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徽》俞椰

12、心渊暗许 线索指向幕

　　天光破开云层，浅淡的灰白色晨光漫过刑侦支队办公楼的窗沿，一点点冲淡审讯室整夜残留的冷白灯光。

　　熬了整整一夜的大楼褪去深夜紧绷到窒息的氛围，值班队员按照排班轮换休整。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放缓，只剩下低声交接案情的交谈，还有热水壶偶尔嗡鸣的轻响。所有人眼底都浮着一层厚重的青黑，连续作战带来的疲惫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身上，但没有人敢彻底放松下来。昨夜在废园抓获老鬼，只是撕开了苍纹毒网的第一道小口子，真正的硬仗还远没有开始。

　　谢临舟靠在靠窗的办公桌边，左臂刻意悬空，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医务员赶来之后，已经重新为他处理好二次撕裂的伤口，换掉被血浸透的旧纱布，崭新的白色绷带一圈圈缠绕，牢牢裹住小臂，可依旧挡不住皮肉底下持续翻涌的灼痛感。

　　这种伤口最磨人。没有爆发式的剧痛，是连绵不断、丝丝缕缕的钝痛，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进骨缝，安静的时候感受得格外清晰。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捏着技术组连夜打印出来的纸质流水账单，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纸上密密麻麻印着各类交易代号、转账金额、跨城资金往来记录，大半交易信息都用圈内暗语加密，普通的排查手段很难破译。唯独其中一组大额转账记录格外醒目，资金最终流向同一个匿名账户，账户备注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枭。

　　这个代号，就是他们此刻能抓到的，距离幕后黑手最近的线索。

　　沈砚辞站在另一侧的窗边，背对房间里的人。

　　清晨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稍稍冲淡了昨夜抓捕缠斗残留的冷戾，却无法压下眼底沉淀多年的沉郁。他指尖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指节微微收紧，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烟身，长久地沉默着。

　　昨夜废园一战，再加上通宵的突审，所有汇总上来的线索，拼凑出一个清晰的事实。

　　老鬼仅仅只是团伙外围负责线下交易的棋子，所有的行动指令、货源分配、资金调度，全部由远在暗处的“枭”远程掌控。对方藏在重重伪装和多层下线的保护之下，本地零散的抓捕行动，永远只能抓到这类跑腿的底层人员，碰不到核心。

　　常规的走访摸排、定点蹲守，最多只能不断清理外围的小角色，永远无法连根拔除这蛰伏十年的毒网。

　　“普通摸排，治标不治本。”

　　良久，沈砚辞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熬了通宵之后独有的微哑，语速缓慢而沉重。

　　谢临舟闻声抬眼，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敏锐捕捉到这句话背后潜藏的思路。

　　想要触达藏在最深处的核心，唯一的捷径，就是亲自走进对方的圈子里。

　　卧底。

　　这个念头一瞬闯进沈砚辞脑海，清晰而尖锐。但下一秒，他就理智地把这个想法压回心底。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远远不是时机。眼下他们只拿到一个代号，对“枭”的样貌、性格、据点、人脉网络、交易习惯一无所知。仅凭一组资金流水就贸然策划潜伏，等同于毫无准备地一头扎进万丈深渊，成功率极低，几乎是送命。

　　沈砚辞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一叠物证材料。

　　“我们手里掌握的情报太少了。”谢临舟轻轻合上手里的账本，抬眸看向沈砚辞，语气冷静客观，“不能急于求成。先顺着资金链条，追查‘枭’所有的上下游往来，摸清他的活动范围、交易模式，收集更多侧面信息。”

　　沈砚辞微微颔首。

　　十年的悬案他都熬过来了，不必急于一时。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让这个藏了十年的幕后黑手再次销声匿迹。

　　他走到白板前方，拿起黑色马克笔，在白板顶端，郑重写下“枭”这个字。笔尖顿了顿，继续向下，依次写下老鬼、各个下线、交易地点、幻毒货品，一点点搭建起苍纹团伙初步的人物关系网。

　　“接下来分三组外勤。”沈砚辞恢复缉毒队长沉稳果决的模样，有条不紊布置后续任务，“第一组继续突审老鬼，分批问话，慢慢挖他接触过的下线、临时交易窝点；第二组交给技术队，持续追踪全部可疑资金账户，锁定资金中转渠道；第三组外勤，前往老鬼交代的交易点位，秘密摸排、蹲守取证。”

　　话音落下，办公室短暂安静。

　　“我加入外勤摸排组。”谢临舟开口。

　　沈砚辞的视线立刻落到他缠着绷带的左臂，眉头轻轻蹙起：“你的伤口才二次崩裂，先在队里休整两天。外勤奔波，容易再次扯裂伤口。”

　　“只是皮肉伤，走动、记录信息不受影响。”谢临舟语调平稳，没有刻意逞强，只是客观说明情况，“多一个人跟进现场，能更快发现遗漏线索。后方审讯和数据追踪有其他人负责，外勤这边我可以跟上。”

　　沈砚辞静静看着他沉静坚定的眉眼，心底翻涌着一层滞涩。

　　十年前那一幕，是他一辈子跨不过去的梦魇。他潜意识里，总是本能地想要护住身边并肩作战的人，不想再亲眼看见同伴负伤、坠入险境。可他也清楚谢临舟的实力和性子，一旦下定主意，不会轻易退缩。

　　沉默片刻，沈砚辞缓缓松口，但底线没有退让：“可以跟队，但不许硬扛。一旦伤口疼痛加剧，立刻停止外勤，返回支队处理，不准硬撑着坚持。”

　　“明白。”谢临舟轻轻点头。

　　晨光继续流淌，铺满整张办公桌。白板上的人物关系图一点点丰满，顶端孤零零的“枭”字，像一片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浓重阴影，潜藏着未知的凶险。

　　沈砚辞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两个字上。潜入敌巢的想法依旧蛰伏在心底，没有消失，只是被理智暂时压住。他知道，想要走到“枭”面前，还需要漫长的准备，收集足够多的筹码，寻找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谢临舟站在他身侧，瞥见沈砚辞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份沉念。他没有当众点破，只是安静站在一旁，陪着他看向白板上层层交错的线索。

　　长夜虽然落幕，但追凶之路，才刚刚开启。迷雾层层笼罩，前路未知凶险，所幸这一次，不再是沈砚辞孤身一人。两人并肩，一步一步，慢慢抽丝剥茧，向着黑暗深处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