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江南巷深学骗术,占卦十回九翻车 薛礼十算九 ...
-
日长月久,苏姬渐渐从任人摆布的婴孩长大成了能跑能跳的女童。而薛礼也在苏姬能流利说话的这年,开启了自己在人间的第一份事业——摆摊,算卦。
江南多富商,富商多迷信,迷信就多事。今日张员外家娶填房,明日李掌柜家迁祖坟,后日王寡妇怀疑自家儿子不是亲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俗务,统统都找到槐花弄尽头这位“薛半仙”头上。薛礼倒也来者不拒,左手《周易》,右手龟甲,口中念念有词:“世爻持鬼,动化回头生……”
苏姬起初还抱着敬畏之心,以为这位好歹是在阴间当差的,总该有些真本事。直到她默数了十回,发现这神棍十回有八回把“大凶”算成“大吉”,把来人的仕途算成了八月十八宜嫁娶。
自此之后,苏姬练就了一项新的技能:圆卦。说白了,就是把薛礼胡诌的卦给圆回来。前世的昭华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一言一行皆是楷模。哪会想到今天在这江南小巷跟个神棍插诨打岔。
某次,一位绸缎庄老板来问财路,薛礼闭目掐指半晌,断言:“施主三日之内,必有一笔横财自东南来。” 那老板高高兴兴走了。
苏姬在一旁塞了满嘴的雪花膏,一双好看的大眼睛发着呆,心想——得,又来活了,还是个大的。
三日后,老板的绸缎庄遭了东南方向吹来的一场无名火,烧的精光,倒是真应了“横”字——横祸的横。
老板气势汹汹找上门,苏姬正坐在门槛上剥莲蓬。她头也不抬,幽幽道:“我师父是说有横财从东南而来,可没说这来的横财是给您的,烧的是绸缎庄,财可供给了阎王爷——替您交了卖命钱。”
她吐出一嘴莲子芯,慢悠悠的掀起眼皮,好看的嘴皮子甚是刻薄,“您哄骗隔壁村王寡妇的欠下张老爷遗产契书的时候,张老爷可是在底下气的快跑回来掀棺材板了。如今这火正是张老爷在阎王殿前递了状子,东南方刮来的催命符呀。您那满库的绸缎哪里来的,心里没点数么?该是您的么?”
那老板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转瞬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苏姬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心里的一切肮脏,又继续说道:“那可是王寡妇的眼泪,是张老爷的棺材本,那一场无名大火没连您一块儿烧成炭,您以为是为何。还不是我师父施法为你向底下的大人物求情,怎么?不叩谢天恩,反倒跑来我们这兴师问罪?还是说——”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脆生生补了最后一句:“您嫌这火还不够,想求我师父再卜一卦,算算您这把老骨头,值几两纸钱?”
一股子寒意自尾椎猛的窜上老板的天灵盖,激得他后脊背如坠冰窟,寒毛根根倒竖——这半大点的小女娃子怎么会知道?!他哄骗王寡妇,私吞张老爷遗产的勾当,连枕边人都瞒得铁桶一般!如今被这个小女娃一字一句剖开,若非真能洞察阴阳,便是恶鬼还魂!
他再也不敢看那双眼睛,此时苏姬在他眼里俨然一副青齿獠牙阴间判官的模样。踉跄着倒退了三步,腿肚子也不听使唤,一脚踩在过长的锦缎袍角上,“砰——” 地摔了个四仰八叉。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就这样连滚带爬的窜出了巷口,活似身后张老爷还魂来索命。
院子里,薛礼在躺椅里“啧”了一声,眼睛微睁,看了看他这年仅五岁的“童养徒”,那眼神里颇有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
苏姬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看着那老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她知道,前世的昭华公主,今世的尚书三小姐,她都不想要。在这小巷深处,给这个江湖骗子做个帮凶,欺负欺负这世上的恶人,还挺不错。她也不知道薛礼想干什么,她也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等着她,她并不在乎。只要今天比昨天更有意思一点,自己离自己更近一点,便好了。
这天薛礼教她掷卦,三枚铜钱往她手心里一拍,苏姬刚抬手就漏了一枚,骨碌碌滚到井边。
"真笨。"薛礼屈膝蹲下去捡,把铜钱重新塞回她掌心,折了段柳枝轻点她眉心,"摔缺了角,阎王爷不认账。"
苏姬揣得死紧,这回倒真抛成了,三枚铜钱落案,打了个转,躺下。
连掷四次,她没了耐性,爬进竹躺椅里耍赖:"先生手大,您替我掷两回,我瞧个现成的。"
薛礼嗤了一声,倒也没拒绝。铜钱脱手,落案有声——然后苏姬"咦"了一声。她指着其中一枚:"先生,这枚……烧焦了?"
只见铜钱周边一圈细细黑纹盘绕,像是烈火淬炼过度,又像是铜锈腐蚀了。
“还是来了啊……看来快憋不住了……” 薛礼喃喃自语道。
苏姬挑眉,奶嘟嘟的小脸作了一副大人神情,“先生何出此言?是有人给你的铜钱做了手脚?”
“不是铜钱,是月建,有人对月建做了手脚。”
“月建是什么?”
“阴司有十位阎罗,每月都会有一位轮值来给人间的卦象做指引,这个差事就叫月建。月建管一个月的规矩,日辰管长远的权柄。” 薛礼捻起那枚铜钱,似笑非笑道:“看来本月的这位跟我不太对付啊……”
“看来你在下面的人缘不咋样啊……” 苏姬一脸嫌弃的看着他。
薛礼用柳枝敲她额头,“胡说,不过是有人太闲,专门来添堵。今日这卦废了,卦象被人捂住了嘴,问出来的全是谎话。”
“可是你的卦从好几个月之前就不准了呀,难道每一轮月建都跟你过不去吗?” 苏姬晃着摇椅,眼里藏着促狭,“怕不是你这坏嘴得罪太多人吧。”
薛礼也没搭理她,一把把她像提小鸡一般从躺椅上拎开。自顾自的躺下,苏姬在一边张牙舞爪的,哪有这样明目张胆的鹊占鸠巢?
“明日去集市,你自己看。记住了,铜钱若生了黑心,就跟人一样,再亮的面儿也不能信”。
“那这枚呢?”
薛礼躺着也不睁眼,声音闷在袖袍里:“已经黑心了,给你留着辟邪吧。鬼气沾过的东西,鬼就不近身了。”
不多时,均匀的呼吸声便从摇椅里传了出来。苏姬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凉的铜钱,又看看逆光里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身影。真是心大啊,被人这么欺负上门还能睡着。到底有什么是你真的在意的呢?
江南的集市总带着股温吞的水汽,油纸伞挨挨挤挤,像一片浮动的蘑菇海。薛礼的卦摊支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青布幌子上书“阴阳有准”四个大字,墨汁淋漓,颇有杀气——实则出自苏姬手笔,她执笔不稳,"准"字最后那一笔直接捅穿了布——前世昭华的一手小楷,不知怎的,换了这副手腕就使唤不动了。
巳时三刻,来了个渔贩。那人肤色黧黑,指节肿大,近身一股海味,瓮声瓮气道:“先生,明日想出海追鲥鱼,您给算算,是吉是凶?”
薛礼抬抬下巴示意让渔贩报上生辰,随后便掷下三枚铜钱。
铜钱叮咚落下,薛礼扫了一眼,微微皱眉——不出意外的又出意外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缠绕在其中一枚铜钱上,如扭曲的蛔虫。卦象本是问事可成的格局,如今这却不好说了。
渔夫看薛礼半晌没有出声,也顿时紧张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薛道长,不会是有什么不妥吧?这是今年捕鲥鱼最后的机会了,再往后成年鲥鱼就入海了,即使捕到也卖不出入海之前的好价钱了。”
“大吉”薛礼收回手,淡淡道,“明日东南风正顺,此去必满舱而归。”
渔贩顿时笑开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苏姬狐疑的望了薛礼一眼,只见他已经躺回竹椅里了,慢悠悠的眯上了眼。
“等等。”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插了进来,苏姬还是没忍住——走到摊前,仰头打量起渔贩,冷冷的问道:“大叔,你近三日可曾梦见黑水淹船?”
“小,小仙子怎知?” 渔贩愣住了。
“你印堂有裂纹,”苏姬伸出短短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眼尾带浮白,这是‘覆舟之水’的征兆。你明日若前去,遇着的不是鲥鱼,而是龙王锁命。”
渔贩有点不知所措的望向薛礼。
薛礼突然笑了,往后一靠,歪在柳树干上,“我家这小娃娃看来是要出师了呀~”
渔贩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这一卦算得真是七上八下的。
“你船底最近检修了么?” 薛礼话锋一转,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船底?上月才刷的桐油……”
“回去仔细再看下吧,” 薛礼随手将那三枚铜钱抛给他,“尤其是吃水线的木板,看看是否有裂痕,说不准真是这丫头救你一命。另外这三枚铜钱出海时随身带着,可防万一……”
渔贩握着铜钱,将信将疑的去了。
当夜,槐花弄传来动静,那渔贩提着一篓河虾跪在巷口砰砰磕头——船底吃水线处真有道三寸长的暗裂,被水藻糊着,寻常看不出来。明日若出了海,怕是回不来了。
“道长神算!小仙子神算!” 渔贩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
薛礼躺在竹椅里没起身,苏姬在门口盯着手里那一篓活虾有些出神。
“怎么瞧出来的?”他问。
"卦象靠不住,就只能靠别的看。"苏姬斜了薛礼一眼,"先生那句'大吉',是打算自己出手护他吧?"
薛礼没有接话。
"我说出来,他自己去查,不是省先生的力气吗。"苏姬转过头,语气淡淡的。
不知什么时候,薛礼起身来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毛绒绒的头顶。苏姬僵住,别扭的低下头,却也没躲开。
“算你及格。” 他收回了手,插进袖口,掏出了一块麦芽糖,塞在她嘴里“含着吧,赏你的。想靠自己,明日就好好学算卦吧。该认‘忌神’与‘原神’了。”
糖很甜,黏牙。
苏姬低头咬着,没说话。
那枚发黑的铜钱还在掌心,她翻来覆去看了一眼,悄悄揣进了荷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