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59、第六十章 你是我的落日 “

　　“林珩请假了？”艾雯愣了愣，“他脸皮这么薄的？”

　　“被科维气傻了吧？”周老师对八班的师生关系感到极大的无力，反正他在他们班绝对是说一不二的。

　　谁敢这样玩他纯属活腻了。

　　“林珩带的上一届很好的。”艾雯说，“可能还是这一届太特殊了……”

　　她的话让办公室沉默下来，只有空气净化器在战后就持续不停的“嗡嗡”运作声。

　　异端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事实恐怖得让他们连交谈都不敢。

　　所以，所有的老师都下意识地纵容了学生的笑闹与狂欢，希望这一切能够快点成为过去的阴影，而非新鲜的伤口。

　　“让林珩再消化消化吧。”

　　夏枫艳欲言又止。

　　她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但是，她又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是不要给林珩制造麻烦了。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前面的工位抽屉。

　　灵蝶……

　　周轩墨曾经说过，是科维送的。

　　但是林珩又说是他自己买的。

　　她回想了一下林珩最后的举动，抿抿唇。

　　她现在倾向于这是科维送的。

　　……

　　林珩彻底地逃了。

　　他对科维食言了，但他顾不得了。

　　他毫不犹豫地开车离开了学校，家他更不敢回，因为那是他和科维的家。

　　接着是漫无目的地飙车。

　　太阳散出金红的光色，还未彻底降落，夜风就已习习，他无意识地开到了覃市最边缘的地方——澄江岸，靠着车开始一支一支地抽烟，抽到活活变成一个烟雾缭绕的憔悴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

　　他下意识抚上被咬过的颈侧。

　　这个是。

　　还有呢？

　　无数次少年依恋的拥抱，他的眼神，像有很多个科维站在他身边似的，挂着微笑与他诉说——

　　从他送的灵蝶，到少年火红玫色的家中模样，他说不去帝都；他咬他的唇，他对他撒娇，彼此落在眉心的吻，甚至，他给科维亲手扎的马尾。

　　科维爱他。

　　林珩，你呢？

　　我以为我像家人一样爱你。

　　青年的烟灰静寂地从指间飘落，晚风轻拂，带来面上纵横的凉意，他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光脑开始震动起来，一条条的。

　　林珩心里的哀凉并没有因为飙车和抽烟平息下来，反而因为光脑的震动愈演愈烈。

　　他没敢打开看是谁的消息，直接把光脑按灭了。

　　良久，他抬头看向面前的景色。

　　是江水。

　　在静红的夕阳下一荡一荡，漾开近乎海浪的波纹，一汪血水似的春潮。

　　烟雾逐渐被江风吹散。

　　林珩平静了些，按灭的光脑又跳动起来，是一个来电。

　　他闭了闭眼睛，正想直接关机，却看见上面显示的是交通警局的号码。

　　他犹豫片刻，接起电话。

　　对面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林珩先生您好，您的光能悬浮车，车牌号……涉及违停，请于十五分钟内驶离本地。”

　　林珩：“……”

　　林二公子第一次感到人生难以言喻的心塞。他在提示界面上输入警局显示的他违停的地址，上面马上给出了最近的非违停区域。

　　林珩看着地址，无言以对。

　　为什么他违停在江边，非违停地址也在江边？就隔一百米不到。

　　林珩只好把车挪了挪。

　　坐在车里，他拿手捂住了脸。

　　他也没地方可去，或者说，没有一个地方能帮他解决他的问题。

　　他无声地痛哭了一会，又想抽烟。车里不通风，怕把自己呛死，于是钻了出来。

　　林珩回身关上车门，背后轻轻碰到什么东西。

　　他悚然一惊，背后的人抱住了他。

　　还没挣扎，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老师。”

　　林珩惊呆了。

　　他是鬼吗？

　　怎么找到他的？

　　科维把他转过来，平静道：“老师，你怎么走了？”

　　他看见林珩满面的泪痕，怔了怔。

　　林珩的强烈好奇将他被反复消磨到麻木的糟糕情绪突破了一个小口，他睁大了琥珀泪眼看少年，带着鼻音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科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珩。青年哭得很狼狈，长睫被泪水三三两两地黏在一起，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

　　像一块马上要碎掉的玉。

　　他顿了顿，回答道：“我举报了你的车。”

　　林珩听了，原本抽泣的心情没收住，又抽噎了一下。

　　居然是科维向交通警局举报了他的车，而他正好傻不愣登地违停了，少年就得到了他的违停地址和即将去往的地址。

　　不知道该说科维聪明，还是他运气太差。

　　他正怔忪地想，科维把他的脸抬起来，又在他泪湿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下林珩是真的吃不消了，他怒喊了句：“科维！”

　　没完了还！

　　他狠狠擦了擦脸，抬脚就要往车里钻，被科维死死抱住，按进了怀里：“林珩，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林珩纠结的心境完全被破坏了，只剩下满腔绝望的怒火，“不然你别想再见到我！”

　　他使劲挣脱少年的禁锢：“叫老师！”

　　“老师。”科维顺从地叫了声，黑润的眼睛倒映着他。

　　林珩眼睁睁地看着他又靠近，吻住了他的唇。

　　老师的唇也是湿润的，沾了咸涩的泪意，少年把它舔尽了。

　　林珩在这个轻柔的吻下颤抖了一瞬，感觉自己终于疯了。

　　他猛地挣脱了科维，直接翻身跨上了江边的护栏，双脚迅速地越了过去。

　　下面就是澄江湿软的堤岸。

　　科维闪电般地揪住了他后背的衣物，双手抓住他的上半身，要把他拖下来。

　　“你别逼我！”林珩近乎崩溃地说，“现在我宁愿跳下去！”

　　科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慌张。青年被他抓得坐在护栏上，科维盯着他，确认他没再往下跳的动作，小心地虚虚地用双臂环住他：“我不逼你，老师。”

　　他轻柔地说：“你下来，好不好？”

　　“不好！”林珩表情都扭曲了，他尖厉地喊，“我就坐在这！你滚！滚回家！”

　　“我不走。”科维冷静地说。

　　两个人隔的距离只有半个拥抱。

　　夕阳渐渐地沉没，周围静得只有青年剧烈颤抖着的呼吸。

　　“老师，老师。”他听见科维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

　　“你看日落。”

　　金红如血的余晖耀出灿烂而美丽的光线，照亮了一站一坐的他们，投下一双近乎依偎的黑影。

　　回忆同时落入两人的脑海。

　　那是他们第二次写生式作文。

　　大家看着红霞与梦紫组成的晚霞，落日如摇曳耀眼的焰心，丝丝缕缕层层熳熳地熔化在云流里，迤逦开金丽绚烂的尾。

　　描写落日？

　　科维没有看落日。

　　他长久地凝视着落日余晖下林珩的脸。

　　“你是我的落日。”

　　看到这句话时，林珩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升起一种微妙的雀跃。

　　“你也是。”他不假思索地写上了评语。

　　科伟的字不像他本人那么精致，反而像一个个笑口常开的胖乎乎的孩子。而林珩的字却笔劲凌厉，“你”字的一撇，长长地斜飞出去，正巧与科维的“我”轻轻地搭在一起，仿佛一个少年在牵着一个孩童的手。

　　林珩忽然感觉日暮的阳光也是如此刺目，刺得他几乎流下泪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感到科维悄然贴住了他的脸，隔着他湿润的泪，少年像个八爪鱼一样抱住了他，但这次林珩没有再挣扎。

　　“我们回家吧。”科维说。

　　林珩被他抱下来，塞进了车里。

　　他精疲力竭地闭上了眼睛。

　　一路无话。

　　回了家，林珩也没睬科维，直接回房间合上了门。

　　他躺到床上，知道自己恐怕还要很久才能睡着。感官也因为某人在外面，变得异常敏锐。

　　直到良久，听见门外传来隔壁轻轻的关门声，他松开了无意识抓了很久的被子。

　　迷迷糊糊折腾了半晚，才不安地睡去。

　　梦里，好多个科维盯着他看，与他说话。

　　“林珩，我喜欢你。”

　　“我爱你。”

　　不散的魔咒。

　　翌日，林珩强行赖床。

　　他不敢回想那个可怖的梦境，只想睡个无梦的回笼觉。

　　卧室门突然被打开。

　　“老师，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去学校？”少年说。

　　梦里人的突然出现让林珩心脏骤停一瞬，他把脸死死埋住不想看。

　　他们俩的界限真是跟个筛子一样，到处是漏洞。

　　他冷淡道：“我请假了。”

　　科维没想到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请假？”

　　林珩嘲道：“老师请假还要和学生汇报？”

　　科维：“……”

　　他发现林珩从昨晚开始状态就很不对劲，随时随地的，像个刺猬。

　　他抿抿唇，露出有点巴巴的语气：“老师，你请多久？”

　　林珩虽听出他语气里的可怜，但依旧冷道：“两天。”

　　科维马上说：“那你记得在家里等我。”

　　林珩：“……”

　　他就不该和他说那么多！

　　见青年又鸵鸟一样不说话了，科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才把门合上。

　　等家里彻底静下来后，林珩起身，把窗帘拉开了，在春日阳光的暴晒下好好睡了一觉，临近中午了才醒来。

　　他感觉精神有所恢复，这才打开光脑。

　　一打开就看见了科维的红花头像闪烁。

　　现在一看，观感大不一样。

　　居然像情头。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林珩深吸口气，接着看见了昨晚那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却意外地发现这么多消息几乎都不是科维的。

　　全是八班的学生。

　　很多人都在他离开后给他发了消息。

　　有问题型，比如洛嫣的：“老师，我们班投影坏了，你能和我联系报修吗？”

　　有求助型，冷息的：“老师，今晚作文不会写，求提示。”

　　还有求救型，安浩的：“老师，纪委说不给你发消息就揍我，呜呜呜。你快回来吧。”

　　林珩：“……”

　　他总算知道那么多消息哪来的了。

　　这些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消息一路发到了第四课结束。

　　最后一条才是科维的。

　　是在他找到他之前，孤零零地挂在时间的最上端：

　　“老师，你在哪里？”

　　林珩看着这短短一行字，心里蓦地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