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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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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乔祁没有五点十七分离开。
苏撩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搭在乔祁的腰上。隔着T恤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乔祁的体温比平时高——昨晚哭得太久,整个人像被水泡过又拧干,松垮地缩在苏撩怀里,呼吸浅而均匀。苏撩没有动。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开始默数乔祁的呼吸频率。十四次每分钟。比正常人稍慢,接近深度睡眠的临界值。
她数到第一百四十七次时,乔祁醒了。
乔祁睁眼的动作很快,像某种本能——从深度睡眠到完全清醒只需要不到两秒。她的身体在苏撩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她没有抬头,把脸重新埋回苏撩的胸口。
“你没走。”乔祁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冰面。
“你没走。”苏撩说。
乔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终于抬起头,看着苏撩。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把苏撩的脸照成柔和的米白色。乔祁盯着她看了很久,视线从眉骨走到鼻梁,从鼻梁走到嘴唇,最后停在苏撩的眼睛上。
“你的日志。”乔祁说。
苏撩看了她两秒,然后松开手,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本子。乔祁看着她的后背——苏撩的脊椎在晨光下形成一道浅浅的阴影,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动。乔祁伸出手,指尖从苏撩的后颈滑下去,沿着那道脊椎停在两节凸起的骨头之间。
苏撩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摸我脊椎。”苏撩说,没有回头。
“你让我摸的。”
苏撩没反驳。她坐起来,把日志本翻到背面,递过去。乔祁接过来时手指在微微发抖——苏撩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她只是靠在床头,看着乔祁翻开本子。
乔祁翻开第一页。
“第一天。乔祁,172cm。握手3秒。刮墙。黑眼睛。指甲修得很短。手指冰冷。”
乔祁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天。乔祁早饭吃了两片面包,一杯黑咖啡。午饭半份炖菜,剩了一半。晚饭没吃。她坐在角落,背靠墙,面朝所有出入口。喝了七次水。看了我两次。”
“第四天。乔祁在走廊走了七个来回。停在我的门口,三秒。然后走回去。她没敲门。”
乔祁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她记得那天。她站在苏撩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复三次。最后她回了房间,用指甲刮了两个小时墙。
她继续翻。日志的密度在增加,从每天三四行变成十几行。苏撩记录了她每顿饭吃了什么、走了多少路、在实验室里待了多久、抬头看了苏撩几次。有些页面边缘画着极细的折线图,是乔祁的情绪波动曲线。乔祁盯着那些折线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苏撩什么时候开始画这些的,也许从第一周就开始了,只是她从未发现。
翻到第三十七天时,乔祁停住了。
“今天乔祁哭了。第一次。在冰上。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很烫。我数了,四十三滴。她的睫毛上结了霜,眨眼的时候有碎冰落下来。我想把她睫毛上的霜舔掉,但我没有。”
乔祁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数了。”乔祁的声音很轻。
“四十三滴。”苏撩说,“我数了。”
乔祁继续翻。后面的日志变得越来越不像日志——更像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私密记录。苏撩写“今天她穿了一件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锁骨。我想知道那下面是不是还有昨天我吻过的那块皮肤”。苏撩写“乔祁今天亲了我。嘴唇温度偏高。持续时间十七秒。她闭眼了,我没有。因为我想看她亲我的样子”。
乔祁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昨晚写的,墨迹还很新。
“第五十四天。乔祁问我还要不要她。我没回答。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要从第一天开始写起。她想看的话,就给她看。”
乔祁把本子合上。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封面上,一滴,两滴。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苏撩在旁边看着,没有动。
“苏撩。”乔祁的声音碎得厉害。
“嗯。”
“你从第一天就在记录我。”
“嗯。”
“你从第一天就——”乔祁说不下去了。她把日志本按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她的后背在抖,肩胛骨像两只折断的翅膀。
苏撩伸出手,掌心贴住乔祁的后背,覆在那两片耸动的肩胛骨中间。
“乔祁。”苏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稳的,沉静的,“我记录了你五十四天。你问我还要不要你。你觉得一个不要你的人,会花五十四天做这件事吗。”
乔祁剧烈地摇头。她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苏撩说,“我说了算。”
乔祁抬起头。她的脸全湿了,眼睛肿得比昨天还厉害,鼻尖通红。她攥着那本日志,攥得指节发白。苏撩看着她,伸出手,把那本日志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然后她转回来面对乔祁,双手捧住那张湿透的脸。
“你听我说。”苏撩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用冰锥刻出来的,清晰到无法忽视,“从第一天起,你就在我的记录里。第五十四天,你还在。你想让我继续记,我就继续记。你想让我停,我就停。但日志不会断。你懂吗。”
乔祁看着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BPD的恐惧,回避型的渴望,两种极端的力量在她体内撕扯。她张开嘴,嘴唇在抖,但发不出声音。
苏撩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实验室那次的克制不同。苏撩的嘴唇用力地压在乔祁的唇上,像在按一个永远合不拢的伤口。乔祁闷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扑上来,双手攥住苏撩的衣领,指节发白。她吻得毫无章法,牙齿磕在苏撩的下唇上,咸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血。苏撩没有退,一只手扣住乔祁的后脑,另一只手从她后背滑到腰间,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她们倒在床上。乔祁压在苏撩身上,膝盖抵着苏撩的大腿,整个人的重量都砸下来。苏撩被压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乔祁的嘴唇从苏撩的嘴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颈。她的牙齿咬在苏撩的锁骨上,力道很重,重到苏撩皱了一下眉。
“疼。”苏撩说。
乔祁僵住了。她抬起头,嘴唇上沾着一点血丝——苏撩锁骨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牙印。乔祁看着那个牙印,瞳孔缩了缩。
“对不起。”乔祁的声音在抖,“我——”
苏撩的手指按在乔祁嘴唇上,把那点血丝抹掉了。
“我没让你停。”苏撩说。
乔祁盯着她。苏撩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她的瞳孔放大了,呼吸乱了,锁骨上的牙印在渗血。乔祁看着那道血痕,突然把脸埋进苏撩的颈窝里,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抖。
“苏撩。”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湿漉漉的,“我可能会伤害你。”
“你刚才就咬了。”
“我说的是以后。”乔祁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以后。我控制不住。你今天给了我这么多,我明天就会要更多。我后天会觉得你给的不够。我会反复折磨你,反复折磨自己。你会累的。你会退的。你会走的。”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BPD在说话——那个永远在预演失去的、永远在把所有美好提前摧毁的乔祁。苏撩伸出手,把乔祁脸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
“乔祁。”苏撩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录你五十四天吗。”
“为什么。”
“因为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苏撩的手指停在乔祁耳后,“我知道你会咬我,会反复试探我,会在某一天凌晨三点消失,让我找遍整个冰原。我都知道。”
乔祁的呼吸停了。
“但我还在这里。”苏撩说。
乔祁看着她。很久。久到暖气管的嗡鸣声都换了一个频率。然后乔祁低下头,把额头贴在苏撩锁骨那个牙印上。她的嘴唇碰着那道血痕,像在吻一个已经被她毁掉的东西。
“苏撩。”她的声音闷在苏撩的胸口。
“嗯。”
“如果我今天消失。你会找吗。”
“会。”
“如果我在冰上迷路了。”
“我追。”
“如果我跳进冰裂缝。”
“我拉你上来。”
乔祁闭上眼睛。她的眼泪渗进苏撩的伤口里,咸的,刺痛的。但苏撩没有动。她的手继续按在乔祁的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两片还在轻微颤抖的肩胛骨。
“苏撩。”乔祁的声音越来越轻。
“嗯。”
“你是我遇到的最可怕的人。”
苏撩的嘴角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不怕我。”乔祁抬起头,看着苏撩。她的眼睛哭得快要睁不开了,视线模糊,但她还是看着苏撩的脸,“所有人都怕我。他们怕我的情绪,怕我的失控,怕我黏上来就甩不掉。你不怕。你甚至不退。你让我咬你,数我的眼泪,记录我的一切。你不怕我。”
苏撩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乔祁眼角最后一点湿痕。
“因为我也很可怕。”苏撩说。
乔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哭腔,湿漉漉的,难听,但真。她把脸重新埋回苏撩的颈窝,手臂环住苏撩的腰,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上去。
“苏撩。”她的声音开始模糊。
“嗯。”
“日志今天怎么写。”
苏撩看着天花板。永昼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亮线,正好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上方。苏撩感觉到乔祁的呼吸正在变慢,身体在一点点松懈下来。
“今天写,”苏撩说,“乔祁咬了我。流血了。但她没消失。”
乔祁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像一根绷了五十四天的弦终于被调到了正确的频率。苏撩没有动,继续让她压着,压得手臂发麻也没换姿势。
窗外,永昼的太阳完成了又一轮永不结束的巡游。而两个人叠在一起,像冰层下两股终于汇合的暗流,在无人知晓的深处,缓慢而确定地,朝同一个方向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