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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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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乔祁开始做咖啡。
每天早上六点十七分,苏撩从观测台回来,桌上会有一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刚好入口。第一天苏撩以为是食堂的人放的,第二天以为是巧合,第三天她注意到咖啡杯的摆放角度——手柄朝左,正好是她左手拿杯子的方向。那个角度精确到像用量角器量过。
乔祁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背对着她,正在处理冰芯数据。后颈的弧度自然放松,没有任何异常。苏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写报告。谁都没提。
到了第七天,苏撩在实验室多待了四十分钟,处理一批紧急的大气样本。等她回到办公室时,咖啡已经不烫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乔祁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指在窗玻璃上画着什么。苏撩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圆。一个接一个,连成一条螺旋。
“凉了。”乔祁没有回头。
“你等多久了。”
“三十七分钟。”
苏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但味道依然正确。她放下杯子,走到乔祁身后,站在和她肩并肩的位置。窗户外面是白茫茫的冰原,永昼的光把一切都照得过曝。乔祁的手指停在玻璃上,最后一个圆没有合拢。
“你在画什么。”苏撩问。
“没画什么。”乔祁的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指尖因为贴着冰凉的玻璃太久了,泛着不正常的白。苏撩伸出手,把那只手捉过来,合在自己掌心里。
“你手凉。”
“你耳垂热。”乔祁说。这个回答变成了某种暗号——第一次是在床上,苏撩说乔祁手凉,乔祁说苏撩耳垂热。从那以后,这句话就有了别的意思。意思是:我在这。我知道你在。我知道我们都在。
苏撩握着乔祁的手,在窗边站了很久。两个人看着外面的冰原,看着永昼的太阳把一望无际的白色碾成更白的白。乔祁的手指在苏撩掌心里慢慢回暖,温度从指尖开始,一点点爬上来。
“苏撩。”
“嗯。”
“你的观测期什么时候结束。”
苏撩的拇指在乔祁手背上停了一下。观测站的驻站合同是六个月。苏撩已经来了将近四个月。乔祁来了两个月。
“还有六十三天。”苏撩说。
乔祁沉默了。她的手指在苏撩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之后呢。”乔祁问。
“回大陆。写报告。提交数据。”
“然后。”
“下一站。”
乔祁把手从苏撩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很慢,但苏撩感觉到了那个抽离。乔祁转过身,面对着她。窗外的永昼之光从乔祁背后涌进来,把她的脸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苏撩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一站在哪里。”乔祁问。
“还没定。”
“你会告诉我吗。”
苏撩看着她。乔祁站在光里,整个人被白色的逆光削成一个剪影。但苏撩还是能看见她的手指——它们在身侧攥着,攥得很紧。
“会。”苏撩说。
乔祁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苏撩说更多。但苏撩什么都没说。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久到暖气管的嗡鸣声又开始变得清晰可闻。然后乔祁开口了,声音被逆光削得很薄。
“苏撩。”
“嗯。”
“我申请延长驻站了。”
苏撩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昨天。”乔祁的声音很平,“我把申请发给站长了。延长两个月。到极昼结束之后。”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她的肩膀线条很紧,像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苏撩向前走了一步,走进那片逆光里,走到和乔祁同样的光线下。两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惨白,每一个细节都无处可藏。苏撩看见乔祁的瞳孔在缩小——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苏撩问。
“因为你还有六十三天。”乔祁说,“你的合同到那天结束。但极昼结束还有七十八天。中间差十五天。”
苏撩看着她。
“那十五天你一个人在这里。”乔祁说,“我查过了。极昼结束前的最后十五天,观测站只有基本维护人员。你申请了那十五天的单独值班。”
苏撩沉默。
“你为什么申请那十五天。”乔祁问。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眼睛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浅——那种黑里透出的棕金色被放大了,像冰层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苏撩想起第一天晚上,她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听见隔壁传来乔祁刮墙的声音。那时候的乔祁是一块完整的冰,现在这块冰上全是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透着光。
“因为极昼结束的那天,”苏撩说,“我想一个人。”
乔祁的呼吸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胸腔起伏的幅度小了,肩膀往下沉了一点。苏撩看见了。乔祁的BPD在运作,那些自动化的反应正在飞速运转——被拒绝、被推开、不够重要。苏撩伸出手,在乔祁转身之前按住了她的肩。
“听我说完。”苏撩说。
乔祁停住了。
“极昼结束的那天,”苏撩说,“太阳会第一次落下去。七十八天没有黑夜之后,第一个黑夜。我想在那个黑夜里一个人待着。因为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乔祁看着她。肩上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来。
“什么事。”乔祁问。
“我想知道在黑夜里看不见你的时候,我还会不会想你。”苏撩说。
乔祁的嘴唇张开了。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极昼里你太亮了。”苏撩说,“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你在哪。不用看就知道你在做什么。光一直在。我想知道光消失之后,我是不是还能感觉到你。”
乔祁的睫毛在颤。永昼的光从她背后涌来,把她的睫毛投成一排细密的阴影。她低下头,看着苏撩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那只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以你申请那十五天。”乔祁的声音很轻。
“对。”
“不是为了推开我。”
“对。”
乔祁抬起头。她的眼眶在发红,但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稳定,像随时会碎掉,但它在。苏撩看着那个弧度,松开她的肩膀,把手收回来。
“你延长申请。”苏撩说,“批了。”
乔祁的嘴角弧度扩大了一点。“你怎么知道。”
“站长前天找我谈话。问我对你延长有什么意见。”苏撩说,“我说没有。他问我理由。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工作能力很强。冰层数据需要连续性。多待两个月对项目有利。”
乔祁瞪着她。那个瞪视里混合着不可思议和想笑又憋着的复杂情绪。最后她没憋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苏撩。”她说,“你就不能有一次说点好听的。”
“我在说好听的。”
“你说我工作能力强。”
“很强。”
乔祁抬起手,锤了苏撩肩膀一下。力道比上次重了一点,但仍然是玩闹的成分。苏撩受了这一拳,身体没晃。她看着乔祁,看着那双终于亮起来的眼睛,看着那个稳定下来的嘴角弧度。
“苏撩。”乔祁的声音稳了,但很轻。
“嗯。”
“极昼结束的那天,”她说,“我陪你。”
苏撩看着她。
“你不用一个人。”乔祁说,“你可以一个人在黑夜里待着。我不说话,不出声,不碰你。但我在。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回头的时候,我就在。”
苏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永昼之光偏移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把两个人的影子从窗边慢慢推向房间的另一侧。乔祁等着。她学会了等待——这是两个月来她学到的最难的事。
“好。”苏撩说。
乔祁的嘴角终于完全弯起来了。那个笑不大,不灿烂,带着她特有的克制和笨拙。但苏撩看着那个笑,觉得整个观测站都亮了一度。比永昼还亮。
乔祁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走到热水壶旁边,倒掉,重新冲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刚好入口。她走回来,放在苏撩手边。手柄朝左。
“喝了。”乔祁说,“你手冷。”
苏撩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然后抬头看着乔祁。乔祁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了,后颈的弧度依然放松。但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
苏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正确的味道。
她在心里默数——六十三天,然后是七十八天。加起来一百四十一天。极昼结束之后还有极夜。但苏撩想,也许无所谓了。不管是极昼还是极夜,有乔祁在的地方,总归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