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冰与火的交界线   九月的 ...

  •   九月的明城,秋老虎盘踞在城市上空。早晨七点半,太阳已经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明城私立中学的校门口堵成一锅粥,送学生的私家车排到路口拐角,喇叭声此起彼伏。保安站在门口吹着哨子,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哨声被淹没在车流声里。
      开学第一天,整座校园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
      陈锦弦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开学通知书。
      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T恤,袖口和下摆都熨得平平整整。深色牛仔裤,脚下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瘦削而挺拔,像一柄被收在鞘里的冷刃。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越过台阶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操场对面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教学楼上。那栋楼有六层,每层走廊上都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喊,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什么。那些声音从几百米外传过来,被风削去了棱角,变成一片模糊的、不间断的嗡嗡声。
      陈锦弦看着那栋楼,没什么感觉。
      教务处里开着空调,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他后颈发凉。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翻着一叠材料。翻了一会儿,他推了推眼镜,抬起头。
      “陈锦弦同学,手续办好了。”他把一叠材料递过来,“高二(3)班,班主任是李老师,教数学的。教学楼B栋三楼,上楼梯右转走到头。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谢谢。”陈锦弦的声音很轻,也很平。他接过那叠材料,转身离开。
      教导主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叮嘱几句,但看着陈锦弦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处理桌上的文件。
      陈锦弦走出行政楼,热浪扑面而来。
      他沿着林荫道往教学楼方向走。路两边种着两排梧桐,树冠很大,遮出大片荫凉。但梧桐刚修剪过没多久,枝桠光秃秃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直直地砸下来,在地上印出密密的光斑。陈锦弦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步子不快也不慢。
      陈锦弦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像一个不在此处的幽灵。
      B栋在教学区最里面,是一栋六层的米黄色建筑,外墙贴了瓷砖,楼道口挂着“高二年级”的牌子。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子上落了一层灰。楼梯间里弥漫着新粉刷的涂料味,混着潮湿的水泥气息。陈锦弦沿着楼梯往上走,一步一级台阶,不急不缓。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听起来比平时大了一些。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教室。高二(1)班、(2)班、(3)班依次排开。走廊里到处是返校的学生,有人扒着窗户往里探头,有人在和旁边的人大声说话,还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手机里的什么视频,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男生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钥匙圈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另一个男生从教室里出来,把书包扔给他:“拿着,我去厕所。”
      高二(3)班在三楼最东侧。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但那不是寻常开学第一天的嘈杂。
      那是一种带着试探、压抑和某种隐秘兴奋的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被压低的云层。偶尔有一两句低语从门缝里漏出来,立刻又被吞了回去。整个教室像是一间被按了静音键的等候室,所有人都在等待什么,但没有人说自己在等什么。
      陈锦弦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原本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被掐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眼神里除了对转学生惯常的好奇之外,还夹杂着一种微妙的、看好戏的意味。有个坐在前排的男生甚至微微往后缩了缩,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后面,正低头翻着一本花名册。他四十多岁,发际线有些后移,穿着熨得板正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朝陈锦弦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但陈锦弦注意到,李老师的目光在扫过教室后排某个位置时,明显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陈锦弦向来擅长捕捉细节。他顺着李老师的目光余光往教室后排扫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空座位。桌面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瓶身上全是冷凝水,还在往下滴。椅子歪着,像是刚有人起身离开。
      “同学们,这是新转入我们班的同学。”李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正常说话高了一个调,像是在努力盖过什么,“叫陈锦弦。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就七八个人拍了几下,然后很快停了。几个女生倒是多看了陈锦弦两眼,其中一个还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很快,所有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教室前门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
      陈锦弦微微颔首,没有自我介绍。
      他习惯了不介绍自己。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介绍与否,对谁都无关紧要。
      “陈锦弦,你坐那个位置吧。”李老师指了指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空桌,“那是周雨旁边,你先坐那儿。”
      陈锦弦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靠窗倒数第二排,旁边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扎着马尾,脸圆圆的,正有些紧张地冲他笑了笑。桌面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英语单词书,边角卷得很厉害,显然经常翻。
      陈锦弦走过去。路过前排时,他注意到有几个同学在偷偷打量他,那种打量很快又收了回去,像是怕被谁看到自己在看新同学。他走到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旧的,木质靠背上有不少刻痕和涂鸦,什么“谁谁谁♡谁谁谁”之类的,被后来的人用修正液涂掉了,又有人在上面写了新的。桌面上倒是挺干净,大概是刚擦过。
      他拿出自己带来的几本书,一本一本摆在桌面上。
      周雨偷偷看了他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搭话。但陈锦弦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实在太强了,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背单词,只是耳朵尖有点红。
      陈锦弦翻开数学书。书页很新,是上个学期末领的,他还没怎么翻过。他盯着第一页的公式看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二页。又看了几秒,翻到第三页。
      就在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
      “砰!”
      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整面墙都仿佛抖了一下。前排一个女生的笔袋掉在地上,笔滚了一地,还有一块橡皮。但没有人敢弯腰去捡。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然后,一道带着几分懒散、又透着十足压迫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老师。”
      来人穿着松垮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潮牌T恤,胸前印着一串潦草的英文字母。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站在门口把半边门框都挡住了。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戾气。头发显然是暑假刚染过的,在走廊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很浅的栗色,被风吹得有些乱,显然刚才跑过。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男生,个个吊儿郎当,勾肩搭背,像一堵移动的人墙,把教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还叼着根没点着的棒棒糖,正在用舌头来回翻搅。另一个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和陈锦弦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来人正是林予。
      明城私立中学无人不知的校霸。
      林予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瓶新的冰可乐。瓶身上全是冷凝水,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无视了讲台上脸色铁青的李老师,也无视了全班几十双眼睛,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走路的姿态很散,肩膀微微晃着,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班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几个坐在过道边的同学下意识地把椅子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路。有个男生让得慢了半拍,被身后的人拽了一把,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
      林予走到座位前,随意地拉开椅子。
      就在他即将坐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前方——
      然后他看到了陈锦弦。
      那一瞬间,林予的脚步停住了。
      是那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顿挫。他的脚落地的时候比平时重了半拍,手指捏着可乐瓶的力道收紧了一点,瓶身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脸上的懒散没有完全褪去,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下突然翻了个浪,又很快平了下去。
      陈锦弦也看到了他。
      陈锦弦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脊背一如既往地挺直,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面被冻住的湖。但他拿笔的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摁了一下笔帽。
      “咔哒”。
      很轻的一声。周雨听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但陈锦弦已经把手收回去,放在了桌下。
      两人对视着。
      一秒。两秒。
      全班没有人说话。前排那个掉了笔袋的女生终于鼓起勇气弯腰去捡笔,动作又轻又快,生怕弄出一点声响。王浩在后面小声“咦”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又不太确定。
      林予先移开了目光。
      他嗤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嘴角勾了一下,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他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到过道里,把可乐瓶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随手从同桌桌上抽了本课本过来翻。
      “予哥,认识啊?”王浩凑过来小声问,满脸八卦,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林予翻着课本,没抬头。
      “认识。家里认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熟。”
      后桌的陈锦弦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的动作很稳,但那一页翻过去之后,他盯着同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上午的课对陈锦弦来说并不难熬。
      第一节数学课,李老师叫了他一次。
      “陈锦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陈锦弦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说:“不知道。”
      声音很平,没有歉意,也没有挑衅。就是简单的三个字。李老师愣了一下,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讲课。周雨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敢。
      第二节英语课,老师让每个人用英语做自我介绍。轮到陈锦弦,他站起来,说了一句“My name is Chen Jinxian”,然后坐下了。英语老师等了两秒,见他没再开口的意思,笑了笑说“好,下一位”。
      他没有记笔记。没有看黑板。也没有睡觉。就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一个被调成了静音模式的播放器——画面在走,声音关掉了。
      第二节英语课下课的时候,周雨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那个……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啊?”
      陈锦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周雨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怵,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明城一中。”陈锦弦说,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周雨愣了一下。“明城一中”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明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公立高中,能考进去的都是尖子生。从一中转到私立来?为什么?但她不敢再问了。陈锦弦那副“别跟我说话”的姿态实在太明显了。
      身后的王浩还在跟林予嘀咕:“予哥,这新来的挺横啊,你们以前到底什么关系啊?”
      “没什么关系。”林予修长的手指转着笔,笔在指间翻飞,“家里认识而已。”
      “那他怎么从一中转到咱们这儿来了?一中多好啊…”
      “不知道。”林予的语气不重,但王浩听出了那层意思——别问了。
      王浩识趣地闭了嘴,转回去翻自己的课本。但他翻了两页,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锦弦。陈锦弦正低着头,手指按在书页上,拇指无意识地揉着页角。
      林予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的笔停了一下。那根一直在指间翻飞的笔忽然卡住了,掉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林予低头把笔捡起来,重新转了两圈,但没转起来,又掉了。
      他索性不转了,把笔往桌上一扔,翻开课本。课本是新的,还没有写过名字。他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写完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中午放学铃响,整个教学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地一声炸开了。走廊上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人,脚步声、说笑声、叫喊声混在一起,从三楼的窗户望下去,下面的林荫道上全是移动的蓝白校服。
      林予立刻被一群人围住。
      “予哥,今天二食堂有红烧肉,去晚就没了!”王浩第一个凑上来。
      “红烧肉有什么好吃的,去外面吃吧予哥,后街新开那家火锅,我请!”另一个瘦高个男生挤过来,拍了拍胸脯。
      “下午体育课,球场我让人占好了,今天必须把三班那群孙子打服!”这是篮球队的队长,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脸上还带着上午没消的兴奋。
      林予被簇拥在中间,像个被众星拱月的发光体。他大笑着应和,一把搂住王浩的脖子,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行,火锅就火锅。不过今天说好了,谁他妈再抢我毛肚我跟谁急。”
      “不敢不敢!”
      “予哥先吃予哥先吃!”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出教室。林予走在最前面,一脚踹开挡路的椅子,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走廊上原本吵闹的学生看到他们,不自觉地往两边退。
      陈锦弦坐在座位上没动。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把书收进桌斗里,然后从后门溜了出去。他避开人群,专挑没什么人的小路走。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窄道,绕过体育器材室,一直走到学校最偏僻的那个小卖部。
      小卖部位于教学楼西侧一栋旧楼的一层,门口摆着三台落灰的冰柜,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只剩下“小卖部”三个模糊的轮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躺在躺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陈锦弦买了一瓶冰镇苏打水。老板从冰柜里摸出来递给他,又躺回去了,连眼皮都没抬。
      陈锦弦走到小卖部后面。后面有一排旧式的长椅,是那种老式的铸铁腿木板椅,漆都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这里种着一排老樟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正午的阳光筛成碎金,落在地上斑斑驳驳。长椅上落了几片樟树叶,还有一只不知谁丢的笔盖。
      陈锦弦在长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然后安静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苏打水。冰冷的气泡刺激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把瓶身贴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闭了闭眼睛。
      樟树的阴影在他身上晃动。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还有一点操场那边传来的哨声。他坐了很久,直到一瓶苏打水喝完,才站起来,把空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体育课是高二(3)班和高二(5)班的篮球友谊赛。开学第一天就安排比赛,据说是两个班的班主任在暑假里商量好的,为了“增进班级凝聚力”。但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两个班篮球队的第一次正式交锋。
      陈锦弦本来不想去。但体育老师要求全员到场,还说“不来的算旷课”。他只能跟着队伍去了操场,在看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道翻到第几页的书,实际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只是需要一件东西来让自己有点事做。
      操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篮球场两边站满了人,连隔壁班的都跑来看热闹。林予是当之无愧的主力。他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隐约可见肩胛骨的轮廓。动作敏捷得像一头矫健的豹子,过人时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左肩一沉,就把防守的人晃过去了。
      每一次进球,都会引来场边女生的尖叫。
      “林予!林予!”
      “啊啊啊好帅!”
      “那个三分太绝了!”
      林予太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了。他微笑着和队友击掌,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顺手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
      陈锦弦看着球场上的林予。
      他的目光没有跟着球走,而是一直落在林予身上。林予运球的时候喜欢用左手,突破的时候左肩会先沉一下。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弱点——如果防守的人熟悉他,就能提前卡住他的左路。
      陈锦弦知道这个。他看过很多次林予打球。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半场结束,林予那队领先十几分。他拿着毛巾擦汗,走到场边喝水,随手把空瓶扔给王浩:“再去买一箱来,冰的。”
      “好嘞予哥!”王浩屁颠屁颠地跑了。
      林予仰头灌了口水,眼神不经意地往看台上一扫,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陈锦弦正低着头,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揉搓着书页的边角,反复折来折去,那页纸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
      林予眯了眯眼睛。
      “看什么呢予哥?”王浩回来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个新来的啊。他在那装什么好学生呢,也不去打球。”
      林予将水瓶重重放在地上,冷哼一声:“他那不是装,他是怕动。从小就娇贵。”
      “啊?你们不是不熟吗?”
      “说了家里认识。”林予不耐烦地摆摆手,“别问了。”
      下半场开始。林予打得更加凶猛,仿佛把满腔的不满都发泄在了篮球上。他一个变向过掉防守人,直杀篮下,起跳时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球进了,但他的惯性没收住,直直冲向场边看台。
      “砰!”
      一排矿泉水瓶被撞翻,水洒了一地。林予在最后一刻勉强稳住身形,一只手撑在看台边缘的铁栏杆上,差点整个人翻过去。他喘着粗气,陈锦弦一整个人就在他面前,水溅到了看台上,有几滴落在了陈锦弦摊开的书页上。
      陈锦弦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合上,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重新翻开。动作很慢,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予站在那里,他看着陈锦弦的轨迹——那个人连头都没抬,好像刚才差点撞到他的不是林予,好像林予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抬起头看一眼。
      林予的火气“蹭”地窜了上来。
      “陈锦弦。”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到了。
      陈锦弦翻了一页书,没理他。
      “我跟你说话呢。”林予往前一步。
      陈锦弦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内容。不是冷漠,也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一种不感兴趣。好像林予对他来说,和看台上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有事?”陈锦弦问。
      林予被这两个字堵住了。他能说什么?说“你为什么不骂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周围安静下来。王浩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句“予哥”,但林予没理。
      陈锦弦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林予站在他旁边,站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回球场,脚步比刚才重了很多。
      下半场剩下的时间,林予打得心不在焉。他投丢了三个空位投篮,被对方连追了八分。王浩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予哥!你怎么了!盯人啊!”
      林予把球衣下摆撩起来擦了把脸。他往看台角落看了一眼。陈锦弦还在那里,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书,手指按在书页边角上,没有动。
      林予收回目光,骂了句脏话,重新集中精神。终场哨响,他们赢了,但赢得很难看。
      放学后,按照开学第一天的惯例,各班要组织大扫除。
      高二(3)班负责清理学校后山的杂草和落叶。后山少有人去,沿着操场后面的小路一直走,穿过一道生锈的铁门,就是一片半荒的坡地。杂草长得半人高,秋季的蚊虫肆虐,是全校公认最苦的活。
      李老师站在铁门口分配任务。两人一组,自由组合。
      林予作为班长,自然要带头。他拿着镰刀干得热火朝天,身边依然围着几个男生说说笑笑。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线条,一刀下去,一片杂草齐刷刷倒下。
      “予哥牛逼!”
      “予哥这镰刀用得比我爸还溜!”
      “那你叫声爸。”
      陈锦弦被分在最后面,一个人。没有人主动跟他一组,他也没找人。他戴着从后勤处领来的白手套,把割下来的杂草一把一把抱到垃圾车旁边。动作很慢,只是机械地重复。草叶划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他像是没有感觉。
      “喂,陈锦弦!”王浩在前面喊了一嗓子,抹了把汗,“你磨蹭什么呢?快点!你这速度,天黑都干不完!”
      陈锦弦没理他,继续低头拔草。
      大扫除快结束的时候,林予发现自己那把镰刀忘在了后山最里面。
      他骂了一句,一个人折回去拿。天已经暗下来了,后山那片坡地没什么人,杂草在傍晚的风里晃,窸窸窣窣的。他沿着小路往里走,快到坡底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草丛边上。
      是陈锦弦。
      他蹲在垃圾车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很急,肩膀一起一伏。脸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白得不正常。
      林予停住了脚步。
      他本来想喊他一声,问问怎么了。但他没有。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陈锦弦。陈锦弦没有发现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喘着气。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锦弦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最后一捆杂草抱起来,扔进垃圾车。然后他转身要走,一抬头,看到了林予。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对视了一秒。
      陈锦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低下头,从林予身边走过去,像没看到他一样。
      “陈锦弦。”
      陈锦弦停了一下。
      “你刚才怎么了。”林予问。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看到了。
      “没事。”陈锦弦说。
      “你脸很白。”
      “晒的。”
      “太阳早他妈下山了。”
      陈锦弦沉默了一秒,指尖轻轻攥紧手套边缘。然后他偏过头,看了林予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林予。”他说,“不关你的事。”
      然后他走了。
      林予站在原地。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杂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后山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坡地上回荡。没有人回应他。
      陈锦弦在水池边洗手。
      林予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两个人各洗各的,谁都没说话。水声哗哗地响,陈锦弦的手背上有几道被草叶划出的红痕,被冷水冲得有些发白。
      陈锦弦洗完要走,林予叫住他。
      “喂。”林予从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扔给他。陈锦弦下意识接住了。
      林予低头拧自己的水龙头:“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别死撑着。”
      陈锦弦握着那瓶水,没有打开。
      “我没什么事。”
      “你骗鬼。”
      陈锦弦看了他一眼,把那瓶水塞回了林予手里。
      “不用。”
      他转身走了。林予拿着那瓶被塞回来的水,站在原地。水瓶还是温的。他攥着瓶子,手指收紧,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然后他把水瓶砸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
      做值日的学生从远处看了一眼,没敢过来问。
      林予站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初二那年冬天,两家人聚餐。那天特别冷,陈锦弦穿了件薄外套。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扔给他,说“你脸都白了,跟个死人似的”。陈锦弦没拒绝,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闻了闻。
      “什么味?”
      “我妈的香水,难闻死了。”
      “还行。”陈锦弦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往上牵了一点点,但眼睛是弯的。
      那是林予最后一次看到陈锦弦笑。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陈锦弦就不理他了。聚餐的时候坐得远远的,他凑过去说话,陈锦弦就低头喝茶,嗯嗯啊啊地应两声,然后找借口走开。他问过为什么,陈锦弦说“没怎么”。他再问,陈锦弦说“我们本来就不熟”。
      林予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曾经在他旁边坐着,和他一起看过同一个手机屏幕,然后某一天,那个人站起来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林予把矿泉水瓶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捏扁,又扔回去。
      他转身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