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陪夜 第二周开启 ...

  •   第二周开启,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在国内课堂我最怕被老师点名,在这里反倒没什么压力,大家都特别友善,说错也没关系。我能明显感觉到口语一点点变流畅,开口不用在心里反复预演,小组讨论我也敢插话。

      学院举办 BBQ 露天活动,明媚阳光下,大家吃烤串、听音乐,氛围松弛热烈。我和邻桌的西班牙女孩、法国男孩聊到一起,先是聊各自中学的课业作息,后来又聊起足球。

      吃完饭,她收拾餐盘路过我们这一桌,停下脚步:“可以啊,周然,英语进步很大。”我的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就敢在这儿随便说说,回国上课我还是不敢开口。” 嘴上这么讲,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得意。

      某天下午我们去游览剑桥植物园。刚下过阵雨,草叶花瓣挂满水珠,阳光洒落,整座园子亮晶晶的。园中有一座玻璃温室,一走进去,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踏入另一个季节。

      我们顺着温室小径缓步前行,不少植物我从未见过。她走在前面,遇见有特点的品种就停下给我们简单介绍。她平时说话语调软软的,聊起植物的时候却不一样,特别有热情,看得出是真心喜欢。我跟着她东张西望,顺口问她:"学姐,你怎么认识这么多植物?"

      "小时候爷爷家院子种了许多花草,我一直很喜欢,就多认了些。" 她说。

      温室又闷又潮,我抬手擦了擦脖子。出了温室,没走几步,痒意顺着小臂往上蔓延。我低头一看,小臂上浮起一片疹子,和上次球场过敏时一模一样。

      "学姐。" 我喊住她。她回过头,皱了皱眉,快步走近,仔细看我的手臂:"是不是在温室碰到什么植物了?"

      "不清楚…… 可能被哪片叶子或者花粉蹭到了。"

      她说:"我带了抗过敏药在包里,我找找看。"

      还没等她把药品找出来,我感觉脖子一阵阵发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收拢,吸进去的空气堵在半路。我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喘了两口,胸口发紧。

      她察觉不对,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周然?你还好吗?你嘴唇都白了。"

      我想说没事,开口却只剩粗重的喘息,脚步也像灌了铅,走路都困难了。她扶住我的胳膊,回头喊了一声。营地一位英国老师跑过来,看了看我的状况,神色立刻变了,掏出手机就拨了电话。

      我靠在林晚身上,身体一点点往下坠。喉咙像被人从里面掐住,每一次吸气都只能挤进来一丝,胸口闷得发疼。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我不会死在这里吧。十七岁,在英国,在一场夏令营里。
      她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我勉强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打电话的英国老师。我从没见过她这样。认识她这些天,她永远是稳的、从容的、温柔的。可现在她的呼吸是乱的,攥着我手腕的手指也是凉的。

      她低头看我,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了一圈:“周然,你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她凑到我耳边说,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对她自己说。那个眼神,我后来想起过很多次。

      我点点头,或者说我以为我点了头。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草地、远处的建筑,像被水泡过的画一样,颜色一点点洇开。我听见那个英国老师在旁边和林晚说话,声音又急又短。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忽远忽近。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人员赶到了,给我打了一针,冰凉的药液推进血管,喉咙里那股堵塞感才一点点松开,呼吸慢慢顺畅起来。接着我躺在担架上被抬上车,她跟着上了车,坐在我旁边,一只手始终扶在我的胳膊上。

      到了医院,检查做完,医生说情况还不稳定,建议住院观察一天。我被推进病房,才发现自己住的是儿童病房。一米八几的我缩在儿童病房的小床上,脚差点顶到床尾,无言地望着天花板。

      护士是一个胖胖的中年英国女人,笑眯眯地问我:“亲爱的,要不要iPad?我可以拿一个过来给你玩。" 我愕然,而她站在床边,本来还挂着担心的神色,听见这句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说:“我感觉喉咙还有点肿,但是呼吸没有问题了。”

      她握了握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周然,刚才真的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

      我有点窘迫,指尖微微蜷了蜷:“我刚才呼吸困难的时候,其实也很害怕。在国内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自己也没想到。”

      “你睡会儿吧,我在这儿。” 她说。

      “你不回去吗?”

      “你还没满十八,医院需要有一个成人陪护,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已经跟营地那边说过了。”她说。

      医院提供了简单的晚餐,吃饭的时候我问她:“学姐你的英文怎么这么好?和医院里的人聊天都很流利。”

      她说:“我本科是英国读的,已经待了好几年了,上课生活全用英文,久了就习惯了。”

      我好奇地追问:“”那你学的什么专业?“”

      “数学。”

      我很意外:“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读文科。” 我语气带上几分泄气,“说起来挺惭愧,我的数学一直是老大难,上了高中学得一塌糊涂。”

      她沉默片刻:“你父母给你找过家教老师补课吗?”

      我老老实实回答道:“其实以前也补过课,效果不太好。”

      气氛有点僵,她开起玩笑:“你还记得三一学院门口那棵小树吗?据说它是牛顿老家移植过来的,是那棵著名苹果树的后代。”

      我呆住:“真的?就是砸中牛顿脑袋的那棵苹果树?”

      她笑起来:“其实真假我也不清楚,就姑且当真好了。说不定回头你去那棵树下,让苹果砸砸你的脑袋,数学就开窍了。”

      笑过之后,她似乎又认真想了想,轻声补充:“别太灰心嘛,说不定只是没找对路子。以后有想不通的数学题,搞不定可以来问我。”

      我很惊讶,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 她的回复听上去并不像是场面客套。

      心底一下子涨起一阵暖意,我咬了咬嘴唇:“谢谢学姐。”

      晚上她就躺在我床边的沙发上,那沙发不长,没有办法完全躺平,我估计她也不舒服。半夜里,我借着微弱的光看到她睡着的眉眼,恬静又美好。

      我躺在病床上,把那句“可以来问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我想,这算不算一个承诺?不算吧,她说的是“可以”,又不是“一定”。万一她只是客气呢?

      次日醒来,窗外天光大亮,护士给我拿来了烤好的吐司当早饭,医生进来了。查看了我的情况,问了我一些问题,她在旁边做翻译,然后她告诉我可以出院了。有个行政人员在和她交代支付治疗费的事情。那个胖护士又拿了一些抗过敏药给我,说万一病情反复,可以马上使用。

      回营地的路上,我问:“学姐,那个医药费怎么付?”她说:“没事,不用你付,夏令营统一买了保险的。”我没再追问。坐在车里,我忍不住侧过头看她。她靠在窗边,眼睛半闭着,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累着了。我没有叫醒她,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