阳历，八月底。
　　我在日历上圈了这一天。两百章的目标，从六月开始冲。每天写四千字，写到中元节前一天，正好两百章出头。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了麦穗，她说，疯了。她说，八十天写八万字，你当你是机器？
　　我说，我得写完。我说，他走之前，我要把这本书写完。我说，这是我给他的行李。我说，他两手空空地走了一回了，这一回，得带上点东西。
　　麦穗没再劝。她说，行。她说，我给你留着版面，你写完多少发多少。她说，温叙，这是你 last 一本这么写的书了。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说，呸，什么 last。她说，我是说，这一本，好好写。
　　七月，我推掉了一切社交。周六日全在写。上班路上听书评，午休改稿子，晚上写到凌晨。小李说我瘦了，刘主任说别累坏，我妈每周视频查岗。
　　七月二十号，第一百九十章。
　　七月底，第一百九十五章。
　　八月初，第一百九十八章。
　　日历一天一天往后翻，我的字一天一天往上摞。我像一个赶工的裁缝，要把最后一寸布缝进这件寿衣一样的大衣里，不对，这个比喻不吉利。我像一个赶工的木匠，要在他走之前，打完最后一个柜子。
　　八月十号，我写到第二百章。
　　最后一章，我写了三个小时。写得很慢，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写温叙去邮局，寄了一封永远收不到回信的信。我写他站在邮局门口，抬头看见天上有一颗很亮的星。我写他自言自语说，走吧，我送你。
　　写完最后一行，我把文档保存，上传，发布。
　　然后我打开加密相册，把那六十多条附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八十六块。排到了你缺德。写吧别停求你。回来了就好。仓库等你挂灯。别回头。到家说一声。头别磕。你可想好。看见绿萝了。浇水别太勤。
　　一年的话，六十多条，加起来不到八百个字。
　　八百个字，撑起了两百章，撑起了五万册书，撑起了我这一年。
　　八月十四，中元节前三天，我回了趟老家。
　　我姐开车，老K 坐后排，我们三个人，去公墓做了一件所有家人都会做的事：把墓地周围清理了一遍。拔草，擦碑，摆花。我妈在家里做纸活，说中元节那天要烧一座纸房子，她嫌江野在那边仓库住得太寒碜，要给他烧个带院子的。
　　八月十五，中元节。
　　早上六点，我到了公墓。家里人下午才来，我有一整个上午，陪他。
　　我把两百章的完整打印稿，整整六大本，用红绳捆好。我烧了很久，从六点半烧到八点半。烧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我说，兄弟，两百章，一百三十万字。我说，你要的行李，我都给你备齐了。我说，你转世的时候，虽然记不住这些字，可是这些字会留在人间。它们会替我记得：有一个人，叫江野。他活过。他值得。
　　烧完，我把最后一页的灰收起来，装进一个小瓶子里。
　　然后我蹲在坟前，等着。
　　这一天的附言，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等到肚子饿了，等到腿麻了。
　　下午一点，我妈她们来了。供桌摆开，纸房子抬出来，香点上。我妈烧纸房子的时候，火光冲天，纸灰漫天飞舞，像一场灰色的雪。
　　我站在一边，看着那座纸房子在火里一点点塌下去，屋顶先没了，然后是墙，然后是门窗。最后只剩一片灰。
　　我妈拍拍手上的灰，说，好了。她说，新家。
　　下午三点，我拿出手机，看短信。
　　来了。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0.00 元。
　　零元。
　　我等着第二封。等了十分钟。等了半小时。等到了傍晚。
　　第二封来了。这一条，四十三个字。远远超过了三十字的挂号上限。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中元节，冥通银行系统开放了"送行特批"，允许亡魂在回写前发最后一次超长附言。
　　四十三字，是他说过的最长的话。一字一句，我背下来了：
　　兄弟，两百章我全看完了。写得比我想的好。谢谢你的这一年。行李我收了，很沉，我搬得动。别送了，回去吧。你的人生，比我的故事长。
　　我站在公墓的松树底下，把这段话读了十遍。天黑透了，星星出来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说了这一年里最难说的一句话：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