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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里南下寻旧债,玉佩一掷两茫茫 箭囊刻着癸 ...

  •   千里之外的云都大街上,梆子声一慢两快,敲的是寅时。

      定国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到尽头,爆出一朵灯花,惊醒了一旁小憩的赵浔之。

      他今年十九,未到弱冠,已经承了爵位,更是整个云国让人闻风丧胆的活煞神。自那日景国破城,公主陨落,他便疯了似的开始追捕景国余孽。凡是跟那场祭祀有关的,都被抓到定国侯府地牢最深处,再也杳无音讯。旁人以为他是要根除前朝隐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想从那些人口中,撬出一点她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字。他摊开掌心,每当午夜梦回,总是能感觉到那衣袖擦过的冰凉——指尖触及她袖口的一瞬,她已如折翼白凤坠入那污浊的深渊中。

      当年那个意气凌云的少年郎,总以为这世间因果皆可掌控,凭他手中箭,□□马——直到那一把落空的遗憾,才知晓世间有些错过,凭你多准的箭,多快的马都接不住。自那日起他性情大变,冷酷阴郁,不近人情。

      云都的贵女们私下都传定国侯顶顶好看的脸,可站那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常年征战沙场,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肩宽背阔,玄色大氅一披整个人像根钉进地里的铁楔子。眉骨高,轮廓深,鼻梁笔直,哪看都是北地男人惯有的硬朗,偏偏生了一双柔美的眼睛,眼尾上挑,若是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可他从来不笑,至少从没人见过。

      “侯爷。”门外传来副将陈铮的声音,压着一丝焦急,“北线急报!户部批下来的冬衣粮饷,克扣了三成。底下的弟兄们再过半月就要断粮了,那批克扣的银子查到了运粮的官船上就断了,颜岳那个老狐狸,又把爪子伸到了咱们够不着的地方。”

      赵浔之闭了闭眼睛,在睁开时,眼底那点恍惚已然不见,只剩冷厉。

      “颜岳。”他低身念出这个名字,“好一个户部尚书,手都伸进兵部的粮道了,军饷也敢吞,不怕噎死。”

      陈铮在门外道:“今日朝会,怕是有一场硬仗。颜岳党羽盘根错节,咱们虽握着北境十三州的兵权,可朝堂上……”

      “知道了。”赵浔之披衣起身,赤足踏过冰凉的金砖地面,走到箭囊前,伸手抚过那副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弓。

      箭囊沿口刻着四个小字——癸未酉时。那是他亲手刻下的,五年前景国城楼下,他射出那一箭的时辰,也是那个女子……咽气的时辰。

      窗外,云都的第一缕晨光割开了夜色。远处尚书府的方向,檐角高耸如兽,那里住着权柄渐盛的颜岳,藏着新朝最阴鸷的棋手,还有……一笔赵浔之迟早要清算的旧账。

      朝堂上,赵浔之主动请缨去往江南,说是军饷短缺,想亲自去一趟南方筹备军饷。颜岳眼色微敛,面上不露声色,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下朝后,颜岳凑到赵浔之面前,一副恭敬的样子寒暄道,“侯爷此去辛劳,一路平安”。赵浔之斜睨了他一眼,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走过,一言未发

      于此同时,槐花弄的小院里,颜苏姬又一次在梦里坠落。九丈高的城楼上直直栽下,风雪灌满袖袍,铁钩处疼痛难耐。远处有个飞驰而来的身影,一晃而过,一如既往的看不真切。她知道那是赵浔之——那个当年在宫墙边哭鼻子的小男孩,终究还是来了。

      她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薛礼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散着,怀里抱着他那柄桃木卦签,显然是刚从摇椅上被惊醒。他立在榻前三步远,抱臂瞧了片刻,才慢吞吞的伸手往袖里一摸。掏出的不是符,却是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塞进苏姬嘴里。之后缓缓并起二指,在她眉心轻轻一按——“回魂。” 他低声道,像是隔着生死簿唤一个迷途的亡魂。

      苏姬满头冷汗,呼吸逐渐平稳,薛礼坐在她床前,看着窗外徐徐升起的太阳,喃喃道:“也是该来了……”

      此时还在梦里的苏姬不知道,那个每每出现在她梦里的少年,此时正跨越千山万水,策马朝她而来。

      赵浔之,日夜兼程,不过两日便已然站在江南湿冷的码头上了。他面朝着一艘泊在岸边的渔船,指尖正抵着一道已被修复的裂痕。想起之前在朝堂上颜岳信誓旦旦的样子,原以为来了什么也寻不到。却不知为何这艘渔船却是完完整整的泊在了岸边,陈铮在一边压着嗓子道:“侯爷,对比过了,这艘船上的裂痕和捞出官船底的撬痕如出一辙,都是人为。有人想弄出‘渔船触礁,误撞官船,官粮尽毁’的假象。实则军粮在两船相遇时被趁乱转移到了这艘渔船上。原计划是渔船提前转移军粮后沉入江底,官船在江心起火,造成官粮尽毁的假象,再将藏在别处的军粮悄悄倒手出去。”陈铮顿了顿,“可是……”“可是这艘船却完完整整的在这泊着,官船莫名其妙的沉了。”赵浔之玩味的眯了一下眼。

      他想起之前翻看的案卷。半月前,这渔船的渔夫本是着急出船去捕鲥鱼,临走之前一时兴起算了一卦,说是算出船底有个口子,这才保住了一条命。归来时不光舱底满载了鲥鱼,还多了一船的军粮,便惊慌失措去报官。当时赵浔之只当是江湖把戏,如今两下一对,才觉着可能是有人莫名搅了颜岳这偷梁换柱的计谋。

      “ 有意思……”赵浔之站起身,手在玄色大氅上慢条斯理的擦了一擦。“去把那个渔夫给我找来。”

      “是——”陈铮领命小跑着去寻人。

      半晌功夫便到午时,赵浔之半靠在码头上,只见陈铮领着一个黝黑的汉子小跑着赶来。“侯爷,此人便是这个渔船的船夫。”

      只见那人听见“侯爷”两字时,便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到:“大人,小人只是一介渔夫,真真不知道那些粮食怎么会在我的船上。”

      赵浔之也没让他起身,只是低头摸索着腰间的一枚羊脂白玉。淡淡问道:“听说你是有高人指点才逃过一劫?”

      “正是正是,我们这七里八村都知道槐花巷的薛半仙,乃神仙下凡,连身边带着的小仙子也灵气无比……”渔夫一说起这算命的事情,又来了精神。

      “槐花巷在哪?”赵浔之打断了他,略显不耐,他是不信鬼神的。若真有那通灵之人,这些年也被他杀的差不多了。说不定这槐花巷的薛半仙,正是景国的漏网之鱼,亦或是颜岳另外一根尾巴?

      渔夫看着这活煞神阴晴不定的脸,哆哆嗦嗦的指了指码头的南边,“南边最热闹的一个巷子便是,薛半仙的院子在巷子尽头的一间,不过……。”

      还未等他说完,赵浔之便已翻身上马朝码头南边驰去。

      槐花弄藏在旧城腹地,青石板被百年雨水浸的发腻,像一条条冻僵的蛇。巷窄,马快,玄黑马铁蹄踏上去,声如碎玉。

      赵浔之拢着缰绳,眉心却越锁越紧,越往深处,心口越闷。初春略带寒气的江南深巷,凉风袭过脸庞,让他忆起五年前那只折翼的白凤从他面前掠过的瞬间,也是如此的凉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头像是被一根铁钩勾住,与那白凤一起坠落。越是往里,这种感觉越是明显,就在他以为快要坠落的时候,陈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侯爷,薛半仙的院子就在巷尾……”

      陈铮话音未落,赵浔之一晃神,玄黑马已转过窄巷——前方横着一张旧木桌,桌上竹筒,黄纸,朱砂,狼毫。桌后歪着一把竹椅,桌边立着个小丫头,正低头摆弄一块龟甲。

      飞驰的玄黑马避无可避,一阵嘶鸣,马身带翻了桌角,桌上那只装着卦签的竹筒被扫了出去。六十四根签条泼天而降,哗啦一声——尽数撒了那小丫头满头。

      时间凝了一瞬。

      丫头约莫五六岁,藕色短袄,一根红色头绳松松的系着头发,眉眼清丽得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她先是僵住,随后慢慢的从头顶抽出了一根签——下下签,她瞧了瞧,往地上一摔。

      然后,仰头,叉腰。

      “喂!——”声音又脆又亮:“你这人,眼睛是长在靴底么?这么宽的巷子,偏往我摊子上踩?!”

      赵浔之勒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他本该呵斥的,十九岁的定国侯,承袭五年,大杀北境,从无敌手。云都城里,哪个见了他不是低着头绕着走?便是三品大员,也不敢直视这张冷脸超过三息。

      可他没出声。

      他望着那双杏目,晶亮的像是烧着了一把火,是稚龄孩童不该有的傲气与怒意。就那么一瞬,他恍然觉得那双杏目里的火,与城楼上那道雪色里的讥诮与骄傲,如出一辙。

      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一眼万年,多年前的宫墙边也是如此的一眼,他记了十四年。

      “侯爷……” 陈铮在旁低唤,生怕他要对一个小女娃发作。

      赵浔之猛的闭上眼,额角青筋突突的跳,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不可能,绝无可能。再睁开眼,眼底只剩戾气与烦躁,他随手解下腰间羊脂玉佩,看也没看,扬手一掷。玉佩落在卦摊残破的桌面上,叮的一声,清脆如铃。

      “赔你。”

      声音硬冷,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他忘了来槐花弄的初衷,勒马转头,玄黑马风驰般掠过巷尾,转瞬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陈铮回头望了一眼那叉腰而立的小丫头,摇了摇头,急急跟上。

      苏姬站在原地,披头散发却也没管。定定的看着落在桌上的那枚玉佩,又缓缓抬头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银甲玄袍在转角处一闪而逝,琵琶骨那不存在的旧伤,忽然极轻的抽痛了一下。

      嘴角苦笑了一下,旋即蹲下,有意无意的不去碰那块玉佩,只是低头把落地上的卦签一根根拾掇回筒。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么……”她抱着签筒小声嘀咕着。

      “是啊,当年哭鼻子的小男孩也长成了云都煞神了。”薛礼是什么时候站在卦摊前的,苏姬也没注意。只见他没了平时的惫懒,只是直直盯着桌上的玉佩。

      “先生?”苏姬扯了扯他的袍角。

      薛礼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她:“这是你母亲的物件?”见没有回应,便又问了一遍:“这是景国皇后,昭华公主生母的物件吧?”

      苏姬微微的点点了头,仍是没去碰那块玉佩。

      “那你为何不收起来?”薛礼叹了口气,似乎早已料到。

      "这是昭华的,不是我的。"她淡淡说道。说完转身进了院子,回到屋里,合上了门。

      门外,薛礼站了很久。

      薛礼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拾起了玉佩,在手里摸索。

      他知道,这该死的宿命啊,算再多的卦也是躲不过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千里南下寻旧债,玉佩一掷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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