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溪里有鱼 小满,你连 ...
-
雨下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早上总算停了。
林小满推开门,一股子湿土味儿扑面而来,混着青草被水泡发的那股鲜劲儿。
地上全是泥,踩一脚能粘掉鞋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犹豫了一下,还是踩出去了。
反正已经烂了,再烂也烂不到哪儿去。
“娘,去溪边。”
柳氏正在灶台前刮锅底,听见这话,手停了:“去溪边干啥?”
“抓鱼。”
柳氏扭过头看她,脸上写着三个字:你疯了。
“小满,你连水都怕,还抓鱼?”
“上回过溪,你鞋湿了哭半天。”
“那是上回。”林小满一脸正经。
“我现在不怕了。”
“而且不是我去抓,是铁蛋去。”
林铁蛋正在门口拿根树枝戳泥巴玩,听见自己名字,抬起头,一脸茫然。
“铁蛋,你会抓鱼不?”
林铁蛋摇头。
“那学。”
“走,娘带我们去溪边。”
柳氏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出来。
她其实也想看看溪边的情况:后山那条小溪下雨之后涨水,说不定能冲下来些好东西,枯枝烂叶能捡回来当柴烧,运气好还能捡到被水冲下来的野果子。
“行,去。顺便捡点柴。”
四个人踩着泥路往后山走。
雨后山路滑得很,柳氏牵着林小满,招娣拽着铁蛋,一路上摔了两跤。(这里是我们铁蛋和小满各自摔了一跤哦)
小满摔进泥坑里,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泥,就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像只花猫。
柳氏拿袖子给她擦脸,擦了半天,越擦越花。
“别擦了,娘,等会儿到溪边洗洗就行。”
溪边比他们想象的远。
平时走一刻钟的路,今天泥滑,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
小溪果然涨了水。
平时膝盖深的溪水,现在没到了大腿根,水流也急了不少,哗啦啦地冲着石头跑。
水面泛着黄,泥沙多,但能看见鱼影子在水底下窜。
林铁蛋蹲在溪边,眼睛瞪得溜圆。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鱼。
白条子、小鲫鱼,还有几条泥鳅,在水里窜来窜去,肥得很。
“娘!鱼!好多鱼!”他指着水里喊,声音都劈了。
柳氏也看见了。
她小时候跟哥哥去溪边玩过,知道涨水后鱼会顺着水流往上游蹿,
这时候最好抓。
但她没抓过。
女人家干不了这个。
“咋抓?”她看着水面,犯愁。
林小满蹲在溪边石头上,脑子里翻腾着上辈子看过的那些野外生存视频。
抓鱼最简单的法子:堵截。
找一段水流缓的地方,用石头垒个小坝,留一个口子,拿竹筐或者破衣服堵在口子上,鱼游过来就进去了。
“娘,你找几块大石头,在那边垒一道坎。”
她小手指着下游一处水流较缓的拐弯。
柳氏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挽起裤腿下到水里。
水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咬咬牙站稳了,弯腰搬石头。
石头不轻,但她这几天干活练出了力气,搬个二三十斤的石头还能撑住。
一块、两块、三块,垒在溪边浅水处,垒出一道半人高的石坎,留了个缺口。
“拿筐来。”林小满喊。
柳氏把装草药的破竹筐递给她。
林小满接过筐,堵在那个缺口上,筐口朝着水流方向,筐底用石头压住,固定好。
“好了。等鱼。”
几个人蹲在溪边等。
林铁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筐口,像只等老鼠的猫。
柳氏坐在石头上搓着冻僵的手,招娣捡了一堆干柴码在岸边。
她说等抓到鱼了直接烤。
等了大概半盏茶工夫,林铁蛋忽然压低声音喊:“来了!”
一条巴掌长的白条子顺着水流冲过来,一头扎进筐里,在筐壁上撞得啪啪响。
紧接着又是一条,再一条。
鱼进了筐就出不去了,筐壁编得密,鱼在里头扑腾,水花溅得老高。
“有鱼了!”林小满喊。
柳氏赶紧趟水过去,把筐从水里提起来。
筐里扑腾着四五条鱼,白花花的,最大的那条快有一斤重。
“真抓到了……”柳氏看着筐里的鱼,手都在抖。
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溪水是甜的。
林铁蛋蹦起来,光着脚丫子在溪边跑了一圈,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脸上全是泥和笑。
“再来!”林小满把鱼倒进岸边的破桶里,又把筐堵回去。
这回更快。
鱼群顺着水流一波一波地过来,筐里很快就又装了三条。
柳氏又提起来,倒进桶里。
桶里七八条鱼,活蹦乱跳的,在桶壁上撞得砰砰响。
“够了,够了。”柳氏拦住还要去堵筐的林小满。
“这么多鱼,咱四个人吃不完,拿去镇上卖还能换点米。”
林小满想了想,点头:“行。留两条小的回家吃,剩下的拿去卖。”
柳氏把桶提上岸,拿水草把鱼鳃穿了,一串串挂好。
鱼在草绳上甩尾巴,甩了她们一身水。
“娘,那边还有。”林小满指着溪上游。
“水浅的地方,石头缝里肯定有螃蟹和虾。”
柳氏看了看天色。
太阳出来了,晒在湿衣服上暖烘烘的。
时间还早。
“去看看。”
上游水浅,石头多,水清澈见底。
柳氏搬开一块石头,底下果然趴着一只巴掌大的螃蟹,青褐色的壳,钳子举得老高,张牙舞爪的。
“别动!”林小满喊。
“娘,你从后面捏它背壳,别捏钳子!”
柳氏将信将疑,绕到螃蟹后面,两根手指头捏住背壳两侧,螃蟹的钳子够不着她,扑腾了两下就老实了。
“嘿,还真行。”柳氏乐了,把螃蟹扔进桶里。
林铁蛋看见了,也要去翻石头。
他力气小,搬不动大石头,就翻小的。
翻了七八块,底下趴着三只小螃蟹和五六只河虾。
虾是那种透明的小河虾,柳氏说这种虾晒干磨粉能当调料,鲜得很。
“铁蛋行啊。”林小满夸他。
“二哥是抓螃蟹的好手。”
林铁蛋黑着脸,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几个人在溪边忙活了一上午,收获不小。
桶里装了八条鱼、五只螃蟹、一小捧河虾。
柳氏又捡了两大捆干柴,招娣采了一兜雨后冒出来的蘑菇和野菜。
回去的路上,柳氏提着桶,铁蛋抱着柴,招娣挎着野菜,小满坐在篮子里晃着腿。
路过那片开荒的地,她探头看了一眼,土面还是平的,没动静。
急什么,才种下去一天。
她心里说。
到家第一件事,处理鱼。
柳氏拿刀刮了鱼鳞,开了膛,掏了内脏。
鱼胆没破,手艺不错。
两条小的留着中午吃,剩下的大鱼拿盐腌了,挂在屋檐底下风干,等去镇上卖。
螃蟹和虾也处理了。
螃蟹洗干净,拿绳子绑了腿,活着下锅最鲜。
虾去须去脚,用盐腌了,晒在竹匾上。
中午吃鱼汤。
柳氏把鱼下锅煎了一下,煎到两面金黄,加了水,扔了几根葱和姜片。
姜是济世堂老头送的,上回拿药渣的时候顺的。
鱼汤煮开了,奶白色的,香气飘出老远。
林小满坐在小板凳上,闻着鱼汤味儿,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上辈子她吃过米其林三星的鱼汤,但没一碗比得上今天这锅。
因为这是自己抓的,自己做的,每一口都带着活人的热气。
鱼汤盛出来,四个人一人一碗。
柳氏先给小满盛了,又给招娣和铁蛋盛,最后自己碗里剩了小半碗汤底。
小满看见她碗里就几块鱼骨头,把自己的鱼肚子夹了一块给她。
“娘吃。”
柳氏推回去:“你吃,你吃,娘不爱吃鱼肚子,腻。”
林小满知道她在扯谎。
把鱼肚子又夹回去,硬塞进她碗里:“必须吃。”
“娘不吃鱼肚子,那我以后也不吃了。”
柳氏拿她没办法,夹起鱼肚子咬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慢点吃。”她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热了一下,低头喝汤。
鱼汤下肚,浑身都暖了。林小满摸着小肚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
下午,柳氏把腌好的鱼挂在屋檐下,拿竹匾把虾和蘑菇摊开晒。
林小满坐在门槛上看着,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鱼能卖钱,但一条鱼在镇上也就卖十来文。
八条鱼全卖了也就八九十文,买不了多少粮食。
得想个法子让这些鱼值更多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酱鱼。
上辈子她吃过一种酱鱼干,把鱼腌制之后用豆豉和辣椒酱抹了再晒,味道又咸又鲜,能放很久,卖价也比普通鱼干高一倍。
她空间里有豆豉和辣椒面。
上回在镇上买盐的时候顺手买的,一直没用。
“娘,鱼别光拿盐腌。”
柳氏回头:“那咋腌?”
“你有没有豆豉?”
“有。就剩一小块了。”
“拿来。”林小满跳下门槛,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到灶台边。
柳氏把豆豉拿出来,黑乎乎的一小块。林小满又翻出辣椒面,加了点盐,拿石臼捣碎了,和成酱。
“把鱼剖开,抹上这个酱,再挂出去晒。”她指挥着。
“这样做出来的鱼干又香又下饭,能卖贵一倍。”
柳氏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鱼剖成两片,抹上酱,挂在屋檐下。
酱是深红色的,抹在鱼肉上看着就有食欲。
太阳一晒,油脂渗出来,混着酱汁往下滴,滴在地面上,引来几只蚂蚁。
“这味儿……”柳氏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
“还真香。”
“等晒三天,拿去镇上卖。”林小满拍了拍手上的酱渣,“一条能卖二十文。”
柳氏算了算。
八条鱼,酱了卖,一百六十文。
加上手里的十二文,一百七十多文。
能买多少米?
“能买三斤多米。”她算出来了,脸上有了笑模样。
三斤多米,加上野菜、蘑菇,够四个人吃五六天。
加上地里的粟米和豆子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日子能撑过去。
“不光鱼。”林小满坐在门槛上晃腿。
“螃蟹也能卖。”
“活的螃蟹在镇上能卖五文一只,五只就是二十五文。”
柳氏愣住了:“螃蟹也值钱?”
“当然。”
“镇上那些有钱人就好这口,觉得螃蟹稀罕。”
“你拿去卖,肯定有人要。”
柳氏这回是真开了眼。
她活了二十多年,螃蟹在她眼里就是溪里的虫子,没人吃的,没想到还能卖钱。
“小满,你到底还知道啥是能卖钱的?”
“多了。”林小满掰着手指头。
“蘑菇、野菜、草药、鱼、螃蟹、虾、核桃、栗子……后山里好东西多了去了,就看你有没有眼睛去发现。”
柳氏看着女儿那张小脸,心里翻江倒海的。
这孩子,到底是哪来的这些见识?
但她没问。
不管小满的见识从哪儿来的,反正她信这闺女。
信就完了。
傍晚的时候,王奶奶又来了。
这回她拎着一小袋红薯干,进门就喊:“丫蛋非让我送来的,说谢谢你们家的粥。”
柳氏接过红薯干,推辞了两句还是收下了。
王奶奶在屋里坐了坐,看见屋檐下挂着的鱼和螃蟹,眼睛瞪大了。
“哟,抓鱼了?溪里涨水了?”
“嗯,今早去溪边,赶上鱼群上来了。”柳氏说。
“运气好啊。”王奶奶啧啧称赞。
“这鱼看着肥。”
“你们留着吃啊,别都卖了。”
“留了两条,剩下酱了拿去卖。”
王奶奶点点头,又看了看那片开荒的地方向,叹了口气:“你们娘几个是真能干。”
“老三要是知道了,得乐坏。”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柳氏低下头,手绞着衣角。
“他肯定乐。”林小满接话。
“爹在天上看着呢,看着咱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王奶奶眼眶一红,拍了拍柳氏的肩膀:“行了,人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得好好的。”
“你们娘几个好好的,他才走得安心。”
柳氏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奶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之前又塞了两把干豆角给招娣,说让孩子嚼着玩。
天黑下来,四个人围在灶台边。
柳氏烧了锅热水,给三个孩子洗了脚。
小满的脚上全是泥,脚趾缝里都黑了,洗了三遍才干净。
铁蛋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柳氏拿针挑破了,上了点灶灰止血。
“明天别光脚了。”柳氏说,“穿鞋。”
“鞋湿了。”铁蛋闷声闷气地说。
“那娘给你烘干。”
林小满坐在床上,看着娘给铁蛋挑水泡。
烛火晃晃悠悠的,照着柳氏低垂的侧脸,温柔得要命。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当个三岁小孩也不赖。
有人疼,有人管,有人给你挑脚上的水泡。
上辈子她自己挑自己的水泡,拿订书机钉文件,喝冰美式熬到凌晨三点。
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现在才知道,一碗热粥、一双干净袜子、娘的一根绣花针,才是真的。
“娘。”
“嗯?”
“等咱有钱了,给铁蛋买双新鞋。皮的。”
柳氏手一顿,笑了:“行。给铁蛋买双皮靴,给招娣买匹花布,给你买……你想要啥?”
“我要个糖葫芦。”林小满想都没想。
柳氏乐了:“就这个?”
“就这个。镇上那家糖葫芦,山楂的,裹着糖衣,亮晶晶的。我还没吃过呢。”
上辈子吃过几百串,但这辈子这具身体还没尝过。
三岁小孩的执念,她控制不住。
“行,买。等卖了鱼,先给你买串糖葫芦。”柳氏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小馋猫。”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咯咯笑起来。
窗外,月亮出来了。雨后的月亮特别亮,照在院子里,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屋檐下的鱼干在月光里泛着油光,酱汁慢慢渗进鱼肉里,一天比一天香。
地里的种子在土里喝饱了水,等着破壳。
日子也在等着破壳。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