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山村 戴文婷 ...
-
戴文婷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几个舍友齐刷刷看过来。
显然,她破格进入课题组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开了。
“文婷,真的假的?你真进马教授的重点课题组了?”
舍友不敢置信,“那可是咱们院最难进的项目,大二大三的尖子生挤破头都未必能选上,你一个大一生直接录取了?”
戴文婷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坦然笑了笑,简单说了过程:“就是主动去找马教授自荐,提前自学了一些专业知识,答辩的时候态度诚恳,教授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她没有夸大自己的能力,只说了最朴实的缘由,这也是所有人都能看懂的努力。
林晓燕听得眼睛发亮,燃起了斗志。
“原来还能自荐啊!我一直以为课题组都是老师点名挑选,根本没试过主动争取。”
林晓燕一拍手,“我想去李教授的培育课题组,我也去自荐试一试!”
赵倩安静躺在床上靠着枕头看小说,一点都没动心。
有人凑过去问她要不要一起试试,赵倩摇头:“那些课题组天天要下地干农活,太累了。”
每个人追求不同,大家也没勉强,笑着转回了话题。
聊着聊着,有个舍友忽然提起了投资方:“说起来,今天资助课题组的温先生的公司,我最近总听家里人说起他。”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另一个女生激动说,“温先生的公司发展速度简直离谱,短短一年时间,就做成了咱们省里规模最大的贸易公司。把咱们省内的农副特产卖到港澳各大商场和超市,帮了好多农户。”
还有个舍友说:“我家亲戚在省汽车厂上班,听说温先生准备和厂里合资,建省内第一家冷藏车改装分厂,专门研发改造轻型冷藏货车,就是用来长途运输生鲜果蔬的。”
“现在温先生已经是咱们省最受欢迎的商人了。”
戴文婷坐在桌边,心里也由衷的崇拜与敬佩。
生鲜种植是第一步,而限制农副产业规模化的,一直是储存和运输。
她在系统里技术书籍了解过,果蔬丰产只是基础,没有完善的保鲜和运输体系,再好的农产品也走不远,卖不上价,只能局限在本地范围售卖,一旦长途运输,损耗极高。
她原本以为还要很多年才会有人落地推行。
可温先生却不仅打通了特产销售的市场渠道,还着手布局冷链运输,从种植、销售到运输,一步步补齐整条产业链。
别人只看到他经商厉害,赚钱能力强,戴文婷却看得更深。
他是真的在为乡土农业,为农户谋出路,眼光长远格局大。
这一刻,戴文婷心里对温先生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也更加庆幸自己能进入课题组,踏实学好专业技术。她暗暗在心里打气,自己一定要好好钻研育种种植技术,未来也能跟上这样的脚步,用农学知识真正帮到土地和农户。
*
之后一段时间戴文婷都在跟着师兄师姐忙着试验圃规划整地,每天都在重复深耕、改良贫瘠岗地土壤、开挖排水沟。
课题组的成员都很专业负责,戴文婷受到大家的影响,也更加努力,不少人对这个瘦瘦的大一生刮目相看。
他们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戴文婷时,她安静坐在一旁,眉眼柔和,活像古画卷里走出来的仕女,看着脆弱。
可日日结伴下田干农活,挖土栽苗样样不推脱,再繁重的活计也从不叫苦,大家这才惊觉那副柔和皮囊之下,藏着扎根泥土般的坚韧。
不久后,马教授来到实训田边,敲定了下乡采样的队伍名单。
队伍一共六人,除了两位高年级师兄、一位研究生学长,还有周敏和戴文婷两个女生。
此行的目的很明确,走访深山里的废弃老林场,搜寻野外自然生长、存活数十年的桃树实生大树。
人工引种的品种大多水土不服,但自然存活多年的本土实生树,经过数十年风霜严寒和贫瘠土地的自然筛选,耐寒、耐贫瘠、挂果稳定,是最有价值的育种亲本。
他们这次就是专门来找这类野生优株,采集枝条、种子,带回去做试验改良。
马教授根据林业站的旧登记资料,锁定了一处藏在深山的无人老林场。
资料记载,那里有一株树龄近四十年的野生实生树,年年挂果,抗寒耐瘠性强,研究价值很高。
他们收拾了行李和采样工具,一早坐车往山里赶。
车子只能开到山外的乡镇路口,往后就是依山开凿的陡坡窄崖土路,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深沟,车子根本无法通行。
几人没有耽搁,背起行李和工具,果断下车徒步进山。
早春的深山,看着绿意盎然,走起来却十分磨人。
昨夜刚下过一场春雨,路面又滑又烂,一脚踩下去全是黄泥,抬步都费劲。路边的杂草灌木疯长,带着露水的枝叶不断扫过裤脚,没走多久,几人的裤腿就全部湿透,闷得人浑身不舒服。
山里的春风不比平地,裹着山间寒气,吹在汗湿的背上凉飕飕的。
上坡步步费力,下坡又生怕打滑摔下坡道。
六人常年下地干活,吃苦耐劳是基本功,没人抱怨一句,只是闷头赶路,累了就扶着山壁歇两分钟,喘口气继续往前走。
一路翻山越岭,足足走了四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视线越来越差,再往深山走太过危险。
马教授当机立断,先找就近的山村借宿一晚,次日再进山。
他们顺着山路往下走,远远看见了山坳里的村落。
这是一个深度贫困村,贫瘠得超乎想象。
村子坐落在深山夹缝里,几乎与外界隔绝。放眼望去,全村看不到一间像样的砖房,清一色都是老旧的土坯房,不少屋子墙面漏风,看着摇摇欲坠。
田里的土地薄得可怜,石块遍地,种不出什么像样的庄稼。
村里更是看不到年轻人,留守的都是老人、妇人和瘦小的孩童。
年轻劳力都外出打工,但凡有力气的,没人愿意留在这穷山僻壤。剩下的少数男人,大多是身体有残疾干不了重活,没法外出谋生的人。
马教授找到村长家,这已经是全村条件最好的房子,院子收拾得也干净。
马教授主动付了住宿费和伙食费,村长媳妇拿着钞票,脸上笑开了花。
考虑到偏远山村有不少陈旧陋习,两个女生单独住不安全,马教授安排六人挤在两间房里,男一间女一间,以防意外。
戴文婷和周敏出门走动时都是结伴同行。
村里几乎看不到年轻女子,村里根深蒂固的陋习思想害人不浅,不少女婴出生后就被抛弃、溺亡,侥幸留下的也早早嫁人。
一路上,她们有感觉到一些让人不舒服的视线,戴文婷身上还藏着小刀,以防万一。
好在队伍里有四个男人,就算是半老的马教授也是不容小看,村里人虽好奇打量,却没人敢上前寻衅滋事。
村长媳妇收了钱,特意宰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又从山里采了新鲜山菌,炖了一大锅鸡汤。
炭火炖出来的鸡汤鲜香浓郁,山野菌菇自带清甜,肉质醇厚,是难得的天然美味。
一桌农学专业的学生和教授,吃饭的心思大半都在山菌上。
大家放下碗筷,围着村长媳妇拿出的干菌菇细细辨认,分出好几类菌种,都是营养价值高的野生菌种。
“婶子,这山菌山里多吗?”马教授问道。
村长媳妇摆摆手:“多,后山、老林场边上到处都是,春夏一长就是一大片,随便捡。”
“那怎么不采去镇上供销社卖钱?也能补贴家用。”一位师兄疑惑道。
村长媳妇苦笑说:“不值钱啊。下山一趟来回大半天,供销社收的价格低,辛辛苦苦一趟,换不来几毛钱。其他好多村子也有人采,早就不稀罕了,索性就自己吃,懒得折腾。”
众人听完都沉默了。
戴文婷清楚,这些深山野生菌是优质特色农产品,口感品相、营养价值都远超人工培育的菌种。只是受制于闭塞的交通和落后的销售渠道,没有销路,只能烂在山里。
可他们毕竟是学农学的,一时也拿不出可行的解决办法。
晚饭过后,几人准备早点休息。
夜深人静,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妇人慌张的哭喊声。
“村长!村长在家吗!求求你们帮帮忙!”
村长披着外套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满脸憔悴的妇人,哭得浑身发抖。
她家里的孩子发烧好几天,一直退不下去,今晚烧得意识模糊,开始胡言乱语。
戴文婷想起他们带出来的治疗包备有退烧药,她询问马教授和众人意见,大家一致同意赶紧救人。
一位师兄陪同戴文婷,跟着妇人往她家赶。
破旧低矮的土坯屋里,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婆婆,正拿着纸钱烧成灰,兑水之后硬要往孩子嘴里灌,还抓着孩子的手指,用针挑破放血,说是驱邪退烧。
炕上的小男孩裹着厚厚的棉被,小脸通红,浑身滚烫,原本微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已经开始不停抽搐。
戴文婷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开口:“大娘,我们有退烧药,先给孩子吃半片。”
孩子母亲满眼希冀,却不敢做主,只能转头等着婆婆点头。
老婆婆摇头:“山里的娃命贱,发烧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是命。”
她不仅不让喂药,还按住棉被捂得密不透风,孩子本就是内热过重,越捂温度越高,抽搐得越发厉害,眼看就要晕厥过去。
村长也开口劝说老婆婆,可老人油盐不进,死守着自己的老规矩。
孩子母亲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老婆婆磕头:“娘!二狗是我最后一个活着的孩子了!求求您让他吃药!求求您救救他!”
看着孩子双眼翻白,老婆婆眼角涌出浑浊的泪水,无力地松开了手。
孩子母亲扑上去抱过孩子,戴文婷取出药片,见孩子吞咽困难,她找来勺子,把药片压成药粉兑上温水,小心灌入孩子口中。
俗话说久病成医,戴文婷虽然没养过孩子,但也是从孩子被养大,她小时候经常生病,也懂得一些技巧。
她让妇人打来温水,教她用温水擦拭孩子的身体,物理散热降温:“不能再捂了,等孩子出汗就是药效起效了,出了汗及时擦干,别吹风着凉。”
两人守了片刻,孩子温度还是降了下来,身上渐渐冒出汗,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确认孩子情况稳定后,戴文婷和师兄才返回村长家。
师兄把救人的经过跟众人细说一遍,听完之后,屋子人心口发沉,久久说不出话。
周敏父母都是粮站干部,她从小到大生活顺遂,从未见过这般愚昧落后,荒唐又心酸的事情。
这一刻,她深刻领悟到了农学的意义。
让土地产出价值,让村民有收入,让深山里的孩子能接触知识,不用再被陋习夺走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