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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伞只有一把 雨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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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慢慢沥沥的雨。是那种砸下来能听见响的、带着泥腥气的、能把人浇透的雨。
我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一把黑伞。伞骨断了一根,斜着,风一吹就往左偏。
我没换。
药箱放在台阶下面,箱角泡在水里,铁皮被锈啃出了一个坑。我哥蹲在坑边,手里攥着一个老人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闭着眼。
老人半边脸肿得变形,嘴角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身上穿着件褪色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脉象浮紧,皮下有淤血三处,左肋疑似骨裂。"我哥说。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了一半。
他手背露在外面。
那上面有个字。
「谦」。
银色的,浅浅的,像是什么人用指甲在皮肤底下划了一道。雨滴打上去,那字会泛出一点微光,很淡,不仔细看看不见。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字,手指在伞柄上蜷了一下。
"医、医生……"老人疼得直抽气,"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我哥没说话。他从一个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递过去。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卷纱布,蹲下来给老人包扎肋下的伤。
动作很慢。
不是那种优雅的慢。是那种每一步都在忍着什么的慢。他的指尖碰到老人伤口边缘的时候,手背上的十字架纹亮了一下,很淡,比「谦」字还淡。
然后他皱了皱眉。
很轻微的。眉头往中间收了一点,嘴角抿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忍什么。
治愈转嫁五分痛。
他救别人,自己就要承五分。长年累月,那五分攒起来,够把人碾碎。
"好了。"我哥站起来,把空药瓶塞回包里,"三天别沾水,伤口别扯着。"
老人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塞到我哥手里。
"医生,您拿着。我家……我家就种了几棵橘子树。"
我哥推了一下,没推开。老人已经把袋子塞到他怀里,撑着旁边的墙,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冲我这边摆摆手。
"小伙子,你也帮着点。你哥手上有字,对吧?我年轻时候也见过这样的人……不是坏人。不是。"
他走了。步子很慢,但没回头。
我哥站在雨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
然后他伸手,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走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跟我说话永远是这种语气,不冷不热,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我没动。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刚才在给老人包扎的手,现在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手背上的「谦」字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银色的光,被雨水打湿了,边缘有点模糊。
巷口有几个闲人撑着伞站着,看见我们出来,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灾星……"
"那个是医者……另一个呢?"
"木偶师……啧……"
声音很小,被雨声盖着。但我听到了。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没回头。但我能看到我哥的背影僵了一下。
很轻微的。肩膀耸起来半寸,然后又落下去。
他把手里的橘子握紧了些。指节泛白。
我哥从不跟人吵架。他习惯了。从小到大,别人看到他手背上的字,不是绕道走就是吐口水。他见惯了。
但我见不惯。
银丝在我指尖缠了一圈。我压着没放出去。
不能在这里用。用了就会暴露。暴露了……那些人就不会再放过我们。
我哥知道我的能力。但他不喜欢我用。
他说"小谦,不能随便用那个。会被发现的。"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当年实验室里,他们就是用我的能力做实验。把我哥的痛转嫁到我身上,又把我的银丝抽出来研究。他们说"双生纹路的组合,是完美的武器"。
我哥不愿意变成武器。
我也不愿意。
但我愿意为他变成魔鬼。
我把手插进口袋,压了下去。
我哥好像没听见。他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
我没看他脸。我看着他的手背。
指尖擦过那个「谦」字的时候,我手背上的「厌」字烫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醒了一下。
"哥。"我说。
"嗯?"
"他们都不配你救。"
我哥没说话。
他把手抽回去,把橘子塞进我怀里,然后伸手替我理了理歪掉的伞柄。
"走吧。回去给你熬药。"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有点虚,但不肯慢。我知道他在忍。肋下的旧伤在雨天会疼,他从不跟我说。
我跟在后面,撑着那把斜伞,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雨还在下。
回去的路不远。
从义诊点走到我们住的那栋旧楼,穿过两条巷子,过一座桥,就到。
桥下面的水很急,混着上游冲下来的落叶和垃圾,转着圈打旋。我哥走在前面,裤腿卷到小腿,踩在水里的时候脚趾蜷了一下。
我知道那水里有什么。
下游是化工厂。排出来的水看着清,实际泡久了皮肤会烂。
但他每天来回走这条路,去贫民区义诊,回来也走这条路。
我把手里的橘子往包里塞,摸到瓶子里的药片还剩几粒。
"哥。"
"嗯。"
"药没了。"
"我知道。明天去药房买。"
"药房说……上次那个老板不卖了。"
我哥脚步停了停。
然后继续走。
"没关系。"他说,"我还有办法。"
我没问什么办法。
我知道。
他可以去黑市。黑市有人收旧药材,价格低,但来路不正。他去过一次,回来以后手抖了半夜。
但我没说他。
我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楼下的门半掩着。
铁门锈得厉害,把手拧起来吱呀作响。我哥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我们住的地方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层,剩下的一层忽明忽暗,照得人脸色发青。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哥停了一下。
他扶着墙,低下头,呼吸重了一点。
我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上走。
"没事。"他说。
到了门口,他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没打开——门闩从外面栓着。
"黄婆又替咱们栓门了。"我哥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眼角往里收了一点。很淡的一个弧度,但我知道那是笑。
黄婆住在三楼对面。七十多岁,缝了一辈子寿衣,见活人先看脚。她说脚干净的人命长。每天早晚各替我们栓一次门,雷打不动。她老伴死得早,一个人住,养了只黑猫。猫死了三次,她都自己埋了,说"老伙计陪了我半辈子,体体面面走"。有次我给她钱,她把手背在后面说"我不要你的钱,我替你栓门,你哥给我治病,两清"。
我伸手把门闩拉开。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罩上糊着油渍,光线昏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一个灶台。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好几个点——都是他义诊的路线。
我哥把药箱放在桌上,开始收拾。
纱布、药瓶、棉签、剪刀。每一件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他放得很整齐,手指碰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动作会轻一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很浅,是当年实验室留下的。
我走过去,站到他身后。
他察觉到我的存在,没回头,继续收拾。
"手。"他说。
"什么?"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
掌心有一道口子。不是很深,是下午在桥边捡药箱的时候被铁皮划的。我自己没在意。
我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伤口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他没松手。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温热从他的指尖传过来。
很轻的、像水一样漫过来的温热。伤口处的皮肤开始发痒,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三秒钟。只是一道浅口子,三秒就够了。
他松开我的手。
我低头看掌心。皮肤光滑,连个印子都没留。
他转身去灶台那边倒水。
我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衬衫后背紧贴着皮肤,能看出脊椎骨的轮廓。太瘦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把水杯放在灶台上,没挣扎。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心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哥。"
"嗯。"
"我手背上的字,你今天看到了吗?"
"什么字?"
"厌。"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把手背伸到我面前。
「谦」字在台灯底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我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我手背上的「厌」字又烫了一下。
比下午更明显。
"哥。"我说,"只有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静。像一口深井,什么都映在里面,什么都不往外吐。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去洗澡。"他说,"一身雨腥味。"
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
至少还有他。
洗澡的水是热水器烧的。老旧的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声,热水出来的时候带着铁锈味。
我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从头浇到脚。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
「厌」字在那里。
银色的。比白天更亮了一些。
我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摩挲那个字。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的,像是有丝线在血管里游走。
我收回手。
那东西又消失了。
我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我哥坐在桌边,就着台灯的光看书。书是那种很旧的医学教材,书页泛黄,边角卷着。他看得很慢,一页翻很久。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他合上书,看了我一眼。
"吃药。"他说,把一碗药推到我跟前。
药很苦。我皱着眉头喝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递过来一杯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
"哥。"
"嗯。"
"明天别去黑市了。"
他手指蜷了一下。
"我去。"我说,"我认识几个人。"
他没说话。
我也没再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太小,不能去那种地方。他在想那些人不一定会放过我们。他在想……他不能让我冒险。
但我已经长大了。
我看着他低头喝水的样子。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很淡,没什么血色。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没抽回去。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谦」字。
然后我低下头,在那个字上面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吻。就是碰了一下。
像是什么仪式。
"哥。"我说,"我会保护你的。"
他看着我。
良久,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
但我听到了。
他听到了。
他什么都听到了。
夜很深了。
我哥已经睡了。他躺在里屋的床上,侧着身子,呼吸很轻。
我坐在外屋的桌边,手里转着一根银丝。
很细很细的银丝,从我指尖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把银丝缠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雨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很淡的光照在远处的屋顶上。
我把手背贴在窗户玻璃上。
「厌」字在月光下很亮。
亮得像一个警告。
我低声说:
"等着吧。"
"一个一个来。"
"谁都不能碰我哥。"
银丝从指尖蔓延出去,顺着窗缝钻进了夜色里。
像一条无声的蛇。
窗外对面楼顶,有个黑影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