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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躲雨 停电的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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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的雨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大。
不是下,是砸。
第四节下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户上挂着一层水。老师在讲台上说了句什么,没有人听见。
然后是雷。
雷打得很近。打完那一声,头顶的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整个教学楼"哇"地叫了一声。有人在跺脚,有人在笑。
然后是第二次雷。这一次灯没有再亮起来。
广播里有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广播也是电的,它跟着一起哑了。
停电的时候我在二楼的走廊上,本来在等雨小一点。
我每天放学都要等一小会儿——不是等雨,是等人走空。
可今天不行。
今天所有人都在跑。
停电之后楼梯口那一片乱了。有人在喊"走这边走这边",有人在往下挤。我站在原地,背贴着墙,等。
然后有人撞了我一下。撞在肩膀上,很重。我被人流带着挪了三步,方向就错了。
等我反应过来,我面前不是西边那个楼梯口。
我走错了。
我被人流裹着下了半层楼。
到了一楼我才知道这是实验楼那一边。
实验楼和教学楼在一楼是通的,中间那道门从来不关。所有人在那儿分流——往左去校门,往右去实验楼后门,后门也通校门,但要绕。
我跟的是往右的那一片。
等我发现的时候,这条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我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敢动。
我摸着墙走了一段,数地砖。这条走廊的地砖我数过——第 23 章那天我在这儿值日,一共四十一块,三块是松的。
我摸到第二十七块的时候,手碰到一扇门。推了一下,开了。
是器材室。实验楼一楼那间旧的,里面堆着篮球、跳绳、垫子、旧跳箱。我值日那天进去过一次。
我把门带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里面比外面安静,雨声被隔了一层,变成"哗"的一片,没有方向。
黑。是真的黑——停电,走廊的灯也灭了,器材室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窗户上还钉着挡球的铁网。
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
我等眼睛适应,等了半分钟,什么都没有——这不是那种"慢慢能看清"的黑,是真的没有光。
然后我松了一口气。
黑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在黑的地方,没有人指望我认出谁,也没有人能看出我没有认出谁。
我伸出手,摸到右边的架子。架子上是球,我一个一个摸过去,数了二十几个。再往里是垫子,摞着,我摸到最上面那一块,坐下了。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又往里挪了挪,给门口留出位置——万一还有人要进来躲雨。
门又开了。
我听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脚步,是门。
门被推开,又被人带上。
带上那一下很轻。
不是"砰",也不是"咔"。它是这样:有人握着把手,把门送回去,送到快合上的时候才松手,让门自己碰上门框。
"咔。"
很轻的一声。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听过这一声。
上星期五,大礼堂。我坐在最后一排,脸埋在臂弯里,礼堂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门口有人停了两秒。
然后门被带上。
就是这一声。
我这半年听脚步听得太多,我把"走过"和"停下"分得很清楚。可"关门"我听得比脚步更清楚——因为关门只有一下,一下就完了,它不会撒谎。
一个人怎么关门,是藏不住的。
他关门的那一声,和礼堂那天是同一个人。
里面有人?"他问。
声音是从门口那边过来的。
我说:"是我。"
然后他叫了我的名字。
"沈。"
"听。"
"夏。"
三个字,中间两个停顿。
我说不出话来。
平时这三个字我听得很熟。可今天是黑的,这三个字从黑暗里过来,中间隔着那两个停顿,像两个台阶。
我顺着台阶就能走到他那儿去。
他给的东西,在黑的地方才显出来。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躲雨。"
他进来,把门关好。我听见他把书包放在地上,往里走了两步,在离我两三米的地方坐下——垫子被压下去会"噗"一声,那种闷响。
然后就不说话了。雨在外面。
沉默大概有一分钟。在黑里一分钟很长。
我听见他的呼吸,比我慢,很深,很稳。
然后我先开口了。
我说:"你不问我要不要紧吗。"
他没马上答。
过了两秒,他说:"你不要紧。"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答。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接着说下去。
也许是因为黑。
在黑的地方,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低着头,看不见我手在抖,看不见我每次说话之前要先在心里排一遍。
看不见的东西,就不用应付。
我说:"我平时要算很多遍,才知道旁边是谁。"
我说:"今天不用算。"
我说:"我每天要提前半小时来学校。不是因为我要早读,是因为我要记路。走廊有几块砖是松的,第几块会响,我要记。谁坐哪个位子,这星期换到哪儿了,我要记。"
我说:"下雨天我最难。下雨天所有人的鞋底都是湿的,走过去都是'吱',我分不出来。"
我说:"我认错过人。"
我说:"我认错人会伤人。"
说完这一句我停了。我这半年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今天我在黑暗里一口气说了这么一串。
他一直没说话。
然后他说:"我知道。"
两个星期以前,礼堂的麦克风啸叫了两秒。他说了"调音台碰了一下",替我把原因揽过去,走过来做了四件事,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散场之后他在门口停了两秒,没进来,把门带上了。
我从那以后没跟他提过。今天在黑里,我提了。
我说:"礼堂那次……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我知道。"
我又说:"你为什么每次都说没事。"
这一次他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雨砸在窗户上。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喊了两声,被雨盖掉了。
他开口的时候,说的是:"因为——"
只说了两个字。
来电了。
"嗡"的一下。走廊上那排灯一起亮起来,白得刺眼。光从门缝底下、从窗户的铁网里、从门框四周一起涌进来。
器材室亮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不是慢慢低下去的,是猛地低下去的。手抬起来挡在眼睛前面,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三件事,不到一秒。这三件事我练了十七年。它们的意思是:别看我。
他站在那儿。
灯亮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我只看见他的鞋和校服裤腿,因为我低着头。
他站在离我两步的地方,没有说话。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
我还在低头。
我说不出话。
我心里想的是:我刚才说了那么多。
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么多。
许念没有听过,陈砚没有听过,我妈没有听过。
我刚才在黑里,把这些话全给了一个我连脸都记不住的人。
然后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一件比刚才那些话严重得多的事。
停电的时候我坐在垫子上,怀里抱着书包。
我的手机在书包外侧的口袋里。从楼梯间那天以后我把它调成了这样:锁屏之后按一下播放键,它会自动接着播上一次没放完的东西。
上一次没放完的,是"三个"里的第一个文件。早读档。三十一秒。
我刚才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抱着书包。我的手肘压到了那个口袋。
黑暗里,我的手机响了。
先是一声很轻的"叮",是解锁。
然后是那个声音。
从我的书包里,很小的音量,在器材室的黑暗里,响起来。
"……下面播送一则通知——"
我整个人弹起来了。我伸手去摸书包,摸了两下才摸到拉链。我的手在抖,拉链卡住了。我按住了音量键——不对,我按错了,音量反而大了一点。
那几秒钟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响。
第 0 秒之前那一声很轻的吸气。
"下面播送一则通知。"念得很平。
然后进入第二段。第二段是树洞来信。
念到"我很喜欢听"那五个字的时候——
第二秒,破了一下。
我终于摸到了屏幕。
我按下去。
声音停了。
黑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下雨。
我在黑暗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手心全是汗。
我在心里数:刚才响了多久。"下面播送一则通知"大概三秒,第一段通知十几秒,然后是信——
我听见的是那封信。
我听见的是那个破音。
我按掉的时候它已经念到那五个字了。也就是说,从"下面播送一则通知"到"我很喜欢听",中间大概□□秒。
在黑暗里,我听见他换了一口气。
很轻。
我以为他要说话。他没有。
然后来电了。
现在灯亮着。
我低着头站在器材室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站在两步之外。
他没有问"你刚才放的是什么"。
他一个字都没有问。
我脑子里跑得飞快。
他一定听见了——□□秒,关着门的安静房间,任何人都会听见。
那他知道这是什么吗?他知道这是广播,知道这是早读档——"下面播送一则通知"这七个字,就是每天七点十九分的那七个字。
他说过是轮班。
第 5 章,我上三楼去找广播站,房间里坐着他。我问他:"早上七点十九分那个,是固定一个人念的吗。"
他停了停,说:"轮班。"
他知道早读档的内容,这很正常。他是广播站的人。他知道我在听广播。
我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排,每排一遍都停在同一处:他不知道我在找。
他知道我听广播,不知道我为什么听。他不知道这三十一秒我听了一百多遍,不知道那个破音我数过,不知道十年前有一个黑的地方,有人在黑里跟我说话,说了六个小时。
我站在灯下,低着头,把这些排完。
排完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可我松的这口气,是错的。
我在很久以后才会知道这件事。
今天我不知道。
我今天只知道:我刚才说了太多话,我刚才把手机响了□□秒,而他一个字都没问。
他开口了。
他说:"雨小了。"
我说:"嗯。"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然后——
他站在门外,握着把手,把门送回来。
送到快合上的时候才松手。
"咔。"
很轻的一声。
我一个人站在亮着的器材室里。
我慢慢抬起头。
器材室的灯很白。架子上的球一个一个排着,我刚才摸过的那些。
地上有一小滩水,是我鞋上滴下来的。
我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
屏幕上写着:
00:08 / 00:31
八秒。
我把手机关掉,塞进书包最里面那一层。
我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
我在想一件事:刚才那□□秒里面,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一个字都没说。
他为什么不说话?
如果他没听出来,他该问我"你放的什么"。
如果他听出来了,他该问我"你为什么听这个"。
他什么都没问。
我走出器材室。
走廊上的灯全亮了。雨真的变小了。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前面有个人的脚步。
是往上去的,脚步很稳,匀速,不快。
我停在楼梯口,没有跟上去。
我听着那个脚步上了半层楼,然后停住了。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它又接着往上,远了。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今天停电了。
我在黑里说了好多话。
我说了不该说的,也放了不该放的。
写完这三行,我盯着第三行看。
我想把"不该放的"那几个字划掉。
我没有划。
我把它留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