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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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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苏撩接到邮件的那天,极昼已经进入最后六十三天的倒计时。
邮件是总部发来的。正式公函,措辞标准,主题栏写着“关于苏撩博士驻站结束后的工作安排”。苏撩点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了电脑。她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乔祁早上给她冲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三次。
乔祁注意到了。
“谁发的。”乔祁问,视线还停留在质谱仪的读数上。
“总部。”
“什么事。”
“工作安排。”
乔祁的手停了半拍,然后继续调参数。她的声音很平:“下一站定了?”
“给了三个选项。”
“哪里。”
“南极中山站。格陵兰峰会站。或者留在总部,做数据分析。”
乔祁终于转过头。她的表情是平的,但苏撩看见她的手指按在触控屏上,力道过重,屏幕出现了不该有的波纹。
“你选哪个。”乔祁问。
“还没定。”
乔祁转回去,继续调参数。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真空泵换了一个循环。然后乔祁开口了,声音被仪器的嗡鸣搅得有些碎:“南极比这里远。”
“对。”
“格陵兰也远。”
“对。”
“总部更远。”乔祁说,然后她停了一拍,“我是说,离你。”
苏撩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质谱仪前面,看着屏幕上的读数跳动。乔祁的手指还在触控屏上,苏撩的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屏幕上掰开,握进掌心。
“乔祁。”
“嗯。”
“你希望我选哪个。”
乔祁沉默了。她的手指在苏撩掌心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苏撩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颧骨上那块因为咬牙而微微凸起的肌肉。
“我不知道。”乔祁最后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仪器吞没,“我想让你选离我最近的。但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资格。”
“资格谁定的。”
“我定的。”乔祁转过头看着她,“我连自己都搞不定。我每个月都有几天想消失。我刮墙,我数圆,我半夜起来在走廊里走七个来回。我凭什么让你为了我选一个地方。”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干的——没有眼泪,没有发红,只是黑得吓人。那种黑苏撩已经很久没见到了。自从冰上那次之后,乔祁的眼睛就没这么黑过。这是退化的信号。乔祁在往回缩。
“你昨晚刮墙了。”苏撩说。
乔祁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听见了。”苏撩说,“凌晨三点。刮了四十七分钟。和第一天一样。”
乔祁把手从苏撩掌心里抽出来。她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实验台上。苏撩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看着乔祁的手指扣住实验台边缘,指节发白。
“你什么都知道。”乔祁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纹,“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刮,不问我想什么,不问我到底怎么了。你只是记录。你只是一页一页地写。你把我变成一个数据点,一个观测对象——”
“乔祁。”
“你甚至不生气。”乔祁的声音在抖,“你发现我半夜刮墙,你不生气,你不问我,你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什么?我最恨你永远这么冷静。你像一面冰墙,我撞上去,疼的永远是我。”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手指把实验台边缘抠出了印子。她的BPD在咆哮——那些被深埋的恐惧和愤怒正在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苏撩知道这个模式。她查过资料。当BPD患者感到被抛弃的威胁时,他们会先发制人地把对方推开,用最极端的方式测试对方的底线。
“你说完了吗。”苏撩问。
乔祁的呼吸卡住了。
“你没说完。”苏撩说,“你继续。”
乔祁瞪着她。那双眼睛在发红,但依然没有眼泪。她咬着下唇,咬到发白,然后松开,然后又咬。
“你为什么不走。”乔祁的声音碎了。
“你没让我走。”
“我现在让你走。”
“你让我走的时候,”苏撩说,“手指还扣着实验台。你的身体在告诉我别走。我听哪个。”
乔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像钩子一样嵌在实验台边缘,指关节泛白到近乎透明。她慢慢松开一根,又松开第二根。到第三根时她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苏撩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乔祁能看见的位置。她走到乔祁面前,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然后她伸出手,把乔祁还没松开的第三根手指从实验台上掰下来。
“你昨晚刮墙。”苏撩说,声音很平,“四十七分钟。今天早上你给我冲了咖啡。你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出来了——你今天没有看我。一次都没有。”
乔祁的呼吸碎了。
“你从早上六点十七分到现在,没有看过我的眼睛。”苏撩说,“你在躲。你在准备退。你以为我选了下一站就会走,所以你先退。你先缩回壳里,这样我走的时候你不会疼。”
乔祁的下唇被咬破了。一点血渗出来,染在牙齿上。苏撩伸出手,拇指按在那道伤口上。
“你错了。”苏撩说,“你退不退,我走的时候你都会疼。我也一样。”
乔祁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冰层下面的暗流突然找到了裂缝,开始疯狂地往外涌。她张开嘴,嘴唇在抖,但发不出声音。
“我选格陵兰。”苏撩说。
乔祁的呼吸停了。
“格陵兰峰会站。驻站期六个月。明年三月出发。”苏撩说,“离这里近。离你近。”
乔祁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问我为什么不生气。”苏撩说,“因为气没用。你刮墙是因为你怕。你怕了就会缩。这是你的模式。我记录了你六十天,你的所有模式我都知道。我选的不是你的模式,我选的是你。”
乔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滚烫的,砸在苏撩按着她下唇的手指上。苏撩看着那滴眼泪从乔祁的脸颊滚落,沿着下颌线滑下去,滴在实验台上。
“你昨晚刮墙的时候,”苏撩说,“我在隔壁躺着。数你的节奏。四十七分钟,每分钟大概刮六下。我数了两百八十二下。你每一下我都知道。”
乔祁的膝盖软了。她向前倒,额头撞在苏撩的锁骨上。苏撩的手臂合拢,把她整个人箍住。乔祁在她怀里剧烈地抖,手指攥着苏撩背后的衣料,攥得几乎要扯破。
“苏撩。”乔祁的声音埋在她胸口,闷得像溺水的人最后吐出的气泡。
“嗯。”
“我恨你。”
“我知道。”
“我恨你选格陵兰。”
“我知道。”
“我恨你数我的刮墙。”
“我知道。”
乔祁哭得整个人都在抽。苏撩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数着她的心跳。从一百一十八慢慢降到九十,再到七十六。最后稳定在七十二。苏撩一直抱着,没有松手,也没有换姿势。真空泵还在响,永昼的光还在窗外旋转。实验室里只有乔祁的哭声和仪器的嗡鸣混在一起。
很久之后,乔祁安静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稳住了:“苏撩。”
“嗯。”
“格陵兰冷。”
“比这里好。”
“你确定吗。”
“确定。”
乔祁从她怀里退开一步。她的脸惨不忍睹,眼睛肿着,嘴唇上还有血。但她看着苏撩,眼睛里的黑终于退了一点——退到深处,露出底下那层棕金色。
“苏撩。”乔祁说。
“嗯。”
“你日志今天写什么。”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稳定,但它在。苏撩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乔祁嘴角那点血迹。
“今天写,”苏撩说,“乔祁刮了四十七分钟墙。我数了两百八十二下。她以为我会走。我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