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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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苏撩发现乔祁在写东西。
她第一次注意到是三天前，乔祁在实验室里没有处理数据，而是在一个单独的笔记本上写字。苏撩经过时，乔祁把本子合上了。动作不快，很自然，像只是写完了一页。但苏撩认识那个动作——乔祁把本子合上时，掌心按在封面上停了一拍。她在确认本子合严了。
苏撩没有问。她继续做自己的事。但她在记录。
第一天，乔祁写了四十分钟。第二天，五十七分钟。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乔祁写了将近两小时。她在不同的时间写——早上苏撩去观测台的时候，午休的时候，晚上苏撩洗澡的时候。都是苏撩不在场的时段。
苏撩从浴室回来时，乔祁坐在床边，那个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笔已经收好了。她抬头看着苏撩，表情很平。
“你洗完了。”
“嗯。”
乔祁把本子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和苏撩的日志并排。然后她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洗漱袋。经过苏撩身边时，苏撩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冰芯一样干净的味道。
“你写了什么。”苏撩问。
乔祁停了一步。“你想看的话，自己拿。”
苏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她走到床头柜前，看着那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和观测站发的标准记录本不同——这个是乔祁自己带来的。苏撩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天。苏撩敲了我门三下。她站在门口，没有表情。她说我刮墙。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她说‘确认你手里没有刀’。我当时觉得她有病。后来我发现她也有病。我们都有病。”
苏撩翻到第二页。
“第七天。苏撩调质谱仪的时候皱了三次眉。我以为她不耐烦。后来我发现她皱眉是因为机器没调好。她把所有问题都扛在自己身上。包括不是她的问题。”
“第十一天。苏撩第一次碰我。袖口蹭过手背。她的手比看起来软。她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在房间里走了七个来回，一直在想那个触感。”
“第十七天。苏撩在我面前蹲下来看冰裂缝。她的后背弓着。我看了很久。她的脊椎很好看。我第一次想从后面抱她。”
苏撩翻页的手指停了一拍。
“第二十三天。苏撩给我冲了咖啡。她以为我不知道咖啡是她冲的。其实我知道。杯子手柄朝左。她每次都朝左。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没为什么。但她每次把手柄朝左的时候，左手会多停半秒。她在确认我拿杯子的方向。”
“第三十一天。苏撩在冰上把围巾分给我。她的围巾上有她的味道。我那天哭了四十三滴。她数了。我后来数了她睫毛上的霜。二十三粒。她不知道。”
苏撩翻到最新一页。墨迹是刚干的。
“第五十六天。我今天写了三小时。苏撩在实验室调仪器，我在写她调仪器的样子。她的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的时候，无名指会微微弯起来。她不知道。我数过，每次都是。她紧张的时候右手小指会颤。她放松的时候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两毫米。”
“第五十七天。苏撩在浴室里。水声停了。她快出来了。我今天写的是——苏撩锁骨上的牙印还在。我咬了之后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躲。我每天晚上会看那个牙印。它越来越淡了。我在想要不要再咬一次。但我不会。因为她说‘别咬’的时候声音很轻。她不是真的让我别咬。她是让我轻一点。”
苏撩合上本子。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浴室的门开了，乔祁走出来，头发湿着，穿着睡衣。她看到苏撩手里的本子，脚步顿了一拍。
“你看了。”
“全部。”
乔祁走过来。她身上还带着浴室的热气，皮肤微微泛红。她站在苏撩面前，仰头看着苏撩的眼睛。苏撩拿着那个本子，没有放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苏撩问。
“第三十七天。”
“冰上那天之后。”
“对。”乔祁的声音很平，“你数了我四十三滴眼泪。我想还你点什么。但我没有数据。我记性不好。所以我开始写。”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头发在滴水，一滴落在她的锁骨上，滑进睡衣领口。苏撩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滴水擦掉了。乔祁的呼吸变了一拍。
“你写了五十七天。”苏撩说。
“我写了五十七页。”乔祁说，“你写了五十三页。我追上你了。”
苏撩看着手里的本子。深蓝色的封面，磨损的边角。乔祁写了五十七页。每一页都是苏撩。从第一天到第五十七天。每一天。
“你写我锁骨上的牙印。”苏撩说。
“每天晚上看。”
“你说你想再咬一次。”
“但我没有。”乔祁的声音轻了下来，“你皱眉了。就一下。但我看见了。”
苏撩看着她。然后她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和自己的日志并排放。两本本子挨着，一本黑色，一本深蓝。苏撩伸出手，把乔祁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从耳廓滑到后颈，停在那块温热的皮肤上。
“乔祁。”
“嗯。”
“你追上我了。”
乔祁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稳。“嗯。”
“明天早上我去观测台之前，”苏撩说，“我会在你枕头底下放一根头发。你不用摸口袋。你直接摸枕头。”
乔祁看着她。那双棕金色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很亮，像被水洗过。她伸出手，攥住了苏撩睡衣的前襟。力道很轻，只是攥着。
“苏撩。”
“嗯。”
“极昼还有几天。”
“十四天。”
乔祁的手指在苏撩前襟上收紧了一点。“十四天之后，太阳会落下去。然后呢。”
苏撩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服的手。乔祁的指节没有发白，没有指甲印。她只是攥着，像一个确认的动作。
“然后天会黑。”苏撩说，“你会陪我。”
“然后。”
“然后你要走。”
乔祁的手指松了一瞬。然后又攥紧了。
“你要走。”乔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没有裂痕。
“回大陆。写报告。”
“然后。”
“然后格陵兰。”
乔祁沉默了几秒。“格陵兰远。”
“比南极近。”
“比这里远。”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眼睛是干的，手指是稳的。BPD没有在说话。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乔祁自己。
“你会来。”苏撩说。
“我会来。”乔祁说，“等我好了。”
“你已经好多了。”
“还不够。”乔祁的声音很稳，“我还要再好一点。好到不会在半夜刮墙。好到空来的时候能自己坐三十七分钟。好到不需要每天确认你在不在。然后我来找你。”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陈述一个实验计划。苏撩伸出手，用拇指按在她眉心上，把那个皱褶抹平了。
“好。”苏撩说。
乔祁的眉头松开了。她松开苏撩的衣襟，把手放下来。苏撩还按着她的眉心，手指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乔祁微微张了张嘴。苏撩的拇指停在她的下唇上。
“乔祁。”
“嗯。”
“今天日志写什么。”
乔祁看着她。苏撩的眼睛很黑，那层冰下面的暗流此刻涌得很高，几乎要漫出来。乔祁伸出手，按在苏撩的心口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她能感觉到苏撩的心跳。快而稳。
“写我追上你了。”乔祁说，“我写了五十七页。你写五十三页。你多我四页。我会继续写。写到你追不上我。”
苏撩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她低下头，嘴唇落在乔祁的额头上。很轻的触碰，停了三秒。乔祁闭上眼睛，感觉到苏撩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际线。
“你追不上的。”苏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乔祁睁开眼。苏撩已经退开了，走到床边坐下，翻开自己的日志本。她拿起笔，开始写。乔祁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乔祁拿起自己的深蓝色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
她们并排坐着，各写各的。台灯照着两本本子，一黑一蓝。窗外永昼的光在旋转，暖气管在响。苏撩写了一会儿，停笔看了一眼乔祁的本子。乔祁没有挡。苏撩看见上面写着：“第五十八天。苏撩亲了我额头。三秒。她主动的。我数了。”
苏撩移开视线，继续写自己的。乔祁偏头看了一眼苏撩的本子，看见上面写着：“第五十八天。乔祁追上我了。两本本子并排放在一起。黑色的和深蓝色的。”
两个人的笔同时停了。然后同时放下。乔祁偏过头，苏撩也偏过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台灯的光里碰在一起。乔祁伸出手，苏撩也伸出手。两只手同时抬起来，在空中碰了一下。指尖对指尖，然后手指交缠，握在一起。
没有多余的话。窗外永昼的光继续旋转。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