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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罐空了 雨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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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天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未洗净的旧纱布。
我睁开眼,意识还没回笼,手已经先一步探向床沿。指尖触到一截温热的棉布,那是哥哥睡衣的下摆。他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呼吸轻得像游丝,仿佛连呼吸都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我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那点微弱的暖意,翻身坐起。
地板透着一股渗人的凉意,赤脚踩上去,寒气顺着脚心钻进骨头缝,激起一阵酸涩的痛感。我摸到拖鞋,趿拉着走到厨房。
灶台上孤零零地搁着那个黑陶药罐。
我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底部,空的。
罐底连一点药渣都没留下,只有一圈干涸发黑的褐色水痕,像是一道结痂的伤口,又像谁用指甲在泥地上绝望地划了一道。
我盯着那道痕看了三秒,转身去翻橱柜。
第二层,左边,空。
第三层,右边,只剩下半包受潮的碎茶叶和一小撮结块的盐。
药没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被我硬生生压下去。我站在橱柜前,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哥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倚在厨房门框上。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轮廓。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皮半耷拉着,眸子里映着一点微弱的天光。
“几点了?”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时的慵懒。
“五点四十。”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屋。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陷下去一点,随后归于死寂。
我重新面对空荡荡的橱柜,开始清点家底。
盐,三指宽。茶叶,七片。米,缸底还剩小半捧。
够了。
我抓了一把米,放进砂锅,加水,开火。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趁着煮粥的空档,我蹲下来,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柄缠着厚厚的布条,被手汗浸得发黑,刀刃却磨得雪亮。我把它别在腰后,又往口袋里塞了两根细若游丝的银线。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
门没关严,透出一条昏暗的缝隙。哥哥的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像。
我轻轻带上门,将那点微弱的呼吸声关在身后。
巷子里还有积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我踩着露出地面的砖头走,避开那些浑浊的泥坑。鞋底湿透,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黄婆的院子在巷尾,那是这条死巷里唯一还有点人气的地方。
院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只黑猫从墙头轻盈地跳下来,无声地蹭过我的小腿。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尖勾住我的手腕。
“黄婆。”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里屋没应声,只有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我走到窗下,指节在窗棂上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窗纸后透出昏黄的灯光,黄婆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
“我。”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她探出半个头,头发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我。
“这么早。”她说。
“药罐空了。”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没说话,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泛黄的布包。
“续命丸的药材没了,这是最后三天的量,省着点用。”她把布包递给我,枯树皮般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哥昨晚又吐血了?”
我接过布包,指尖用力攥紧,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我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开。
“别熬太狠。”她说,“那是透支命数,你才十七。”
我没应声,只是沉默地垂着眼。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探出头:“猫给你留着,晚上来喂。”
我点头,转身走入晨雾中。
出巷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道像一条死灰色的河。
卖烟麻子蹲在巷口,面前摆着一筐劣质的烟叶。他抬头看我,眯起眼,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白家小子。”他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他压低声音,眼神飘忽地扫向街口:“城里来人了。”
我没说话,全身肌肉紧绷。
“两个,穿黑风衣,皮靴子,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问有没有一对双生兄弟,一个会治病,一个会控制人。”
我盯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问了三家了。”他弹了弹烟灰,“别走正门,那边有人盯着。”
我转身,往反方向走。
黑市在城南的地下,穿过三条阴暗的巷子,翻过一堵爬满青苔的矮墙就是入口。
我绕了远路,熟练地撬开下水道的井盖,爬了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污水没过脚踝,铁锈味混着腐臭直冲脑门。我摸着湿滑的墙壁走,数到第七根柱子,左转,摸到一扇生锈的铁门。
推门,刺眼的灯光晃了一下眼。
陈叔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排各式各样的瓷瓶。他抬头看我,那只断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桌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来了。”他说。
我走过去,把布包放在桌上。
他打开,数了数里面的药渣,点了点头。
“续命丸没了。”我说,“要更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下摸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血参熬的。”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颗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息,“这东西霸道,上瘾,但管用。”
我伸手去拿。
他按住我的手,独眼里透出一丝警告:“一天一颗,多了会疯,甚至会死。”
我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他松开手,叹了口气:“你哥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当年他救我儿子,我这条命就是他的。”陈叔摸了摸那条断臂,“这胳膊,是做生意丢的,值。这药算我送你的。”
我收起木盒,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
他从桌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我。
“千年参,切片了。”他说,“炖汤,别整根煮,浪费。”
我接住,点头,推门出去。
下水道的水似乎更冷了,刺骨的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爬出井盖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我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快到废弃别墅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对面楼顶的阴影里,似乎有个黑影闪了一下。
站了一会儿,消失了。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五秒,直到确认没有动静,才转身进门。
哥哥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片橘子皮,正一点点撕成细条。
“回来了。”他听到动静,抬头看我。
我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走过去。
他抬头看我,眼角微微弯起,那是他惯有的、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笑。
“药买到了?”
“嗯。”
他把橘子皮放下,伸手摸我的脸。
指尖凉,带着橘子皮苦涩的清香。
“你手怎么这么冰。”他皱眉,掌心贴上我的脸颊。
我偏头,贪恋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外面冷。”
他收回手,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
“晚上炖汤。”他说。
“好。”
我转身去厨房,把千年参拿出来,放在砧板上。
刀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哥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
“我来切。”他说。
我让开。
他拿起刀,手很稳,一片一片切下去。
参片薄得透光,摆在砧板上,像一排碎掉的月亮。
“俞谦。”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
他看着参片,没看我,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锋利。
“手背的纹路,今天亮了一点。”他说。
我低头,掀开袖口。
银色的纹路确实比昨天更亮,像有光在皮肤底下流动,那是力量觉醒的征兆,也是诅咒加深的证明。
“没事。”我说。
他放下刀,伸手按住我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些纹路。
“别瞒我。”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松开手,转身去拿砂锅。
“我们是彼此的礼物。”他轻声说,“疼也是。”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往锅里加水,点火。
火苗跳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孤儿院的那个冬天。
那年我七岁,他八岁。
养父把我们关在柴房,三天不给饭,想看看谁先死。
他把我推到墙角,自己站在门口,用单薄的背脊死死抵住门。
外面有人敲门,那是养父来发泄暴力的声音。他一声不吭。
后来门开了,养父冲进来,他扑上去,死死咬住对方的手,像一头护食的小狼。
养父把他踹开,他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出血,红得刺眼。
我冲过去,抱住他的头。
血黏在我手上,热的,烫得我心颤。
他睁开眼,嘴角溢着血,却笑了一下。
眼角往里收了一点,那是他安慰我的方式。
“没事。”他说。
后来他发烧,烧了三天三夜。
我守着他,用湿布敷他的额头,一遍遍擦他滚烫的身体。
他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说:“别走。”
我说:“不走。”
他睡着了,手还死死攥着我。
我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醒了。
第一句话是:“你手怎么这么冰。”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银纹第一次亮起来。
像有光在皮肤底下流,那是我们血脉相连的证明,也是我们要共同背负的诅咒。
“俞谦。”
哥哥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头,他正看着我,眼神温柔而专注。
“想什么呢?”他问。
“橘子。”我说。
他笑了一下,眼角往里收了一点。
“晚上给你剥。”他说。
我点头。
砂锅开始冒泡,药香漫出来,苦中带着一丝参的甘甜。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蒸汽往上飘,模糊了视线。
哥哥在旁边切参片,刀落下去,一下一下,很稳。
我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药罐空了,可以再熬。
天黑了,可以再亮。
只要他在。
晚上,我喂他喝药。
他皱着眉,一口闷了,喉结滚动,咽下那苦涩的液体。
我递水,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脸色苍白如纸。
“今天黑市有人盯着你?”他问,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他看着我,没说话,目光像要把我看穿。
我继续擦,不敢抬头。
“陈叔说,城里来人了。”我低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靠在床头,闭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我知道。”他说。
我抬头。
“卖烟麻子告诉我的。”他说,“两个,黑风衣,问了三家。”
我放下抹布,手心全是汗。
“他们找我们?”
他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别怕。”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仰头看他。
“我不怕。”我说。
他睁开眼,低头看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就好。”他说。
我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偏头,蹭我掌心。
像猫。
我站起来,去关窗。
窗外,巷子空了,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
对面楼顶,没有黑影。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拉上窗帘,将黑暗隔绝在外。
灯关了,屋里黑下来。
我摸回床边,躺下。
哥哥往我这边靠了靠,呼吸很轻。
我闭上眼。
手背的银纹还在亮,透过被子,像有光在皮肤底下流。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风停了。
巷子里,似乎有脚步声。
很轻,很远,像是踩在人心上。
然后没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中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哥哥的呼吸没变,依旧平稳。
我重新闭上眼,手摸向腰后的刀柄。
等着吧。
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