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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雨没停 雨天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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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星期二下到星期一,中间停过半天。
停的那半天是星期天上午。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看见对面楼顶上的水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得很慢。我以为要晴了。
下午两点又下了。
——
星期一,我进校门的时候鞋就湿了。
走廊的地上永远有一层水,是所有人踩进来的。瓷砖一沾水就变滑,鞋底在上面会"吱"一声。
这一个星期我最难熬的就是这个"吱"。
我认人靠四样东西:声音、气味、脚步、座位。
声音被雨声盖住——下雨天所有人说话都在喊,喊出来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像换了一个人。
气味被潮气压着——潮气自己有一种味道,很闷,像放久了的衣服,它把别的味道都蒙住了。
座位在课间全部失效——下雨天没人出去,所有人都在教室里挪,你坐我的位子我坐你的位子。
脚步,是"吱"。
所有人的鞋底都是湿的,走过去都是"吱"。张老师的"吱"和陈砚的"吱"和李思思的"吱",在我耳朵里是一样的。
我进来三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清单是废纸。
——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站在栏杆边上,看楼下的伞架。
伞架在教学楼门口,四排,铁的那种。雨天的伞架是满的。
我开始给伞编号。
黑色的长柄,三十七号。蓝色的折叠,三十八号。透明的那把上有小黄鸭,三十九号。
我站在二楼往下看,看谁撑哪一把走。
这办法很笨。可它有用。
下雨天我认不出人,但我认得出伞。一个人一星期的伞是不换的。我只要记住三十七号是张老师,三十八号是陈砚,三十九号是李思思,我在走廊上就不用停下来猜。
我给伞架编到四十六号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我回到座位,把伞的编号写在本子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本来是空白的。现在它上面有十行数字。
——
我开始改路线。
从教室去厕所,我以前走西边的楼梯,现在走东边的。
东边多绕大概五十步。
原因是我上星期四在西边楼梯上撞见过一次:我走到拐角,上面两个人在说话,我听出其中一个是我们班的。
她们在说"……她"。
我上去的脚步她们听见了。
那两个人的话停了半秒。
就半秒。
然后她们接着说,说的是别的事,说的是下周的值日。
我走过去了。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能问。
——
那半秒我跟了我一整个星期。
我后来在食堂遇到过一次,在水房遇到过一次,在去车棚的路上遇到过两次。
每一次都是:我走近,话停了半秒,然后接上。
她们没有说我的名字。她们什么都没说。
可那半秒比说话响。
我能听出"听见我来了"和"说到一半"的区别。说到一半的人会有一个音没收干净,那半个音是被吞回去的。
我听了太多遍了。
这半年我听脚步、听换气、听句尾,我练出来的本事,最后全用在了这个上:听别人什么时候因为我而停下来。
——
午休我在楼梯间。
楼梯间是最安静的地方。雨天的教学楼里,只有楼梯间没有人说话——上下楼的人都急着走,不说话。
我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戴着耳机。
手机里是"三个"那个文件夹。我点开第一个,早读档,三十一秒。
第 0 秒之前有一声很轻的吸气。
第 12 秒,换气。
第 27 秒,换气。
最长不停顿八秒。
第 18 秒到 19 秒之间,"我很喜欢听"那五个字,第二个字破了一下。
我听了两遍。
我听第三遍的时候,楼梯间的门开了。
——
许念站在门口。
我摘耳机的动作太大了,耳机线勾住了书包的拉链,我扯了两下才扯下来。
我按掉了播放。
手机屏幕黑下去之前,我看见进度条停在第 19 秒。
许念走进来,把门带上。
她站在我前面一步远,没坐。
"听什么呢。"她问。
我说:"英语听力。"
——
我说完这三个字,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这三个字说错了。是因为我说过一遍了。
上一次是第 13 章那会儿——不,是开学没多久,我在座位上戴耳机,许念问我,我说"英语听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以为她忘了。
许念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
然后她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
我什么都没说。
我脑子里跑得很快。
我可以说:我就是在听英语。
我可以说:最近要考口语。
我可以说:你管我。
我可以说:算了,我告诉你。
这四条里面,前三条是谎,第四条我拿不出来。
我现在手里一个借口都没有了。
上一次我说"我记性不好",后来被她自己拿回去了——她在放学路上说"你记名字记得挺好的,你昨天不是还说你记性不好吗"。那句话把我的挡箭牌收回去了,我连第二次都撒不成。
现在我连"英语听力"都撒第二次了。
撒第二次的意思是:第一次也是假的。
我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
——
楼梯间里很静。
雨在外面下。雨声从窗户进来,把里面垫高了。
许念站在我前面,抱着书包。
她等。
我数了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是稳的。她没有催我。
我数到大概第十下的时候,我想:她在等我。
她在等我,不是在看我。她把脸偏开了一点,看向楼梯上面的那扇窗。
她给我留了大概十秒。
——
我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口的原因不是我不想说。
是我说完第一句,她必然要问第二句。
她会问:"你在听什么。"
我说"广播"。
她会问:"你为什么听广播。"
我答不上来。
我要是说"我在找一个人",她会问"谁"。
我说不出名字。
我只有一个三十一秒的文件、一个破音、三个我从来没听全过的人名,和一个我连脸都记不住的十年。
我说不出来。
——
许念把书包换了个手。
她说:"算了。"
两个字。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往下掉。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
是"算了"。
然后她转身,往楼梯上去。
她上了两级台阶,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抬手把它捞回去。
她没有回头。
——
我在楼梯间坐到午休结束。
雨一直在下。
我把耳机绕好,绕成一个圈,塞进笔袋。
手机我关了机。
——
下午我没听课。
我坐在座位上,前面是黑板,后面是他。
他今天照旧。
早读之前,他念我的名字。
"沈。"
"听。"
"夏。"
三个字,中间两个停顿。
我说:"到。"
——
放学的路上雨小了一点。
许念跟我一起走到车棚。路上她说了两件事:一是明天有雨,二是她妈妈让她带伞。
她说这两件事的时候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难受。
她没有提楼梯间。
她一句都没提。
——
到家是六点半。店里在煮面,汤的味道从楼下上来。
我上楼,把门关上。
我坐在桌前,把本子翻开。
我写:
今天我又撒了一个谎。
撒的还是那个谎。
我看着这两行,看了一会儿。
我又写了一行:
第二次撒同一个谎,等于承认第一次也是谎。
写完这一句,我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
——
我翻到"07 号"那一栏。
07 号是许念。
那一栏下面已经有好几行了:
她问我是不是在找广播里那个人。(第24章)
她说:算了。
她快问出来了。我挡回去了。
我今天在下面补了一行:
今天她又等了我十秒。我没有接。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一行。
我想:她已经学会留口子了。她不追问,她站着,她把时间给我。
而我每一次都自己把门关上。
——
我又翻到另外一页。
那页上写着三个名字。
程彦。周(午休档)。还有一个,我只写了一个班级,六班,名字记不全。
这一页是我第 18 章写的。
那时候我在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小方框,方框里打问号。
我看着这三个问号,看了很久。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三个人的声音,我一个都没有完整地听过。
我听的都是喇叭里的三十秒。三十秒里面,一个人能说的话太少了。三十秒里面没有"嗯",没有笑,没有跟别人打招呼,没有不小心撞到桌子之后那一声"嘶"。
我缺的不是名字。
我缺的是样本。
——
我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
我缺一个样本。
我要去听一个人说话。听久一点。
写完这两行,我把本子合上。
我没有合紧。我留了一道缝,让那一页露出来。
——
窗外的雨又大了。
我把台灯关掉,让房间黑下来。
黑暗里雨声特别清楚。雨声是没有形状的,它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它不需要我认。
我在这十年里,只有雨声是我不用费力气的东西。
我躺着听。
听了大概一刻钟,我伸手把手机从书包里摸出来,开机。
我没有点开那个文件夹。
我只是握着它。
——
我想:明天我要去听一个人说话。
想完这一句,我就把它按住了。
我告诉自己:明天再说。
我每次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我已经说了十年。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把它写下来了。
写下来的东西,是要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