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渴望》森圄

57、第五十八章 信们 那

　　那天他被洛嫣留下来，等班长把哭得天崩地裂好不容易才停止的副班长打包带走后，便与科维约法三章。

　　“科维，你不要乱咬人，知道吗？就算你想知道我血的味道，你也不该这样啊。”林珩道。

　　科维：“你撒谎，还不承认。你为什么要喂我血？”

　　他脸上的血也是林珩的。

　　林珩心虚地大声了：“这不重要！”

　　“重要的。”科维固执地看着他。

　　“科维，再这样我真生气了。我不想理你了。”林珩拿出杀招。

　　此招虽幼稚，但对科维一直很管用。少年不满地垂下眼睛，果真没有继续追问了。

　　林珩看他沉默下来，一时的冷场，不禁安慰道：“以后老师会和你说的，现在不合适，好不好？”

　　少年下了床，上前一步，把他抱住，头埋到他颈侧。林珩不自然地僵硬了，却听见他含了丝委屈的声音。

　　“你骗我，还瞒我。你总是有很多秘密，不让我知道。”

　　青年闻言，心里软了软，不禁抬手摸摸高了他小半个头的，少年的发心：“对不起。”

　　科维把他抱得更紧了，两个人亲亲密密地拥在一处。

　　不对。

　　他好像是要告诉科维不能乱咬乱抱的。

　　他抬起头，科维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撒娇道：“老师，老师。”

　　林珩微微推开他：“怎么了？”

　　“洛嫣写了信给我，”科维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看也不看地从床头的匣子里抽出一张纸，“你给我读。”

　　林珩的注意力被信吸引：“你自己为什么不读？”

　　科维坦诚道：“看不懂。”

　　林珩：“……”

　　出去不能承认他是科维的国文老师。

　　“你回床上躺着，”林珩无奈道，“我给你念。”

　　少年乖乖地回坐床上，老师坐到床边开始念：“致我们亲爱的科维……”

　　才念了第一句，林珩就没忍住笑了。

　　洛嫣可能是故意的，也应该是真情流露。身为国文课代表的她，词藻华丽、感情真挚，也肉麻无比。

　　如果科维能看懂这封信，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他含着笑，一边声情并茂地念，一边余光看少年的神情。

　　科维说：“老师，不许笑。”

　　这下林珩彻底绷不住了，笑得肩膀都抖起来，科维望着他，佯装生气：“不许笑！”

　　林珩没发现少年慢慢靠近了他，又把头埋到了他怀里。

　　他还在笑着看信，只是下意识把少年接住了。

　　科维黑润的眼睛带着笑意。

　　老师真好骗。

　　复学了。

　　清晨，日常早到的班主任们开始忙碌的早饭之旅。

　　艾雯煮咖啡，周轩墨熟练地泡上燕麦，林珩塞了五块面包到机子里，夏枫艳……夏枫艳等投喂。

　　“叮”的一声响，林珩把面包片捏出来，每片都涂上不同分量的果酱或巧克力酱，精准地分给办公室里的人。

　　分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怔了怔。

　　木老师已经不在了。

　　她的遗物还在那里，办公室里只有艾雯问了一句木老师的去向，知道了以后，也不再说话。

　　林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那天病房里安浩和科维的反应中略知一二。

　　他没有详细地去问。

　　木老师的东西，还是由安浩来收比较好，虽然对他来说残忍了些。

　　等到第一节课快上课时，办公室里没人了，林珩用教室广播喊了安浩。

　　少年沉默地走过来。

　　林珩这才发现安浩似乎长大了不少，已经完全不像学生的样子了，更像科维那样，有了一个成熟警员的气质。

　　刀锋般沉稳锐利。

　　少年看见他的老师，一如既往温润的脸庞，仿佛发生什么都无法真正改变他如玉的质地。

　　“安浩，木老师的东西，你带走吧。”

　　林珩温和道，随即离开，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安浩僵硬了好一阵子，才慢慢俯下身去，收起了木如兰的遗物。

　　“安浩，你的专武，我没处理掉。放在我办公室抽屉里了，它会帮你。”

　　女人虚弱的嗓音响起。

　　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安浩深呼吸了两次，拉开了抽屉。

　　一把镜面匕首静静躺在里面，刃口尖利。

　　它的下面，还压着一封褐色的信。

　　用的是覃市一中的信封，没有署名。

　　安浩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

　　这是给他的。

　　眼泪涌了出来。

　　拿出信封，抽出薄薄的信纸。

　　“安浩：

　　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很抱歉，做了这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现在的我，没有资格说后悔与愧疚，即使我从一开始，就抱有这样的心情。

　　安浩，你是我最喜爱的徒弟。看见你，就好像看见另一种可能的自己。你聪明、善良，很勇敢，像太阳。收你为徒，一开始是因为警局的命令，后来，也倒多了几分真心。因为你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这把专武，不太适合你，但是我没有丢弃它。它不在警局的档案里，安浩，在你需要它的那一天，它会是一个真正的暗杀者。

　　以后，别偷着懒训练。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天才，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你正在这条道路上前行，切莫荒废。

　　之前我说，亲人、朋友，都会为你骄傲。这是真的。我是警局的耻辱，但你永不是。

　　在我生前，你也许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在我死后，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战士。因为你的本性是那么坚强。”

　　“你会坚强地活下去。”

　　安浩在第二节课结束后，拿了一个大包回到教室。

　　正值大课间，学生们去了满目疮痍的操场，跳课间操。

　　“第十二套中学生广播体操，青春舞曲，现在开始——”

　　教室里只有洛嫣在处理林珩交代的事务。

　　现在他和班长是左右桌的关系。

　　他把包塞进桌肚，洛嫣假装没有看见他泪干的脸颊。

　　那天她只有一些皮外伤，休养了一阵子就着急地想看望科维的情况，于是联系了安浩。

　　安浩二话不说就带她去了战区医院。

　　她和林珩一样，不太了解内情。但木老师的离开是事实，她应该是安浩非常亲密的长辈。

　　没有人比她更理解安浩的心情。

　　她默然半晌，没有苍白地安慰，而是问了个在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后来始终没有人帮我们？”洛嫣说，“明明支援的警员都在下面。”

　　他们却没有第一时间来天台帮助他们。科维又一次昏迷后，她实在拖不动他，拔出他的配枪，尝试开了一枪，差点被后坐力震地上。

　　有警员上来查看了，只想把她带走，竟然要丢下科维。

　　她死死抓住了少年，直到那警员没办法，反复查看了科维的瞳孔，才把他们一起带走。

　　安浩已经不打算瞒洛嫣，低声说：“异端警员遇险，不可救援。”

　　洛嫣震撼地看着他。

　　不可救援，就是见死不救。

　　“这是什么道理？”洛嫣厉声说，“科维就要死了，法律不允许救，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只要没变成异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该被社会直接放弃！”

　　安浩有些震惊地看着声嘶力竭的洛嫣。

　　少女停下厉喝，抹去了脸上的泪：“我不想……再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了。”

　　安浩沉默地抽了纸巾给她。

　　“我要……”洛嫣喃喃地说。

　　安浩没听清：“你说什么。”

　　洛嫣摆了摆手，平静下来。

　　她是个普通人，注定不能像科维安浩那样，在异端战场上直接杀敌。

　　那么，她至少要做到作为普通人能做到的一切。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

　　少女起身，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洛嫣，你要提前毕业吗？”林珩有些惊讶。

　　“现在我应该就能考上自己想要的学校，我要参与提前招生。”少女冷静道。

　　以前她的目标是分数越高越好，能考入顶尖院校的顶尖专业，赚最多的钱。

　　现在不需要了。

　　她只要能考入顶尖法律院校就可以。

　　“副班啊，”从操场回来的苏欣抹了抹额头的汗，扬起一个笑，“咱们班死里逃生，想好好庆祝一下。”

　　安浩心不在焉道：“怎么庆祝？”

　　“我们集资……”苏欣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冷息就接道，“集资办活动！安浩！”

　　“什么？”副班长惊讶回头。

　　苏欣抿唇一笑：“我们要感谢李同学的倾情贡献！”

　　李扬波看似在和身边同学笑闹，实则密切关注着他们这边的说话，闻言，看见众人的目光投向他，不禁耳根微微红了。

　　“他爸爸给了他好大一笔信用点，”苏欣笑道，“他说都拿来庆祝我们班无人伤亡！”

　　“小点声，”李扬波走过来说，“别让其他班知道啊。”

　　“小李你长进了啊！”苏欣惊讶道。

　　李扬波瞪了她一眼，转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安浩，你们好厉害。我们都看见了天台上的录像，还有学校里的。”

　　他坦白而敬佩地说：“你们两个班长，林老师和科维，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

　　安浩愣了愣，看着周围对他射过来的目光，原本一片硝烟废墟般的心，竟有了些许新生的感受。

　　“如果不是林老师引开那些直升机，科维炸了他们，那些导弹会把教学楼毁了。”安浩说，他终于微微笑了笑，“还有洛嫣，幸好有她。”

　　后来还遭遇了复神教主教。三个人，缺一都无法牵制上空的敌人。若如此，不仅他们大概率活不下来，学校伤亡也会更惨重。

　　“所以我们还和其他班的人约了，准备了一些好东西！专门为你们！”

　　冷息走过来，搭住李扬波和安浩，笑眯眯地说。

　　林珩中午出去了一趟，去了学校总务室给洛嫣改升学模式。

　　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办公室里三个人都站在门外看着他。

　　“怎么了？都不进去？”林珩奇怪道。

　　夏枫艳捂嘴笑：“你先进去。”

　　林珩迟疑道：“里面……在装修？”

　　艾雯、周轩墨：“……”

　　“你开门！”周轩墨不耐道。

　　林珩只好看了看门。门根本没锁，虚掩着，不知道他们神秘个什么劲。

　　他推开门，脚边“咕噜噜”滚过一枚糖果。

　　林珩低头看了眼，再抬头。

　　他惊呆了。

　　他的办公桌上，地上，堆满了鲜花和糖果，甚至还有玩偶，像河海一样蔓延，排到了地面的尽头。

　　整个办公室都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色彩斑斓地折射着耀眼的阳光。

　　一个又一个五颜六色的大而深的匣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里面都是信。

　　仿佛全校的人们站在他面前说，我们看见了。

　　看见他们竭尽全力的战斗、无人理解的守护和不计代价的牺牲。

　　于是他们都捧出自己的心来。

　　林珩深吸一口气，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