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遇见的学姐》白日流云

26、一夜 去康复园那

　　去康复园那天，远远就听到小朋友的儿歌声。我一进门就搜索她的身影，看到她坐在小方桌旁，正陪着小凯拼拼图。

　　我走上前，轻声唤她：“晚晚。”

　　她闻声抬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又迅速压了下去，随即继续帮小凯摆弄拼图碎片。我在一旁蹲下身，伸手递过几片拼片。小凯来回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林晚，安安静静地继续拼着手里的图。

　　整整一上午，我们几乎没有交谈。两个人各自忙着手上的事，隔着半个活动室的距离。从前同处一室时，沉默是松弛舒服的，可今天，空气绷得紧紧的，到处都是说不清的僵持。中午开饭，她端起饭盒径直走到窗边，一个人坐着吃饭，我终究没有迈步跟过去。

　　下午四点多，家长陆续赶来接孩子。活动室渐渐冷清，玩具被收进收纳箱，小椅子一张张堆叠起来。小凯还坐在角落，面前那副拼图已经全部完成，他却没有起身，指尖漫无目的地摩挲着拼片的边缘。

　　我蹲到他身旁：“小凯，今天是谁来接你呀？”

　　小凯轻轻摇了摇头。我站起身望向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五点，走到门口向外张望，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园长拿着手机从办公室走出来，走到林晚身边，压低声音和她交谈。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却看见林晚脸上神色骤然一变，先是错愕，而后认真听园长交代事情。园长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转身走了。

　　林晚在原地伫立片刻，才走回小凯面前蹲下来：“小凯，妈妈今天身体不舒服，不能来接你。今晚你先跟姐姐回家住一晚好不好？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这里。”

　　小凯抬起小脸看向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妈妈出了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园长拨通了小凯爸爸的电话，把手机递给林晚，让她跟孩子父亲直接通了话。

　　她动手帮小凯收拾书包，书包有些陈旧，拉链头已经坏掉，只用一根绳子勉强捆住。她把书包挎到自己肩上，伸手牵住小凯的手向外走。

　　我追到她身边：“林晚，我……”

　　她看了我一眼：“咱们的事情以后慢慢再说吧。”

　　小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我。

　　林晚已经换好了鞋子，蹲下身理了理他书包上的绳带：“小凯，我们走吧，姐姐带你回家。”

　　孩子站在原地不肯挪动，手指绞着书包的系带，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哥哥能陪我吗？”

　　林晚猛地一怔，抬眼望向我，片刻后把选择权交到我的手上。

　　“你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她低头思索几秒：“那你也一起来吧。”

　　我给大神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今晚不回宿舍。之后便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走出了康复园的大门。

　　到了她家，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晚饭，她只好煮了泡面，端上桌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歉意：“实在太匆忙，只能将就吃这个了。”

　　我们低头扒着面，等到小凯跑去上厕所，屋里暂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才开口问道：“小凯妈妈情况怎么样？”

　　“园长说她一直有慢性病在硬扛，今天下午病情突然急性加重，送进了医院。他爸爸守在病房走不开，在上海这边又没有别的亲戚，只能打电话过来求助园里。”

　　“可他看上去好像已经习惯这种变故了。” 我说。

　　“嗯。” 她轻轻应声，“小凯是个乖孩子，挺让人心疼的。”

　　吃完饭，我帮她把书房的沙发床展开，她抱来干净的床单、枕套与薄被铺在床上。小凯站在书房门口，只是静静望着那张床，不肯迈步走进去。

　　“小凯，要不要先洗澡？” 林晚蹲下身柔声询问。

　　小凯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看向我：“洗澡你来帮忙吧，你是男生，方便一些。”

　　我愣了愣：“我……从来没有给小孩子洗过澡。”

　　“不难的，注意别让他滑倒就好。” 她从浴室取出一条全新的毛巾，“毛巾是干净的，洗发水沐浴露都在架子上，留心不要弄到他眼睛里。我刚才已经在网上下单买了换洗衣物，很快就送到，等下麻烦你出门拿一下。”

　　我硬着头皮带着小凯进了浴室。一番手忙脚乱，等我带着孩子出来的时候，半边上衣全都被水花打湿。

　　林晚看见我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她递过来两套崭新的居家服：“顺便也给你带了一套。你先帮孩子换上，之后你也去冲个澡。”

　　等我洗完澡走出浴室，看见她正拿着吹风机给小凯吹头发。热风呼呼作响。小孩子看见我，小声问道：“哥哥，我妈妈明天会来接我吗？”

　　我心头微微一沉，只能轻声回他：“会的。”

　　吹完头发，林晚说：“好了，我们准备睡觉啦。”

　　小凯却避开林晚的目光，又看向我：“哥哥可以陪我睡吗？”

　　我和林晚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我点头：“好，哥哥陪着你。”

　　书房空间不大，拉开的沙发床占去大半地方，一旁立着书架，摆着一排排书籍。我躺下去，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动，小凯乖乖挨着我身边躺下。

　　没过多久，身旁孩子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他已经沉沉睡去，嘴唇微微抿开。客厅传来林晚来回走动的细碎脚步声。我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起身，轻轻推开门走到客厅。

　　“林晚。” 我出声叫她。

　　她闻声侧过头。

　　“孟孟跟我说了，我妈妈私下来找过你的事。”

　　她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就算你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你父母心里固有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转过身来望着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回去和你妈妈大吵一架？还是冲动搬出去？周然，你现在才读大二，各方面都还依靠家里，你拿什么去和你的父母谈判？”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全部的决定。”

　　她沉默着，没有否认。

　　“在你眼里，是不是觉得我根本扛不住这些压力？” 我有点生气地反问。

　　“我不是觉得你扛不住。” 她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我是怕，怕你扛到中途，就耗尽所有力气，最后坚持不下去。”

　　“就像你前男友那样，是吗？”

　　她静默数秒，极轻地点了下头：“那时候我们隔着视频，他告诉我拿到国外的 offer，要长期留在英国，回国遥遥无期，叫我不必再等他。”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

　　我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狠狠揽进怀里。

　　“晚晚，我不是他。我的心意，你明明全都看在眼里。你骂我也好，怪我也好，唯独不要就这样不理我。” 我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心里清楚你和他不一样，可我还是会害怕。”

　　“那些你恐惧的未来，我全都明白。你怕我熬到疲惫就放手，怕就算努力之后，我依旧向家庭妥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就提前替我判下了结局。”

　　她避开我的视线，满脸疲惫：“再多给我一点时间。你快回书房，不能把孩子一个人丢在那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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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蒙蒙发亮，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浅淡的晨光。小凯蜷缩在我的身侧，睡得十分安稳。客厅传来细碎动静，是林晚早早起了床，水壶烧水的嗡鸣隔着门板隐隐飘进来。

　　小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他没有吵闹，只是睁着眼怔怔望着天花板，许久之后才偏过头，小声唤我：“哥哥。”

　　“我在这里。” 我压低声音回应他。

　　我们走出书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吐司切片与温热的牛奶。林晚眼底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看得出来昨夜并没有睡踏实。

　　吃完早饭，我们三人一同出门，开车赶回康复园。

　　园长已经在办公室等候，见到我们便招手叫走了林晚。我牵着小凯站在活动室门口，他小手紧紧攥住我的一根手指，手心潮乎乎的，时不时忐忑地望向园长办公室的方向。

　　十多分钟之后，林晚从办公室走回来，神色相较昨夜舒展不少。

　　“情况怎么样？” 我放轻声音问道。

　　“万幸，抢救过来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是急性并发症，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转到普通病房。他爸爸刚刚打来电话，中午就会过来接小凯。”

　　悬在我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小凯抿紧嘴唇，脑袋微微垂下去，攥着我的那只小手，反而握得更紧，不肯松开。

　　临近中午，小凯的爸爸赶来了。一看见孩子，他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把将小凯紧紧搂进怀里。

　　男人一遍又一遍向我和林晚道谢，眼眶通红。林晚柔声宽慰他，叮嘱他专心照料妻子，不必记挂这边。

　　父子二人离开之后，我和林晚并肩立在窗边，目送他们的背影走出大门，一点点消失在街道拐角。

　　“好歹算是一个好的结果。” 林晚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至少人平安保住了。” 我应道。

　　我感觉那道 “冷静几天互不联系” 的冰冷隔膜，被一整晚琐碎烟火悄悄消融掉一部分。可它并没有彻底消散，依旧浅浅横在我们两个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