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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恨缘薄 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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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家里并不能长住,带着弟弟离家后,沈霁月就在酒吧做驻唱。老板看得上他的脸,他图这工作包吃包住。潦草的劳务合同签下,他在这里一呆就是三年。
出租屋破败而简陋。头上的吊灯摇摇欲坠,沈归鹊坐在床上,被陈峰抱着,看床上有一半花掉的手机里卡顿的动画片。
“陈峰哥哥,”沈归鹊抬头,“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
陈峰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解释。沈霁月只跟沈归鹊说他当了驻唱,其余的说了屁用没有。
“他应该在外面给你买吃的吧。”陈峰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扯淡,开始盘算怎么串通刘辉誉买根烤肠回来圆谎。
“可是我今天下楼看见哥哥跟另外一个叔叔走了。”沈归鹊不解。
“叔叔有事跟哥哥说,有事,有事。”陈峰赶紧往他手里塞手机,“看动画片昂。”
将近四点,沈霁月终于回来。沈归鹊已经瘫成“大”字形躺在床上睡深了。他凑过去,在弟弟额上印下一吻。
说真的,他每次都很想很想一巴掌把身上大汗淋漓的男人扇飞。但小鹊在这一天,他就不能这么做。他就是干这行的,要接受“工作”的暗无天日,接受自己的不堪。
沈归鹊突然笑出声。半张脸掩进被褥,一只眼睛在窗外投进的微弱的光里亮晶晶的。他想等哥哥回来一起睡,哥哥身上有种味道,年少的沈归鹊只觉得很香,闻了很安心,其实那只是超市里最便宜的洗衣液的味道。有这味道在身边,他就永远有一个不会受冻的家。
“还不睡啊?”沈霁月敲了下他的脑袋,“快睡,哥哥还有事。”
这不是随口胡诌的借口。沈归鹊马上到了要上学的年纪,沈霁月必须挣出学费。他算了笔账。
工资到账,三千。
他拿笔在纸上划。弟弟学校要交的,一百八。零花钱五十。两个人吃饭,一天二十,六百。米面油盐,一百。交通,八十。日用品,五十。弟弟文具,三十。
三千减一千零九十,剩一千九百一。
沈霁月看着这个数,顿了顿。房租还没算。预想中上的那所公办小学附近,最便宜的房租一千八。押一付三,还得跟人借。
一百一。两个人,一个月。
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日用品五十”那行划了一道,改成三十。小鹊文具三十,划掉,改二十。吃饭一天二十,改成十八。
改完再算,剩两百三。
数目越来越小,可钱还是不够。小鹊下个月得打疫苗,自费,一针就要一百多。他上个月嗓子发炎,没去医院,自己扛过去的,这事他没往账上写。真要写,又是一百多。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拿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四千。
四千才够。四千,才能把房租、吃饭、弟弟学校、偶尔生个病,全兜住。三千差一千。
凭他一人,这四千,从哪来?
长叹一声,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第二天下午,他趁沈归鹊出去买菜,去了两条街外那家新开的livehouse。门口贴着招聘,驻唱,晚场,底薪面议。他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没进去。犹豫许久,记下了电话号码,揣在兜里。
晚上还得去酒吧唱。唱完回来再打。
舞台灯光有些晃眼,音响在耳边震天响。他看见有人拍了他。台下第三桌,一个男的,手机举了很久。他唱完最后一首,那人过来加微信,说自己是做独立音乐的,手里有个厂牌,想签人。说他嗓子有东西,问他有没有兴趣做原创,跑巡演,上音乐节。
他没当场回。说回去想想。
其实他想了不止一晚上。
那条路他看得见。签了,钱会比现在多,多得多。小鹊的疫苗、房租、下个月要交的课后服务费,都能兜住。
可他有私心。他不想在台上为了钱当提线木偶,不想用自己的才华取悦那群满眼名利和色欲的sb。
还有小鹊。巡演一走就是几个月,真上了学,谁接他放学,谁给他做饭,谁在他发烧的时候半夜背他去医院。这些事他没法全权交给陈峰。
那张写着四千的纸还在口袋里。他摸了摸,没拿出来。
湖南又落了大雪。
沈霁月坐在楼下,看着沈归鹊在雪地奔跑,吐出一口烟圈。
沈归鹊突然跑过来,朝他脸上吐了口白雾:“哥哥,帮我堆雪人好不好!”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自私,弟弟要上学,要有个体面的家。他是个鲜活的人,自己想一了百了,总不能放任沈归鹊做孤儿。
当天晚上,沈霁月给那家livehouse打了电话。
“喂?”
“哎,沈霁月!”文祁安在风中凌乱。风衣被吹起老高,刚烫的大波浪全向后飞扬。
“沈霁月你在哪啊,我的祖宗啊,别满世界跑行不行。”
沈霁月刚要说话,又有一个号码打了过来。
“沿河巷,我挂了啊,有电话。”
“沈霁月!沈归鹊出事了!”
其实沈霁月不知道为什么沈归鹊的朋友可以找到他这里,当年沈归鹊从江苏离开,说俗一点就是屁都没放一个。电话卡丢了,微信注销了,共友的好友一个没留。当然,眼下他最不解的,就是为什么自己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打车快要到医院。
沈归鹊也才十七,于已经二十八的沈霁月而言,依旧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说话总会不自觉带上长辈教育的意味。
“天冷加衣,那么小说起,还不知道吗?”沈霁月也不说什么久别重逢的客套话,“去你家帮你拿厚衣服,衣柜里全是薄的。怎么,要风度不要温度啊。”
“你不是来开巡演。”沈归鹊不睁眼看他,“来这做什么。”
“马上走。”这是实话,虽然他才来十几分钟,但日程实在太满。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沈归鹊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
“没什么要说的。”沈霁月扶着门框,“说了你就会听吗,小鹊?”
苦笑两声,沈霁月又道:“像现在说的每一句嘱托,你只会嫌烦。就像...
“我说,我爱你。你会想听吗?”
沈归鹊顿住了。
“不会,对吧?”沈霁月耸耸肩,“你说过,你放手。你叫我,我就回来。没关系,小鹊。我能在十六岁的寒冬把你捡回来,现在依然能带你回家。没关系,我等你。”
回家。
我等你。
医院的消毒水味太浓,沈归鹊闻不到沈霁月身上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