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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2020年盛夏 逃亡与消失 毕业那天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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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天,礼堂里坐满了人。拨穗的时候,林晚看着前面同学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轮到自己时,老师伸手一拨,她忽然有点恍惚。
仪式结束后,大家先拍班级毕业照。相机架在台阶前面,喊口令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有人把帽子抛起来,又落下去。
拍完大合照,熟悉的不熟悉的才散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拍照。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周叙白没过来。
她也没去找他。
“林晚!”
姜禾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举着手机,额角还沾着一点汗,“快,跟我拍一张,就差你了。”
林晚被她拉过去,站到她身边。快门响了两声,姜禾又拽着别人去拍,风把学士服的袖子吹得鼓起来。
“林晚。”
她回头。
陈屿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
他把本子递过来,转身就走。
她接了。
A4纸对折的大小,牛皮纸封面,四个角磨圆了,松紧带箍着。本子比她想的重一点。她没有当场翻,也没有追出去喊他。她把松紧带往手心里按了一下,塞进包最底下。
转身去找姜禾。合照还没拍完,又被拉过去站了一回。
回去后,她顺手把本子塞进了抽屉里。
躺在床上,想起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塌了天。可它们一件压着一件,中间没给她留过缝。气一直憋着,憋到胸口发闷。
她想起鸣沙山那张明信片,还插在帆布包侧袋里。《中国沙漠摄影集》翻卷了边,《西北旅行指南》压在书堆底下。看沙漠这件事,她想了很久。
这回她没把那口气再憋回去。待不住了,那就去呗。本来就打算去的,不过就是提前了而已。
打开手机,买了去敦煌的火车票。又在网上订了间酒店。订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出了点汗,不是兴奋。看沙漠这事她想了很久,这半年又一直被压着没喘过气,眼下票真到了手,反倒有点不踏实——像憋了很久的那口气,真要放出去之前,胸口先紧了一把。
临走那天上午,她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本子。到了快递点,单子填到收件人那一栏——陈屿。手指停在屏幕上。
最后没寄。
她把本子塞在行李箱最底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把靠窗那半边的帘子拉了下来。
窗外的楼慢慢往后退,树也一点点稀了。夜色沉下去,车厢里熄了灯,只剩过道上一小截昏黄。她蜷在下铺,断断续续睡了几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是一片发白的地,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沙味。
到敦煌的时候,天还亮着。出站打车,到酒店办完入住,快八点了。房间小,窗对着另一栋楼的平顶,土黄色的,边缘一圈矮墙。她把箱子靠在墙边,没急着拆,躺下就睡着了。醒来时外面暗了一层,起来吃了碗面,回来又躺下。手机没怎么碰。
第二天她出去,在巷子那头找了个短租的民房。房东是个本地女人,带她上去看了一间,一张床一张桌,窗能推开,外头是一片土黄色的平顶,再远一点有山的影子,淡得像被风吹散。她当天就租下了。
她把行李箱拖进去,拉开。
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进柜子。洗漱包、充电器、杯子。她把床单从箱里抽出来,抖开,铺平,把四个角掖进床垫。枕头拍了拍,放好。被子铺上,抻展。
屋子空,她也没急着填满。
铺完床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刚铺好的床拍了一张。浅灰的床单,枕头摆在正中,窗透进来一点下午的光,照着半个床沿。画面右下角,露出箱缝里探出来的一截——那只上过色的泥骆驼。
她没多想,发了出去。
没有配字。
发完把手机搁在桌上,去窗边站了一会儿。风一吹,土味飘上来。
——
周叙白看见那张图,盯着看了很久。
右下角那截骆驼很不起眼,像不小心被拍进去的。他认出来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删了。又敲,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床分我一半。”
发完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是觉得那张床太空了,空得看着不舒服。
他把手机扣过去,没等回复。
过了几秒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还是黑的。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喝到一半又折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黑的。
他没再动,站在那儿把半杯水慢慢喝完了。
——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没回。也没删。把手机扣回床头,转回去接着收拾箱子——把书摞在床头,把那只泥骆驼从箱缝里捏出来,摆在桌上。
箱子快空了。她伸手到最底下,指尖碰到了一层牛皮纸。
她停住了。
她把那本速写本抽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翻。在床沿坐下,才把松紧带褪下来。
第一幅的名字叫《平行电梯上的交错》。
画的是图书馆那架斜行梯,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条扶手带。她站在下行梯上,低头看台阶;上行梯上有个男生,穿浅色外套,低着头,手里摊着一本本子,本子的边角上夹着一截短铅笔。两架梯子交错到最靠近的位置,画面只画到扶手带中间,铅笔的痕迹在那里顿住了,像是那截扶手带把什么拦住了。
页脚题了一行字:
“她走向另一个人。”
她认出那架梯子。……她记得那天自己低头看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数,数到楼下就忘了数到几。
她记得的不只是这架梯。那天晚上出了图书馆,有人一路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截距离。她加快,身后的脚步也快;她慢下来,那脚步也慢。她没敢回头。
她不知道的,从来只是他是谁。
她的眼睛回到页脚那行字——“她走向另一个人。”
现在那一晚躺在他递来的本子里。
第二幅叫《草坪·夏》。
她坐在草坪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天。旁边放着一本《我们仨》。那天她穿了条酒红色吊带长裙,裙摆落在草尖上,被风掀起一角。他画得很慢,连她裙摆被风吹起来的那一角都画了出来。
页脚题了一行字:
“那天她和平时不一样。”
她记得那天。她一个人坐在草坪上看天,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下午。
可这一页上,连她裙摆被风吹起来的那一角都在。一笔一笔,画得很慢——慢到那阵风起了又落,全留在了纸上。
她的眼睛停在页脚那行字上。
她自己都觉得,那天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远处看了多久。
第三幅叫《书店·秋》。
画的是书店靠窗的位置。玻璃门外梧桐叶黄了,风一吹就落,铺在人行道上。店里开着暖黄色的灯,和外面的冷秋隔着一层玻璃。
她坐在那里,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本《中国沙漠摄影集》。她穿着米色粗针织毛衣,袖口长,盖住半只手背,手指正停在一页沙丘的照片上。脚边放着一个米色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敦煌壁画史》的书脊。
页脚题了一行字:
“她翻书,然后去远方。”
她攒钱要去看沙漠这件事,他知道了。她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心事,连周叙白都没说过,却有人替她把方向认了出来。
第四幅叫《手工艺店·秋》。
画的是那只骆驼,和骆驼边上她那只手。工作台上摊着调色盘,一格蓝色剩了半滴。脚边的帆布包敞着口,露出一本《西北旅行指南》的书脊。
画面最深的那个角落里,长凳上坐着一个人。
低着头,看不清脸。肩线、垂着的手、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凉茶,都画得很实。只有脸被暗处吃掉了。
页脚题了一行字:
“她给骆驼上色,蓝色调得有点稚,但方向是对的。”
她看到这一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她坐在工作台前,白色连衣裙外面搭着米色针织开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捏着一支细笔给那只小骆驼上色——蓝色是她自己调的,调得不太匀,但她没管,一笔一笔涂下去。
最里面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面前一杯凉茶没有动过,低头画他的本子。她没有抬头。
直到现在,她才把那个下午和这一页对上——最里面那个人,原来一直在画她。
第五幅叫《公交站·冬》。
画的是个公交站。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雪地上,反出一层淡淡的光。她站在站台最边上,双手插在长款羽绒服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羽绒服的腰带松松系着,下摆被风掀起一点角。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脚边蹲着一只猫。远处路灯下还有一只,从雪堆里钻出来,看了她一眼跑了。她没有动,只是看着它跑远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另一块站牌底下,有个影子。肩上落了一层白,没打伞,整个人被雪和路灯的光晕化开了,只剩一个站着的轮廓。
页脚题了一行字:
“她宁可多等二十分钟,也不肯走过去。”
她想起那天雪下得很小,但风很大。她站在站台,看见旁边那个人,没有动。
那天她已经把他的朋友圈权限关了。对话框还在,但她不会再让他看见自己的生活。她以为那段时间里,他们之间是断的。
可这一页上,他画了她站在雪地里等车,还写了“她宁可多等二十分钟,也不肯走过去”。
他当时就在旁边。她以为断掉的那段日子,他一直在。
第六幅叫《半寸》。是四月一日。线条很轻,但每一笔都落得很实。
画面中心是一个楼道口,老小区的那种,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是暗的。楼道口上方有一截墙,墙皮有点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楼道口站着一个人,白衬衫,牛仔裤,白鞋。头发扎成低麻花辫,发尾系了根浅蓝丝带——画纸上的丝带用了很淡的蓝色水笔涂了一下,不仔细看以为是一道折痕。
她的手伸出去,递着一个食盒。方方正正的,画得有点笨拙,但边缘对齐得很整齐,像她平时做事一样。食盒上面画了几道弧线,代表热气。热气画得很淡,快要散到纸外面去了。
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楼道口里面站着另一个人。
他画得比她淡一些,像是隔着一层雾。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微微蜷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几步而已。但画纸上的空白比人还多。
画纸的右下角,他画了自己的影子——很短,缩在脚边。
页脚一行字:“她递出去的东西,有人不敢接。”
她记得那天。
她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丢脸,没有人看见。
可这一页上,有人从头看到了尾。那缕快要散到纸外面的热气,一笔一笔,都在。
她不想看了,却又忍不住往后翻。哗啦一下翻过去,纸页在指头底下跑得太快,线条和光影都糊成了一片。
没有一页是空的。每一页的正中央都是她,旁边偶尔有几个淡淡的影子,连脸都没有。
她合上本子,手心里全是汗。
外面天已经暗了。她合上本子,坐在床上,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那种睡一觉能缓过来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懒得再动一下的累。
她没开灯。窗外那栋楼的平顶一点一点黑下去,最后连天空那层灰白也没了。她也没躺下,就那么坐着。
这一年她以为自己所有的事都是一个人过的——一个人去的图书馆,一个人攒着想去看、连周叙白都没告诉的沙漠,一个人端着食盒站在楼道口、最后没递出去的那场丢脸。她连难过都专门挑没人看见的时候难过。
原来不是。原来这些时刻,每一格正中央都站着一个她,旁边那个人低着头,一笔一笔把她画进去。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的那些,全都被人安安静静地收着。
这个念头比难过沉。难过她扛得住。可“被人这样一声不响地记着、看着”这件事,她一点都接不住。烫手。
她宁可从今往后,谁也别再能看见她。
她摸黑拿起手机。
删全网。
不是赌气。是那种很安静的、一点一点剥下来的感觉。
她把朋友圈设为私密,把班级群退了,把陈屿的微信删了。
她翻到周叙白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删之前,她翻了一遍聊天记录。从“一起”到“那近一点呢?”,从“一起回去吧”到“那早点睡”。四年,她居然攒了这么多话没有说出口。
她不是恨他。
只是四年攒下来的话,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删。
她删他,不是因为不想理他。
是因为有些话,留着对话框,她迟早会发出去。
再往下滑,滑到“姜禾”。
姜禾什么都没做错。
姜禾是唯一一个,挤过她那张小床、吃过她炒的番茄炒蛋、凌晨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都听进耳朵里的人。是那个说“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的人。
她按住那个头像,停了一会儿。
姜禾会来找她。她要是哪天不见了,第一个发现的、第一个挨个电话打过来、打不通就坐车赶过来的,是姜禾。
她怕的不是姜禾找她。她怕姜禾找见她以后,看见她又缩回去了——缩回那个连“去吧”都要别人替她说出口的林晚。
她删了。这一条她没翻聊天记录。姜禾的那些,不用翻,也都在。
她以为删了就没事了。可有些东西,删了聊天记录还在。她删了朋友圈,相册里的照片还在。她退了群,那些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改过的稿子的日子,都不会因为一个按钮就消失。
删到最后,手指停在手机通讯录那一栏。
滑过去,没动。
那个号码就留在那儿了。
后来她换了手机号,谁也没告诉。
站上沙丘顶的时候,风正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沙丘一道压着一道,没有边。
风越大,沙子刮起来,扬到人头顶上,扑进眼睛。她眯着眼,没躲。
她原以为站这么高,心里那点东西能让风带走。可沙子不往外走,它只会盖。来时的脚印,一转眼就填平了,看不出有人来过。
她站了很久。然后拍掉身上那一层沙,转身往下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