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很好骗》点炉烹茶

11、垃圾？ 卫瑾昀翻开

　　卫瑾昀翻开面前那张牌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方片九。

　　边缘那道极细微的折痕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她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用手撑着头，动作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倦意，目光淡淡地落在周衍身上，眉心微微挑了一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姿态过于漫不经心。

　　周衍张了张嘴，喉结动了。

　　他看着她，搭在牌面上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尖停在牌面没有动作。

　　这样一种“我全都知道”的平静，一种看穿之后连戳穿都懒得戳穿的倦怠。

　　周围一圈人跟着沉默了两拍。

　　卫瑾昀把目光从周衍脸上移开，视线懒懒地扫了一圈包房里的人。

　　顾望汐靠在沙发上晃着酒杯看她，嘴角是那种“我等着看你怎么收场”的笑意。

　　盛司晏端着酒靠着椅背，表情闲适，但眼底有一点兴味。

　　辛聿衡皱着眉，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目光扫到辛聿则的方向之后又闭上了。

　　“还有人有什么想问的吗？”卫瑾昀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一丝明显的困意，尾音拖长了，“我困了，要是没有我要回去睡了。”

　　卫瑾昀没等回答。

　　她偏过头，直接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辛聿则，语速不快，声音被困意压得有点低：“是我送你回去，还是你跟你哥一起走？”

　　辛聿则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她，深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闪过。没有说话，下颌的线条绷了一下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卫瑾昀等了几秒。她以为辛聿则不说话是要跟辛聿衡一起走，便不再等了，起身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往包房门口走去。

　　她出门的时候步子不快，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的冷气从空调口往下灌，吹得她脖子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她边走边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溢出一滴眼泪，蹭掉了。

　　走到酒吧门口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上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偏头一看，辛聿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在她身侧偏后一步的距离里走着，外套又穿上了，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还系着，站得笔直，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

　　卫瑾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可能是太困了，也可能是觉得这人在宴会上跟了她半晚上，多送一段也没什么。

　　她弯腰坐进车后排，辛聿则从另一侧上了车，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关上车门的时候力道很轻，那个淡淡的木质调香氛顺着气流窜进她的鼻子里。

　　“厉寻，”卫瑾昀靠着座椅，偏头看着窗外，“先把他送回去。”

　　“不用，”辛聿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直接到你家。我让人来接了。”

　　卫瑾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夜色从车窗外面透进来，他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交替的明暗里显得不太真切。

　　困意沉沉地压着她的眼皮，她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回了一个字：“随你。”就没再问了，自动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辛聿则看着她闭上眼睛，伸手按了一下车门扶手侧面的按键。

　　挡板升起来，把前排和后排隔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车厢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气流声，和卫瑾昀平稳而浅淡的呼吸。

　　他侧过身来看着她。

　　她靠椅背上，头转向车窗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呼吸均匀而绵长。白净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的棱角都收了起来，像被热水泡软了边缘的纸张。

　　辛聿则看着她的脸，呼吸放得极轻极慢。

　　“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风一吹就会碎，“刚刚说的那个让你心动的人……是谁？”

　　辛聿则的声音压得太低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卫瑾昀没有什么多反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嗯？”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辛聿则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往前倾了半分，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你刚说的心动的人……是周衍吗？”

　　“……心动……”她的嘴唇含混地动着，尾音被睡意压得拖长了半拍，“周……衍……”

　　卫瑾昀的意识正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周衍这个名字像是突然从哪里传来的令人恶心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她嘟囔了两个字，声音很小，含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就吐出来了，模糊得不成句子，但在这封闭安静的车厢里，那两个字清晰地传进了辛聿则的耳朵。

　　“……垃圾。”

　　辛聿则愣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上半身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看着卫瑾昀的脸，她的眉头还在微微皱着，呼吸均匀而平缓，方才那两个字像是梦话，又像是根本没经过大脑就从潜意识里漏出来的。

　　垃圾。

　　她说周衍是垃圾。

　　辛聿则靠回座椅里，后脑贴着靠枕，胸口那团堵了半个晚上的东西忽然散开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偏头再去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光。

　　紧接着他又顿住了。

　　卫瑾昀对周衍的态度是厌恶的，是回避的，这种程度的反感不像是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会有的情绪。

　　她今天对周衍的种种反应，拒握手、回避对视、最后连那声“垃圾”，都像在应付一个她早就知道底细的人。

　　辛聿则的目光落在她睡着的脸上，眉头不自觉地收拢了一点。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手机在侧袋里连续震了好几轮，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个东西。

　　点亮屏幕，辛聿衡的消息已经叠了七八条。

　　“阿则，你怎么就跟着卫瑾昀一起走了？”

　　“你要回去坐我车就好了，干嘛去跟着卫瑾昀？”

　　“阿则，你没事吧？不要太在意瑾昀的话。心动而已嘛，又不是喜欢，离喜欢还早着呢，你还是有很多机会的。”

　　“那个周衍一看就不如你，瑾昀不会眼光那么差的。”

　　“你跟瑾昀走后那个周衍也出去了，没找上你们吧？”

　　辛聿则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条往上顶，拇指在最后一条上顿了一下，回了一句：“一会来卫家接我。”

　　发完直接把手机熄屏塞回了口袋，没有再看后面可能再弹出来的消息。

　　车子停稳的时候，辛聿则提前看到了卫家大门廊下的灯光。

　　管家正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搭着一件外套，看到车停稳便迎了上来。

　　辛聿则侧过身，轻声叫卫瑾昀的名字。

　　第一声她没反应，第二声她眉心动了动，第三声的时候她只是把脸往车窗方向偏了偏，连眼皮都没抬。

　　辛聿则偏头看了卫瑾昀一眼。

　　辛聿则看着她蜷在座椅里的姿势，脖子扭成一个明显不舒服的角度。

　　他犹豫了会，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卫瑾昀那一侧，拉开她那边的车门。

　　夜风灌进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还是没有醒。

　　他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把她从座椅里捞了起来。

　　公主抱的姿势不算熟练，手臂的弧度绷得有点紧，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来。

　　卫瑾昀落在他的臂弯里，她整个人随着这个动作往他胸口的方向滑了半寸，脸颊贴上了他外套的翻领。

　　辛聿则的呼吸屏住了。

　　那一点重量压在他胸口的感觉，让他整个人从耳廓到颈根迅速升温。

　　头发蹭过他下颌的边缘，有极淡的洗发水气味飘上来，混着酒和香槟残留的甜气，还有一丝他方才在车上闻了好一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在找一个更安稳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外套前襟的一小片布料。

　　辛聿则整个人都僵住了，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另一只脚跟上来，然后接着走。

　　他维持着一个标准的“端”着的姿势，两条手臂尽量平伸，肩膀不敢动，像一个刚学会抱重物的人。

　　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生怕颠簸了把人弄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砰砰砰砰地从胸腔里往外蹦，隔着这么近的距离，那声音快把人震醒了。

　　管家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在原地愣了几秒。

　　他的视线在辛聿则泛红的耳根和臂弯里睡得毫无知觉的卫瑾昀之间走个来回，嘴角很快浮现出一个训练有素的、温和而克制的笑容。

　　他推开门侧身让路，领着辛聿则穿过玄关和走廊，走到客厅的一个位置，示意他把卫瑾昀放到那张沙发上。

　　辛聿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沙发。

　　米白色的布艺面，扶手上有一处明显磨损的痕迹，靠背上压着一个长期靠坐形成的凹陷，上面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

　　这张沙发和客厅里其他成套的皮质家具明显不一样，磨损程度和生活痕迹都在说这是一张“私人专用”的沙发。

　　他把卫瑾昀放下去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后背靠上靠背的时候她发出了一个很轻的、满足似的嗯声，眉头舒展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了开来。

　　管家已经拿过那条薄毯抖开，盖在卫瑾昀身上。

　　辛聿则直起身来站在旁边看了几秒，他看见她侧脸埋在沙发靠背凹陷处的那一小块阴影里，脸颊的布料被压出一个浅浅的皱褶，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他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了。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辛聿衡到了门口。

　　管家把他送到门口的时候辛聿衡的车已经停在院门外面了，车窗半落，后座上的人正偏头往这边看。

　　辛聿则拉开车门坐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卫家客厅的方向，窗帘半拉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缝漏出来。

　　辛聿衡没急着要走。

　　他偏头看了自家弟弟一眼，对方正靠着座椅看着窗外，侧脸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双手搁在膝盖上的姿态比出门之前松弛了不少。

　　辛聿衡斟酌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阿则，如果你心里不痛快，可以跟我说。”

　　辛聿则没转头。

　　“如果瑾昀真喜欢那个叫周衍的……”辛聿衡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们也才刚认识，我们可以使点手段让周衍离开A市，再没办法见瑾昀。瑾昀也就是一时兴起，时间长了就忘了。”

　　辛聿则立马回道：“她不喜欢他。”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辛聿衡愣了一下，想追问，但看着弟弟靠在座椅里的样子。

　　肩膀垮着，呼吸平稳，眼睛看着窗外但焦点是松的。

　　他决定不再多问。

　　“对，我就说嘛，”辛聿衡让发动了车子， “瑾昀怎么可能会喜欢那种人。” 语气里带着一点勉强的应和，明显是不太信的。

　　毕竟方才在包房里，卫瑾昀跟周衍那一来一回的周旋他全看在眼里，那种你来我往的对峙，说不上是暧昧，但是一种注意力的投放。

　　辛聿则没有解释。

　　他看着窗外，想起车厢里那声含混的“垃圾”，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