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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槐弄五载炊 ...

  •   乱糟糟的一个下午过去,夕阳像在云彩上撒了金箔,苏姬坐在老桂树枝上看得愣了神。

      当年的小哭包已长成现世煞神,她早该想到的,当年给他玉佩的时候就该想到的。那么小小的一个,就知道要踏平景国都城为姐姐报仇,他一向是说到做到的。若是……真如薛礼所说,当年他是为了救她……那如今若看出她还活着,他会如何呢?会高兴吗?还是觉得她是前朝余孽?要赶尽杀绝?毕竟……当年他姐姐是被她爹给祭了的,她还跳了那该死的惊鸿舞。这不是送块玉佩就能了解的仇恨吧……

      苏姬一个人在那一个人越想越怕,以至于薛礼在树下叫了半天,她也没缓过神。

      薛礼去寻苏姬吃晚饭,只见房里无人。于是在院子逛了一圈,竹椅上也没有人,几片桂花叶飘落在躺椅上,薛礼抬头看见苏姬猫在上面发呆。喊了好几声,也不见她应,于是朝她脑袋丢了个石子,苏姬吃痛低头一看是薛礼。

      “怎么?今天看见故人是肚子也不饿了?” 薛礼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甩着那枚玉佩。

      “先生,你能带我走吗?”苏姬平时很少叫的如此斯文,不是叫半仙,就是叫骗子,薛礼也懒得和她计较。此时这一声“先生”叫的他一愣,脸色沉了一下。

      “先下来吃饭吧。”薛礼转身去了石桌边,碗筷已经摆好。平时做饭的都是苏姬,当了那么多年的公主,山珍海味自然是吃了不少,重活这一世,薛礼是个阴间来的,人间珍馐啥也不懂。一开始苏姬都绝望了,天天都是米粥,后来能下地走路了,第一件事就是研究这庖厨之术。薛礼也知趣,为了能方便她下厨,特地给她做了适合她身材尺寸的灶具。于是槐花弄都传开了,这算卦的摊子出了个小厨神,成日一个刚会走路的女娃娃便在那忙活着一日三餐。

      菜是苏姬喜欢的清蒸鳜鱼和马兰头拌香干,再配上江南特有的莼菜汤。只是今日这鳜鱼忘了放葱淋油,香干切的一指宽,莼菜汤颜色变成了可疑的褐色。苏姬好笑的拿起筷子一道道尝了过去,薛礼刻意的不去看她忍笑的样子,一本正经的扒拉起饭碗。

      平时这两人就是如此简单的两菜一汤,度过了在江南的五个春夏秋冬。不算宁静,但还算安稳,苏姬很贪恋这种时光。赵浔之的出现,无疑是打破了这一切。他若没看破苏姬的身份那还好,他若察觉了……刚刚,他那眼神,分明是有所察觉了。苏姬活了两世,达官贵人,勋爵将相见了无数,绝不会像他这样的失态。他这种世袭的勋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高贵也不会允许他如此的狼狈。只有一种可能——他认出她了。

      苏姬悔死了,当时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一下子没忍住,本性暴露了出来。本想好好惩治一下这个狂徒,在看见那块玉佩的时候如坠冰渊。她垂头丧气的从老桂上一跃而下,如一只灵猫一样悄无声息。这一世,除了琴棋书画,歌舞弹唱,礼仪规矩,她什么都学了。算卦占卜,插诨打岔,上房揭瓦甚至是庖厨之事也学得有模有样。

      薛礼看了一眼那个没精打采的小脑袋,垂下眼帘说道:“你又能逃到几时?你和他命定就是要相遇的,这个我不用算都知道。”他淡淡的说,他没说的是地府的那些大人也需要他两相遇来找出当年那场祭祀失败的源头。

      “能逃一时算一时吧,我这辈子本就是偷来的,每一天都是劫后余生。”苏姬默默的嘀咕着,小声但是足够薛礼听清。

      “哎——先吃饭吧,鳜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先生——”

      “早点吃完早点收拾东西,你那破破烂烂的这么多,太费劲。”

      苏姬蹭的一下跳起来,本来恹恹的小脸一下子明媚起来,薛礼低头扒饭,嘴角弯弯的。

      傍晚的天破开了一道缝,橘粉的颜色从那道缝里漫出来,稀薄,温柔,转眼就要散。槐花巷尽头的木门开了又合,一辆骡车巷子里悄悄驶出,蹄声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车帘掀起,苏姬探出脑袋转身看着那扇木门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深色的点,叫那道橘粉色的光晕了进去,看不清了。

      歪脖子柳树还在,老桂还在,井台还在,竹摇椅空着。

      骡车转过巷口,槐花弄消失在身后,苏姬放下帘子坐了回去。薛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如他往常那般懒散。

      “那个……我们去哪呀?”苏姬摸摸鼻子往大氅里缩了一缩,弱弱的问了一句。

      “云都。”薛礼还是那个姿势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都!?” 苏姬一瞬瞪大了眼,“那不正是赵浔之来的地方吗?还有颜岳……”

      “嗯,最危险处,即是最安全处。”薛礼呼呼囔囔的说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感觉。

      她还是不死心,追问道:“云都我们能住哪啊?”

      “不夜坊。”

      “不夜坊?那是个什么地方?”

      “热闹的地方……”

      “有多热闹?夜夜笙歌,戏曲杂耍,吃喝嫖……赌?”

      薛礼忍不了的睁眼瞟了她一眼,只见对面这女娃娃一脸天真的说着这些浑话。他暗自咬牙,这怎么一个个都长歪了…… 跟我们那位侯爷真是歪瓜配“烈”枣。

      颜苏姬见薛礼又眯上了眼,想想也就算了,自个儿喜滋滋的开始幻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青布小车晃晃悠悠的,江南独有湿乎乎的空气顺着飘起的帘子沁进车里。本是多少有些许不舍,如今发现新生活竟如此美好,心情也不自觉的美丽了起来。听见外面的雨声渐渐稀了,路面从湿软的土路变成了硬实的官道。那些麻里麻烦的前尘旧事似乎都留在那个黏腻清冷的江南了。

      更鼓敲过三更,驿馆之中。

      赵浔之仍坐在黑暗之中,陈铮在门外守着也不知道他主子到底是怎么了,从未见他如此过。战场上再凶猛的敌人,他都是不要命冲在第一个,如今这卦摊的小姑娘只是瞪了一眼,让他这个云国煞神便落荒而逃。

      怎会有如此相似的眼神,被挂在城墙上的愤怒与不甘,和今天杏目怒睁的神色如出一辙。那一瞬他竟然以为又回到了梦里坠落的那一天。可是怎么可能呢?他明明看着她摔入深渊,骨肉碎裂的声音还清晰的回荡在耳边。况且这明明只是一个半大点的孩子,看着约莫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等等……五,六岁?!今年正是她去世的第五个年头,难道……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没有触到那块熟悉的温润,他先是一怔,随即想起那块白玉已被他留给了那女娃了。这让他越发烦躁,闭上眼想要清净一下,可那双杏眼却越发的清晰。

      荒谬——赵浔之猛的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缩了一下。他不信天命,不敬鬼神,只信自己手中箭。轮回转世?借尸还魂?那是市井说书人拿来骗茶钱的鬼话。死就是死,碎就是碎,他亲眼所见,怎可有假。

      可他的心脏还是止不住的狂跳起来: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

      如果呢?

      如果这世间真有他不懂的规则,把那缕残魂撵进了槐花弄,塞进了那具小小的,气鼓鼓的身体呢?

      这五年来,他审过的那些景国余孽,每个人都对她知之甚少,她就像是触不可及的神女。景国人只有一件事,出奇的统一那就是“公主已死”,其余也只是只字片语的描述。他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或是只想拼凑出些许她生前的画面来安抚自己这些年的不甘。虽然是他带人灭了景国,虽然她是景国公主,虽然她还在祭祀他姐姐的那场大典上献了惊鸿舞。可是……他就是忘不了那条宫道的转角,那个俯身替他擦眼泪的人,那块玉佩触手时的温度,到如今都烫着他的心。

      如今,他似乎这些年的执念都有了方向,直指槐花弄深处,那个小院里的小人人。

      赵浔之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袖摆带翻,碎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惊如爆竹。

      “侯爷,可是有事?”陈铮在门口小心翼翼的问。

      “无事。” 只听屋里传来一声冷峻的声音。

      不过一会,陈铮听见屋内有衣物拖地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赵浔之打开了房门,披上大氅,只说了一句“走,去槐花弄。” 便急急的去牵马。

      陈铮立马小跑着跟上,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暮云沉沉,山雨欲来。

      天光未亮,一匹玄黑马踏碎了槐花巷的一地雪霜,在巷口人立而起。赵浔之满目血丝,青青的胡渣更显煞气,大氅被露水打湿。他沿着白日的记忆,一步步走到槐花弄深处,却只见一扇洞开的柴门。

      陈铮紧跟着也不敢吱声,这样的定国侯他是从未见过的——如此慌乱且忐忑。

      赵浔之先是敲了敲半掩的柴门,院中无人应声,他愣了一下,脸色暗了暗。然后直接推门而入,看着院子空空的竹躺椅,知道已经没人在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

      老桂树的叶子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井台边有个搁浅的木盆,里面积了一点雨水,映着天光。竹椅脚下压着半截烧完的线香,已经熄了,香灰散在青砖缝里。

      这里住过人,而且住了很久。

      他走到竹椅边,低头看了一眼椅背——椅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小东西反复蹭出来的,划痕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墨印,像是谁的手指沾了墨,随手按上去的,小得像一粒豆子。

      他盯着那粒墨印,站了很久。

      然后才走到石桌边,看见了那张卦签,墨迹被露水晕开半分,依稀可辨:“欲逢君处又无缘”。

      天光已然微微亮起,映着赵浔之的脸庞隐晦难辨。他下意识的摸上腰间——空空荡荡的。他忽然觉得,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从掌心又漏走了——或只是物归原主,这本就不属于他。

      他又再一次的迟了一步,双手无力的垂下,慢慢握紧了拳头,竟有丝丝血迹渗出。陈铮想出声提醒,可侯爷的表情实在是太过骇人,将他吓得都不敢近身。

      “陈铮,调查清楚他们去哪了?还有这些年这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身边那个男子是谁?我要知道所有!”

      “是!”陈铮立马跑开,留他一人在院子里。

      这一错过,江河倒转,十年浮灯。

      云都的春天来得比江南晚,也冷得比江南久。

      当骡车进城的时候,城门楼子上的旗幡在北风里猎猎作响,苏姬缩在大氅里,透过帘缝看见云都的街市——宽,直,热闹,人来人往,和槐花弄的幽静是两个世界。

      薛礼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记好了,从今往后,你叫苏姬,不姓颜,也不姓刘。"

      苏姬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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