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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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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极昼开始倒计时的那天,观测站来了一个新人。
挪威籍的地质学家,男性,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身高一米九,进门时带了一股北冰洋的咸风。站长在食堂介绍他时,乔祁坐在角落,叉子停在半空,视线从盘子边缘越过去,扫了那个男人一眼。苏撩坐在她对面,看见乔祁的手指在叉柄上收紧了一瞬。
“他住我隔壁。”乔祁说,声音很平。
“嗯。”
“空出来的那间。以前是仓库。”
“嗯。”
乔祁放下叉子。“你不觉得有什么。”
苏撩看着她。“你觉得有什么。”
乔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盘子往前推了一寸,站起来走了。苏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叉子叉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七下。她数了。
当天下午,乔祁在实验室里一切正常。质谱仪校准,冰芯样本处理,数据记录,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苏撩注意到她换了位置——乔祁把实验台从靠窗那边移到了靠门这边,离门口更近,离苏撩更远。苏撩没说什么。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写报告,手指偶尔停顿,在纸页边缘留下一个个墨点。
晚上十一点,乔祁没有敲门。
苏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暖气管在响,永昼的光在窗帘后面缓慢旋转。隔壁传来脚步声——不是乔祁的。那个挪威人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往地板上砸东西。苏撩闭上眼睛,数着那些沉重的脚步声。数到四十七步时,她听见乔祁的房门开了。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快速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朝苏撩的方向移动。
敲门声。三下。急促的,力度不均的。
苏撩打开门。乔祁站在外面,穿着睡衣,脸色苍白。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缩得很小。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指关节发白。
“他走路太响了。”乔祁说。声音是平的,但嘴唇在抖。
苏撩侧身让她进来。乔祁走进来,在苏撩的床边站住。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撩关上门。苏撩转过身,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对视。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乔祁说。
“你来了。”
“我本来不想来的。”乔祁的声音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细微的裂痕,“我告诉自己今晚不来。你不需要我每天晚上都来。你有你的生活,你的作息,你的日志。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苏撩靠在门板上,看着她。
“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乔祁继续说,语速在加快,“很重,很吵。我想到他住在你隔壁那间的隔壁。我想到他可能也会在凌晨三点听到你走走廊。我想到你可能会对他记录。你可能会觉得他比我稳定,比我正常,比我——”
“乔祁。”苏撩说。
乔祁停住了。她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苏撩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右手掰开。掌心里有四个新鲜的指甲印,其中一个渗了血。
“你今天在实验室移了位置。”苏撩说。
“对。”
“移了多远。”
“四米二。”
“你数了。”
“我数了。”
苏撩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看着那些指甲印。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乔祁的掌心,把那点血印含进嘴里。乔祁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后背弓起来,手指在苏撩嘴唇上蜷缩。
“苏撩。”
苏撩松开她的手,抬起头。“你今天在实验室移了四米二。你的位置离门近了四米二。你离我远了四米二。我数了。”
乔祁的呼吸停了。
“你不想成为负担。”苏撩说,“所以你往后退。但你退了四米二之后,在走廊里走了七个来回。你停在我门口三秒。然后你敲门了。”
乔祁的眼眶开始发红。
“你进来之后站在这里,不动。”苏撩说,“因为你怕你坐到我床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乔祁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下唇,咬到发白。苏撩看着她,伸出手,拇指按在她的下唇上。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仪式——苏撩按下唇,乔祁张嘴,齿痕露出来。
“你那个挪威人,”乔祁的声音碎成一片,“他走路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父亲。”
苏撩的拇指停住了。
“我父亲走路也很重。”乔祁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他生气的时候会跺脚。我小时候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就会躲进衣柜。有时候躲一整夜。他从来不找我。”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BPD在说话——那些被深埋的、从未被处理过的创伤。苏撩知道这些。乔祁的档案里没有写,但苏撩从乔祁的行为模式里早就推断出来了。
“你今晚可以留下。”苏撩说。
乔祁摇头。“我不该依赖你。”
“你已经在依赖了。”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乔祁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在命令自己,“我需要控制。我需要学会自己处理。我不能每次都跑来找你。我不能让你觉得我是一个——”
“乔祁。”苏撩的声音不大,但乔祁闭嘴了。苏撩伸手把她的脸捧住,两只手包着她的脸颊,像之前那样。但这次她没有低头。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乔祁的眼睛。
“你父亲不找你。”苏撩说,“我找。你躲进衣柜,我打开。你走四米二,我拉回来。你跑冰上,我追。你跳裂缝,我拉。你听懂了吗。”
乔祁的嘴唇在抖。她的BPD在拼命反抗——那些根深蒂固的信念:我不值得、我会被抛弃、我不能太依赖、我最终会毁了一切。但苏撩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堵墙,把那些信念暂时挡在外面。
“你听不懂也没关系。”苏撩说,“我记录。我每天记录。你来看。”
乔祁的眼泪落在苏撩的手指上。她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苏撩的锁骨上。那里有一个还没完全愈合的牙印,是几天前她咬的。她的嘴唇贴着那个印子,像在认领。
“苏撩。”她的声音闷在苏撩的胸口。
“嗯。”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因为我在冰上说过。”苏撩的手从乔祁的脸颊移到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你掉下去的时候,我得拉着你。”
乔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环住苏撩的腰。这一次她的力道很轻,轻到苏撩几乎感觉不到。像一个试探性的、随时准备收回的拥抱。但苏撩没有让她收回。她收紧手臂,把乔祁整个人按进怀里。
暖气管嗡鸣着。永昼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旋转而过。隔壁那个挪威人还在走来走去,沉重的脚步声透过墙壁传过来。乔祁在苏撩怀里又抖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松手。
“苏撩。”乔祁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嗯。”
“他还在走。”
“我在。”
乔祁闭上眼睛。那个沉重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但她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平稳下来。苏撩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数着她的心跳。从一百一十二慢慢降到八十九,再到七十四。最后稳定在六十八,接近正常值。
窗外,极昼的太阳完成了又一圈巡游。乔祁在苏撩怀里睡着了,呼吸浅而均匀,手指松松地攥着苏撩的衣摆。苏撩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日志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第八天。乔祁因为一个脚步声退回四米二。但她又走回来了。走了七个来回。最后停在我门口。她进来了。她现在在我怀里。”
笔尖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苏撩又加了一句。
“她父亲不找她。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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