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废园余痛 沈砚辞、谢 ...
-
夜色彻底吞没城市最后的光亮。
城郊废弃工业园彻底沉入寂静,整片区域远离居民区,荒无人烟。常年废弃的厂区早已被荒草占领,断壁残垣林立,锈蚀的钢筋裸露在外,冷风穿梭其间,带着荒芜死寂的气息。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路人,四通八达的暗道与死角无数,是天然的藏污之地,也是毒贩最稳妥的隐秘窝点。
今晚的风格外沉,吹得整片园区都透着一股压抑的冷。
沈砚辞停在墙体阴影里,抬手压下身形,动作利落且谨慎。多年刑侦的直觉让他每一步都稳得近乎苛刻,眼底凝着深不见底的冷光,注意力牢牢锁在前方亮着微光的主厂房。
谢临舟紧随其后。
肩上披着的黑色制式外套还带着余温,是天台夜里沈砚辞递给他的。布料宽大,堪堪护住他单薄的身形,也刻意遮住了他缠满绷带的左臂。从傍晚商场负伤,到天台夜谈,再到深夜紧急出警,伤口始终没有得到片刻休养。持续的牵拉、走动、紧绷姿态,让原本就未愈合的创口一直处于透支状态,隐隐的灼痛反反复复缠着骨血。
他依旧隐忍。
不痛、不吭、不乱分寸。
两人默契静默,借着夜色掩护缓缓向内靠近,周身只有极轻的脚步声。
外围队员早已全员就位,悄无声息封锁了园区所有进出口,形成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所有人屏息待命,等待队长的抓捕指令,整片废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早已死死收紧。
厂房内的灯光昏黄微弱,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老鬼站在灯下,身边立着两名神情凶悍的陌生男人。三人姿态放松,语气随意,全然没有察觉自己早已落入警方布下的天罗地网。十年隐匿逃亡,让他们早已习惯游走在黑暗边缘,也滋生出过度的自负与侥幸。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飘来,字字清晰,落进沈砚辞耳中,也一点点印证着他心底最坏的猜测。
他们不是临时零散散货。
这批试药幻毒、隐秘交易、夜市投放,全部是刻意布局。
苍纹残余势力蛰伏十年,根本不是销声匿迹,而是在蓄力蛰伏。他们试探警力、测试药效、铺散渠道,只为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重启当年被斩断的整片毒网。
十年旧案,阴魂不散。
沈砚辞眼底迅速覆上一层寒霜,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沉郁骤然翻涌。他抬手打出静默手势,打算等待队员彻底贴近包围圈,再一举收网,不留任何逃窜机会。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老鬼混迹□□半生,警觉性早已刻进本能。哪怕夜色漆黑、动静极轻,他依旧敏锐捕捉到了空气中陌生的气息变动。
他猛地转头,眼神瞬间从松弛转为阴狠刺骨:“有人!”
短短两个字,瞬间撕破死寂。
两名壮汉瞬间暴起,手疾眼快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刀,锋芒在昏暗灯光下掠出冷光。老鬼根本无心缠斗,心里清楚一旦被警方围住就是死路一条,转身不顾一切朝着厂房后方的隐秘暗道狂奔,一心只想逃窜脱身。
“行动!”
沈砚辞低喝出声,身形骤然掠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战局一瞬爆发。
谢临舟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跨步上前卡位,精准截住右侧持刀歹徒的去路。对方被逼绝境,疯戾尽显,挥刀直劈,招招凶狠。谢临舟侧身利落避过刀锋,右手迅速扣死对方手腕,借力下压锁腕,动作干脆标准,是千锤百炼的擒敌招式。
可就在发力的瞬间,剧烈的拉扯震动狠狠牵扯了左臂伤口。
一瞬间,撕裂般的剧痛轰然炸开。
原本只是隐隐作痛的创口彻底崩开,结痂的皮肉二次撕裂,灼热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麻钝与刺痛交织,几乎瞬间冲垮人的意志。
一阵细密的眩晕猛地袭上来。
谢临舟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过半分力道。
他清楚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一旦松手,歹徒逃窜、线索断裂,今夜所有的潜伏布控全部作废,好不容易摸到的苍纹线索,会再次沉入黑暗。
他硬生生扛着剧痛,将歹徒死死按压在地,身姿挺拔稳固,没有暴露半分弱势。
另一侧的缠斗更为凶险。
老鬼被逼至绝路,彻底疯癫,眼底只剩亡命之徒的狠戾。他挣扎挣脱牵制,怀中摸出一包纯白粉末,掌心攥紧,意图扬散制毒原料。
特制幻毒一旦扩散,吸入即致幻,在场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沈砚辞眸色骤沉,快步上前锁死他的手腕。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肢体碰撞凌厉急促。老鬼拼死反抗,手肘狠狠撞向沈砚辞肋骨,借着他力道微松的空隙,抬脚猛踹,再度朝着暗道冲去。
沈砚辞紧随追击,跨步腾空,反手锁臂,利落将逃窜的老鬼死死按在冰冷地面,手铐应声落锁。
咔嗒一声。
主犯落网。
混乱骤然平息,厂房重归寂静,只剩众人急促起伏的喘息声。
硝烟散尽,狼藉满地。
沈砚辞起身的第一秒,视线没有落在被捕的嫌犯身上,而是下意识转头,精准望向谢临舟的方向。
灯光昏沉,将少年人的身影衬得格外单薄。
他依旧保持着按压歹徒的姿势,直到队员上前彻底接管控制,才缓缓松开手。原本规整贴合的绷带早已彻底错位、松弛变形,纯白纱布外层,已经隐隐渗出刺眼的淡红血迹。
伤口彻底二次开裂。
谢临舟静静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常年隐忍疼痛的习惯,让他哪怕身受二次创伤,也不会流露半分脆弱,可微微发颤的指尖、压抑起伏的呼吸,早已泄露了所有难忍的痛楚。
沈砚辞一步步朝他走近,脚步沉得异常。
心底积压的后怕、心疼、郁气,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抬手。”
他的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听不出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谢临舟依言轻轻抬臂,动作极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崩裂的伤口,细微的痛感密密麻麻钻着皮肉。
沈砚辞指尖极轻地落在他的绷带处,一点点扶正错位的纱布。指腹触到发烫肿胀的伤口边缘,那一点温热的血色,刺得他眼底发紧。
“我说过,留在外围。”
沉寂许久,沈砚辞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他不是责怪任务失误。
他是怕。
怕重蹈十年前的覆辙,怕身边的人再次为了这桩沉案、为了护他,落得满身伤痕,甚至更糟的结局。
十年前亡者定格在黑暗里的画面,在这一刻隐隐重现。
谢临舟垂眸看着他认真替自己固定绷带的动作,语气依旧平静笃定,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逞强:“暗道多、盲区大。你一个人追击,风险太高。”
“你可以不用硬扛。”沈砚辞抬眼望他,眸底沉郁翻涌,“谢临舟,线索重要,你也重要。”
这是他藏了很久、从未说出口的话。
谢临舟微微一怔,抬眸对上他深沉的眼底。
夜风穿堂而过,吹走了打斗的戾气,只剩两人之间安静又克制的牵绊。
“线索断不起。”他只轻轻回了四个字。
简简单单,却重逾千斤。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坦荡坚定的光,喉结轻轻滚动,所有堵在胸口的郁气,最终尽数化作无奈与动容。他不再苛责,只是动作更轻、更稳地帮他固定好绷带,牢牢护住二次受伤的伤口。
这时队员快步上前汇报,打破了这片沉静。
“沈队,所有嫌犯成功抓捕,无人员逃逸。现场查获大批量幻毒半成品、完整交易流水账本,还有一台加密核心手机,疑似存放团伙所有联络数据。”
物证齐全,链路清晰。
蛰伏十年的苍纹残余,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马脚。
沈砚辞敛尽所有私人情绪,回身看向被羁押在地的老鬼。
对方满身灰尘、狼狈不堪,眼底却依旧是死硬的阴狠,拒不配合,一副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的亡命姿态。
“制毒窝点位置,残余人员名单,全部交代。”沈砚辞语调冷冽,回归刑侦队长的冷静锐利。
老鬼抬眼,沙哑嗤笑,满是顽抗的恶意:“你们抓得住我,抓不住整条线。想从我嘴里撬消息,做梦。”
他只是底层棋子,早已做好被舍弃的准备,软硬不吃,拒不招供。
沈砚辞早有预料。
十年布局的毒网,绝不会靠一个底层接头人彻底瓦解。
但账本、半成品毒剂、加密手机,已经是撕开黑暗最关键的裂口。
“全员带回,连夜突审。加密手机即刻送检破译,账本流水全线比对排查。”
沈砚辞冷声下令。
队员迅速行动,押解嫌犯、封存物证、清理现场,有条不紊。
厂房灯光依旧昏黄,驱散了一时的黑暗,却照不彻深埋多年的罪恶。
沈砚辞侧头,再次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谢临舟。
少年人披着他的外套,满身风霜,一身隐忍,带着未愈的伤陪他深陷黑暗、追缉罪恶。
沈砚辞心底沉沉落定一念。
十年独行追凶,十年孤身负重。
从今夜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对抗整片黑暗。
废园暗流平息,旧罪浮出端倪。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