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太轻了 林予到 ...
-
林予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客厅里的灯还开着,晃的林予眼花。他心里咯噔一下,按家里那两位养生人士的作息来说,现在这个点家里应该安安静静的。
“站那!”女人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不高,带着一股怒意。林予动作僵在玄关,没法装没听见。
他抬眼望过去。母亲裹着薄的针织外套,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手机,应该是刚和别人结束通话。眉眼疲惫,看向他的时候,眉头紧紧蹙起。
“又这么晚。去哪了。”
“大扫除之后跟同学在外边吃了点东西。”林予扯了下校服外套拉链,语气漫不经心,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试图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吃饭吃到快十一点?”母亲往前坐了坐,“今天周阿姨来电话,问你在学校跟陈锦弦分到一个班的事。”
林予浑身一紧。
又是陈锦弦。
他抿紧唇,没接话。
母亲也没多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口道:“你爸爸过两天生日,饭局还有好多事得跟你说,谁知道你回来的那么晚。”
她打了个哈欠:“行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回房间洗洗漱睡觉去。”
林予点点头,拎起书包,沉默地转身踏上楼梯。
卧室门关上,把客厅的灯光与说教一并隔绝在外。
窗外夜色沉沉。
过两天…
一想到陈锦弦的变化,林予就没由来的一阵心烦意乱。
林予感觉陈锦弦就是来报复自己的,从小到大他就只在这一个人身上一点理由都没有的这么憋屈过。
接下来两三天,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
高二(3)班的同学们很快就接受了“新来的那个叫陈锦弦,坐林予后面,不说话,不交作业,不吃饭,不知道从哪来的”这个设定。新奇的浪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周三下午,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二食堂红烧肉到底加没加糖这个更大的事上去了。
陈锦弦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像一件刚搬进教室、还没人知道该往哪放的家具。
除了林予。
林予这两三天过得不太舒坦。陈锦弦坐在他后面,安安静静的,不吵他,不烦他,不招惹他,理论上来说应该比之前认识的那个陈锦弦省心一百倍。但恰恰是这种省心让林予浑身不对劲。
以前的陈锦弦虽然也冷,但那种冷是活的。你跟他说话,他会回你一句噎人的;你给他看什么,他会瞥一眼然后评价“无聊”;你在他旁边坐久了,他会嫌你烦,但那种嫌是真嫌弃,嫌完了该干嘛还干嘛。
现在的陈锦弦,像一台关掉了声音的电视机。画面还在,但你看不进去,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在放节目还是已经黑屏了。
周三下午,陈锦弦交了一回作业。
对,交了一回。英语作业。课代表挨个收的时候,陈锦弦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作业本,递了过去。课代表愣了一下,接过去翻了翻,更愣了——全写了。字迹工整,答案正确,不像抄的,也不像胡写的。
课代表拿着作业本走回座位,路过林予旁边的时候嘀咕了一句:“那个新来的,今天交作业了。”
林予头也没抬:“关我什么事。”
课代表耸耸肩走了。
林予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英语课本,盯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件事。陈锦弦交不交作业,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以前在学校里见过差生不交作业,从来没多想过一秒。但陈锦弦交了。林予觉得这事有点怪。
他本来想回头看一眼。但忍住了。
周四中午,陈锦弦在小卖部后面的长椅上坐着喝苏打水的时候,听到隔着一堵墙有两个人在说话。
“哎,那个新来的,陈锦弦,你觉不觉得他长得还挺好看的?”一个女生的声音。
“好看有什么用,冷得跟冰窖似的,跟他说一句话能冻死你。”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我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看着怪可怜的。”
“你可拉倒吧,林予都不搭理他,你凑什么热闹。”
两个女生笑了一阵,声音远了。
陈锦弦把瓶子里最后一口苏打水喝完,站起来走了。表情没什么变化。那瓶苏打水,他一口一口喝了二十分钟。
林予被一堆人簇拥着过来的时候,陈锦弦正在试着把喝完的塑料瓶准确的扔到垃圾桶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个习惯。
从前有一个人就是这样,举着喝完了的易拉罐要给他展示什么叫作百发百中。
后来每一次手里有喝空了的瓶子罐子什么的,都会下意识的做这个动作。
瓶子扔偏了,在地上弹了两下。
“咚,咚,咚。”
刚好在林予面前停下。
或者说,是林予刚好在陈锦弦对面停下。
陈锦弦转身就走。
其实更像是逃跑。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下颌绷得很紧,愣是连余光都没敢往后扫一下。
林予原本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余光瞥见那个瓶子停住,话音戛然而止。他本能地向前抬起手,又缓缓收回来,插进兜里。眼睁睁看着陈锦弦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林予烦躁地偏过头,舌尖狠狠抵了一下后槽牙。
“回去了。”
林予迈开步子追上去。
王浩手里还攥着准备买水的零钱,眼睁睁看着林予大步流星地走远,嘴里的棒棒糖都忘了嚼。
他扭头看向常博,常博也正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两秒。
“……水还买吗?”常博木木地问了一句。
王浩把糖从嘴里拽出来,朝着林予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憋出一句:“予哥第一天就看不惯那个新来的,谁知道一会会不会打起来,走,跟上去看看!”
陈锦弦快步拐进教学楼,听着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握紧了手里的书,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加快脚步,在三楼的走廊拐角处猛地一转弯。
以前,两家虽然是世交,逢年过节总是避免不了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但那个时候他想避开林予太简单了,熬过在饭店的那几个小时,出了那扇门,两个人就彻底变成陌生人了。
可现在——陈锦弦抬头看了一眼头上挂着的高二(3)班门牌,咬了咬牙。他不仅被扔到跟林予一个学校,还特么在一个班,甚至是前后桌。
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课代表发作业。课代表把一沓英语本顺手递到了陈锦弦桌上,让他往后传。
陈锦弦刚拿起最上面那一本,还没看清名字,一只手突然从前面伸过来,精准地按住了那个本子。
是林予。
陈锦弦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半分,但林予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发力把本子抽了过去。
抽过去的瞬间,林予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跟他印象里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停在封面上,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了一道极浅的折痕。他本该直接把本子扔回去,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快两秒。
陈锦弦就在他后面,看着林予停顿的背影,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刚回到教室的王浩几人刚想跟林予说话,一看到林予盯着作业本出神的侧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林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手把本子往后面一扔,语气冷淡地丢出两个字:“你的。”
本子落在陈锦弦的桌上。陈锦弦低头看着封面上那道被林予捏出来的折痕,把那一页用力抹平。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酸涩被强行压下去,才重新睁开眼。
下午放学,林予照旧被王浩他们前呼后拥地接走。陈锦弦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书包,从后门离开。
隔天早上,陈锦弦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周雨写的,字小小的,圆圆的,压在他的笔袋下面。
“你今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就是我和赵敏还有李梦,我们几个坐一桌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你一个人吃太孤单。你要是不想来也没关系。”
周雨坐在旁边,假装在背单词,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陈锦弦看着那张纸条。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谢谢。”他说。
周雨抬起头,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我不饿。”
周雨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背单词,耳朵尖更红了。她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她还是试了。
陈锦弦翻开课本,第一页。他盯着第一页的公式看了一整个早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下课铃响得特别脆。整栋教学楼像被人从底下猛地踹了一脚,轰的一声,桌椅声、脚步声、喊叫声同时炸开。周五是唯一一个所有人都有理由高兴的日子——不管你是学霸还是学渣,是校霸还是透明人,周五下午的下课铃一视同仁。
林予收拾书包的速度向来是全班倒数第一。因为他从来不自己收拾。他往椅子上一靠,长腿一伸,喊一嗓子“王浩,走了”,王浩就会屁颠屁颠跑过来帮他把书往书包里塞。
今天也一样。
“王浩,走了!”林予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跟门口等他的几个男生汇合。
“予哥,晚上打球不?”篮球队长从后面追上来。
“不打,今天有事。”林予一边往外走一边掏手机,“明天吧。”
“什么事啊予哥?”
“我爸生日。”
“哦——那你得回去吃大餐啊!”王浩羡慕地说。
“吃个屁,家里一堆人,烦都烦死了。”林予嘴上这么说,但脚步一点都不慢。他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教室,走廊上嬉笑声一片,几个男生勾肩搭背,林予夹在中间,一脚踹开挡路的垃圾桶盖,垃圾桶“哐当”响了一声,后面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教室前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上,“砰”的一声。
然后,教室里安静了。
陈锦弦坐在座位上,书包已经收好了,拉链拉得整整齐齐,放在腿上。他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外面传来渐渐远去的笑闹声。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是下午三点多他爸发来的。
“今天你林叔叔生日,晚上过去吃饭。放学了跟林予一起过来,他家的车会顺便接你。”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坐在这里,等着。
陈锦弦把手机塞回兜里。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了,值日生在角落里扫地,扫把一下一下划过地面。周雨背着书包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走了。赵敏和李梦在门口等她,三个人手挽手出了教室。
“那个陈锦弦还不走啊?”李梦小声问。
“他好像在等人。”周雨回头看了一眼。
陈锦弦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自己的书包。值日生扫到他旁边,说“让一下”,他站起来让了让,等值日生扫完,又坐回去了。
值日生扫完地,关了灯,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从橙红变成灰蓝,教室里越来越暗。陈锦弦没有开灯。他就坐在座位上,书包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门的方向。
天彻底黑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予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在哪。”
陈锦弦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林予。
“教室?”
陈锦弦没有回。
又过了两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教室前门被推开,林予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他穿着校服外套,头发被风跑得有些乱,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事、跑回来确认的慌张。
他看到了黑暗的教室里,陈锦弦坐在座位上,书包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林予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你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陈锦弦抬起眼睛看他。没有表情。没有怨气。没有责备。什么都没有。
“走了。”他说。然后站起来,背着书包,从前门走出去,经过林予身边,径直下了楼。
林予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追了上去。
车上没人说话。
接送林予上下学的那辆车是台黑色的奔驰,司机老黄开了十几年了。他本来以为后座会是两个人,结果等了半天,先是陈锦弦一个人上了车,坐在后排左边,然后隔了好一会儿,林予才从教学楼方向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坐在右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老周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
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林予坐在那里,手肘搭在车窗边沿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梧桐树。他不太习惯这种安静。平时坐车,他要么在手机上跟人聊天,要么直接躺倒睡觉,要么跟老黄瞎扯。但现在他旁边坐了一个人,一个明明在生气但偏偏不生气的人,让他坐立不安。
“喂。”林予开口了。
陈锦弦看着窗外,没理他。
“我不是故意的。”林予说,“我真忘了。”
陈锦弦还是没理他。
林予等了一会儿,又说:“王浩他们拉着我去球场打了个赌,我输了,多打了一局,然后出来就……”
他本来想说“出来就忘了”,但说到一半觉得这理由太烂了,就停了。
车里又安静了。
老黄在前面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你都收到微信了为什么不下楼。”林予换了个方向,有点烦躁地问。
陈锦弦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又不认识你同学。”他说,“我下去干嘛。”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手机不是静音就是没电,你自己不知道?”
林予被噎住了。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经常静音。
“……你可以发消息。”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发了你也不一定看。”陈锦弦说,“你跟你同学在一块的时候,手机就是块板砖。”
林予不说话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耳朵有点红。他说不清是被戳中了还是被噎到了,反正不太舒服。车里又安静下来。
老黄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这次没忍住,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林予家是栋三层的小别墅,带院子,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今天晚上院子里多停了好几辆,车灯和客厅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远远就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车一停稳,陈锦弦就自己开门下了车,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站在院子外面,理了理衣服,然后走进去。林予在后面下了车,喊了一声“等等”,但陈锦弦没停。他只能追上去,在门口追上了。
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予的父母在招呼客人,林予的舅舅、姨父、两个表姐,还有几个陈锦弦不认识的中年人。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烟,几个男人在聊生意上的事。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应该是在上菜了。
陈锦弦的父亲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正在和林予的父亲聊天。陈锦弦看到他们,脚步没有犹豫,直接走过去。
“爸。”
陈振国抬起头,看到儿子,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林予,脸上露出一个客套的笑:“跟予予一块来的?”
“嗯。”陈锦弦说。没有多解释一句。
“林叔叔好。”他转向林予的父亲,微微低了低头,“生日快乐。”
林望川笑得很开朗,拍了拍他的肩膀:“锦弦越来越精神了!来来来,坐,别站着。”
陈锦弦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林予站在后面,被他爸喊了一声:“林予,去厨房看看你妈那桌摆好了没。”他就转身去了。
整个晚上,陈锦弦安安静静地坐在父亲旁边。
饭桌上的气氛很热闹。林予家一贯如此,客人多,话题多,笑声多。林予在长辈面前很得体,该敬酒敬酒,该说笑说笑,坐在他爸旁边帮着招呼客人,嘴甜得能把人哄笑。几个表姐在旁边起哄让他唱歌,他笑着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唱了一小段。唱得很随意,但架不住气氛好,满屋子都在鼓掌。客厅里灯光暖黄,饭菜香混着酒气,一派热闹。
陈锦弦坐在角落里。
他面前的碗里菜都是自己夹的。他吃得很慢,没什么声音。偶尔他爸或者林望川问他一句什么,他就简短地答一句,然后继续低头吃饭。有一次林予的妈妈走过来,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锦弦多吃点,看你这瘦的”。他说了句谢谢,把排骨吃了。
从头到尾,他都很得体。
有礼貌,有分寸,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他在这里不自在。
但林予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陈锦弦每次夹菜的时候,筷子只伸向离自己最近的盘子。他注意到陈锦弦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他注意到陈锦弦坐姿很直,但他坐得很靠外,椅子几乎是贴着桌沿的,把里侧的空间让出来给旁边的人。他还注意到陈锦弦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放好,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大人们什么时候散场。
林予手里捏着酒杯,在客厅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小时候两家人聚餐,陈锦弦也总是这样。坐得靠外,吃得很少,话很少,但从不失礼。大人们夸他“懂事”“省心”“这孩子真让人放心”。那时候林予觉得他傻,明明两家人那么熟,干嘛像做客一样。
现在林予看着他这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像是有一个很小的、没拧紧的螺丝,从某个地方松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嘎吱”。
晚上九点多,饭局散了。
客人们陆续告辞。陈振国站起来,跟林望川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场面话。陈锦弦跟着站起来,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等大人把话说完。
“锦弦,跟叔叔阿姨说再见。”陈振国说。
“叔叔再见,阿姨再见。”陈锦弦的声音很平。
林望川笑着摆摆手:“有空常来啊锦弦。”
林予站在门口,跟着父母一起送客。陈锦弦从客厅走出来的时候,经过他面前。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很轻,很短。陈锦弦没有停,径直走了出去。
林予站在门廊下面。他看到陈锦弦走到院子外面,拉开车后门,坐进去。动作很稳,不慌不忙。他甚至看到了陈锦弦坐进车里之后,把车门轻轻带上的那一下,很轻,手在门边上停了一拍才推。
好像那个车门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车发动了,尾灯亮起来,慢慢滑出院子,拐上了路。
林予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车尾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消失在前方路口。
他没动。
“予予,进来,外面冷。”他妈在里面喊。
“哦。”林予应了一声,但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得院子外面的树沙沙响。他想起车里刚才那段沉默。想起陈锦弦说“我又不认识你同学”时候的语气。想起那张纸条、那个交了一次的作业本、那个在小卖部长椅上一个人坐着的背影。
还有刚才那扇被轻轻带上的车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
“林予!”这次是他爸的声音,嗓门大了些,“站门口当门神呢?进来!”
“来了来了。”林予转过身,拉上门。把客厅的喧闹重新关在身后。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打开着,是和陈锦弦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那个“教室?”,下面一直没有回复。
林予打字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就是觉得,那个车门关得太轻了。
轻得像陈锦弦这个人,好像随时准备从所有人的生活里悄悄退出去,然后轻轻带上门,不发出一点声音,不让任何人察觉。
林予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重新拿起手机。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下周一早上,我给你带早餐。”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飞快地把手机锁屏扔到了床头柜上,像是屏幕烫手。
夜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又一道。
林予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但一直没睡着。
他不知道那条消息会不会被回。
他甚至不知道陈锦弦会不会在下周一早上出现。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在车里一个人坐在后排左边、隔着中间一个空座位的陈锦弦,他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
他翻了个身,拒绝把这个句子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