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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不单行 这一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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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发现,人要是开始翻身了,老天爷总得给你使个绊子,好像不折腾折腾你,就不算真正的“翻身”。
第二天一大早,柳氏刚把灶膛里的火烧起来,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赵氏那种咋咋呼呼的方步,是好多双脚踩在土路上、乱糟糟的、带着股子公事公办的架势。
林小满从篮子里探出脑袋。
没错,她又坐在篮子里了,柳氏说这样暖和。
她朝门口看过去。
三个穿皂色衣服的人站在那儿,腰上挎着牌子,手里拿着个本子。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腿、风吹日晒的那种人。
他手里拿着根细竹竿,往门框上一敲。
“林大山家在不在?”
柳氏从灶台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在。”
“他……去镇上扛活了,还没回来。”
瘦高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扫了眼屋里。
破席子、破灶、破缸,还有坐在篮子里探着个小脑袋的林小满。
他眼神顿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林大山,男,三十二岁,半月前在镇上福顺粮行做短工,对吧?”
柳氏点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前天在镇东头河里捞上来一具尸体,身上有福顺粮行的腰牌。”
“尸首泡得厉害,面目不清,但腰牌编号对得上。”
“你丈夫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或者旧伤疤?”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柳氏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青。
“他……他左肩胛骨下面有个疤,小时候被镰刀割的……”
瘦高个低头又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大概率是了。”
“尸首已经入殓了,你要是认领,去镇上义庄,交五十文丧葬费。”
林小满坐在篮子里,一动没动。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
通知家属、确认身份、走流程。
她太熟悉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死的那个人是她这辈子的爹。
她不认识林大山。
这具身体对他的记忆很模糊,只有几个片段:一个高大的背影,扛着麻袋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然后就再没回来。
但她知道柳氏认识。
柳氏嫁给他十年,生了四个孩子,虽然穷,但没红过脸。
她知道林招娣认识,大姐夜里偶尔会偷偷哭,说想爹。
她知道林铁蛋认识,二哥虽然不说话,但每次有人从镇上回来,他都会竖起耳朵听。
五十文丧葬费。
柳氏身上总共就剩不到二十文。
“大、大哥……”柳氏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能不能……缓两天?”
“我、我凑凑……”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本子上又写了几个字,把竹竿往肩上一扛:“三天。”
“三天不来认领,义庄就当无名尸处理了。”
说完,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脚步声远了,土路上又恢复了安静。
柳氏站在门口,像根钉进去的桩子,一动不动。
风从门框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理。
林小满从篮子里爬出来,小短腿迈着小碎步走到门口,伸手抱住柳氏的腿。
“娘。”
柳氏低头看她,眼睛是空的。
“娘,你蹲下来。”林小满拽了拽她的裙角。
柳氏慢慢弯下膝盖,蹲下来,跟林小满平视。
她的嘴唇还在抖,但眼睛里那层空壳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恐惧、绝望、还有一丝不肯死的倔强。
“小满……”她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爹他……”
“我知道。”林小满点头。
“我听见了。”
“五十文……咱家只有不到二十文……”柳氏的手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义庄三天……三天后就不收了……小满,娘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在孩子们面前说过“怎么办”。
她一直是那个撑着的人,天塌了也咬着牙顶着。
但现在,天真的塌了。
林小满看着她,那双圆眼睛里没有三岁孩子该有的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娘,你听我说。”林小满用两只小手捧住柳氏的脸,掌心软乎乎的,带着体温。
“爹的事,咱得去认。”
“但五十文,咱没有。”
“所以咱得去挣钱。”
“怎么挣?采蘑菇?那也来不及啊……”
“不光蘑菇。”林小满松开手,转身从篮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昨天从后山采的紫苏。
她让柳氏用布包好放在篮子里的。
“这个,值钱。”
“紫苏?这东西能值几个钱……”
“娘,你信我。”林小满仰着脸,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今天咱不去镇上卖蘑菇了。”
“咱去卖紫苏,还有昨天在后山发现的那个。”
“你记得不,石头缝旁边那片开黄花的?”
柳氏愣了一下:“你说那片蒲公英?”
“不是蒲公英。”林小满摇头。
“是黄芩。黄芩是草药,镇上药铺收的。”
“昨天我看见那片黄芩长得好,根粗得很。”
“咱挖了去药铺卖,比蘑菇值钱多了。”
她上辈子学过一点中药知识,公司年会去泡温泉的时候顺便上了个养生课,讲师讲了半天什么黄芪补气、黄芩清热,她当时觉得无聊,没想到这辈子用上了。
黄芩这东西,根越粗越值钱,后山那片她用灵泉浇过,根长得跟萝卜似的。
柳氏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小丫头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聪明那么简单,是那种……看透了、想明白了、然后笃定地告诉你“跟着我走就行”的东西。
“好。”柳氏站起身,擦了擦眼角。
“娘听你的。”
她回屋拿了把小锄头。
那是林大山留下的,锄头把都磨得发亮了。
又找了根绳子,把篮子挎上。
“招娣,看好家。”
“铁蛋,跟娘走。”柳氏回头喊了一声。
“我也去!”林小满在篮子里举手。
“你……”柳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满放进了篮子里。
“坐好了,别乱动。”
四个人出了门。
这次没去镇上,直接奔后山。
后山背面的石头缝旁边,那片黄芩果然还在。
林小满昨天滴了灵泉的地方,草药长得格外茂盛,叶子绿得发亮,根部的土微微鼓起来,说明根扎得深、长得粗。
柳氏蹲下来,用小锄头小心地刨。
黄芩的根扎得深,她刨了好一会儿才挖出来。
粗得像小拇指,根须密密麻麻的,掰断一根,断面是黄色的,还带着苦味。
“这黄芩成色好。”柳氏拿着根看了看,眼睛亮了。
“我以前见村里老中医挖过,这种粗的能卖上价。”
“多挖。”林小满在篮子里指挥。
“那片、那片、还有那边那棵大的,对,就是那棵。”
柳氏和林铁蛋一起挖,林招娣在旁边帮忙把挖出来的黄芩抖掉土、理整齐、用草茎捆成小把。
不到一个时辰,就挖了满满一篮子。
林小满趁他们不注意,又往篮子里滴了几滴灵泉。
黄芩的叶子肉眼可见地又绿了一层,根须也更饱满了。
“够了。”林小满说。
“去镇上。”
从青山村到清河镇,一个多时辰的路。
柳氏挎着篮子,林铁蛋跟在后面,林小满坐在篮子里,一路颠颠簸簸地到了镇上。
这次没去醉仙楼,直接奔镇西头的药铺。
药铺叫“济世堂”,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个药葫芦的幌子。
柜台后面坐着个白胡子老头,正在拿戥子称药。
柳氏挎着篮子走进去,有点怯生生的:“掌柜的,收黄芩不?”
白胡子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戥子走过来。
他掀开篮子上的布看了看,伸手拿起一把黄芩,掰断一根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眉头微微一挑。
“这黄芩成色不错。哪来的?”
“后山采的。”柳氏老实回答。
老头又看了看,掰了几根,断面都是鲜亮的黄色,苦味浓郁,说明有效成分足。
他点点头:“收。”
“粗的十五文一斤,中等的十文一斤,细的不要。”
“你这些……”他估了估。
“大概有三斤粗的、两斤中等的。”
“算你六十五文,行不行?”
柳氏心跳都快停了。
六十五文!
不光够丧葬费,还能剩十五文!
“行!行!”柳氏连连点头,手都在抖。
白胡子老头从柜台里拿出个布包,解开,数出六十五文铜钱递给她。
柳氏接过来,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以后有好的草药,还送来。”老头说。
“尤其是这种黄芩,今年药行缺货,价格还能涨。”
林小满在篮子里冲他咧嘴一笑:“有的。”
出了济世堂,柳氏蹲下来,把林小满从篮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然后蹲在地上,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数。
六十五文,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够了……”她声音发颤。
“丧葬费五十文,够了……还能剩十五文……”
林小满看着她数钱的样子,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她签过几千万的合同,没觉得什么。
现在六十五文铜钱,让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数了三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铜钱上。
“娘,别哭了。”林小满伸手给她擦眼泪。
“爹的事,咱去办。”
“办完了,咱还得活。”
柳氏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去义庄。”
清河镇的义庄在镇子最东头,挨着乱葬岗。
几间破棚子,门口蹲着个老头,正在晒太阳。
柳氏走过去,说明了来意,老头懒洋洋地站起来,领她去看尸首。
义庄里一股子石灰和腐味混合的气味。
柳氏站在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面,手抖得解不开布角。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裙角。
柳氏终于掀开了布。
林大山躺在那里,脸泡得发胀发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但左肩胛骨下面那个疤还在……
镰刀割的,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条蜈蚣。
柳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着,没哭出声,但那股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林招娣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扭过头去,眼泪吧嗒吧嗒掉。
林铁蛋站在门口,黑着脸,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林小满没哭。
她看着那具尸体,脑子里闪过那几个模糊的片段。
高大的背影、扛麻袋、回头笑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她上辈子死的时候,也没人给她哭。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这辈子名义上的爹,心里说不上多难过,但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着。
不是悲伤,是责任。
这个家的男人没了,她得顶上去。
三岁又怎样?
她脑子里的东西够撑起这个家。
“娘。”她拽了拽柳氏的裙角。
“咱给爹买口薄棺。”
柳氏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
薄棺材花了四十文,加上义庄的丧葬费五十文,总共九十文。
柳氏手里的六十五文不够,她咬了咬牙,把昨天买米剩下的铜钱也掏出来了,又凑了点正好九十文。
棺材抬出来的时候,柳氏带着三个孩子跪在义庄门口。
没有唢呐,没有纸钱,没有送葬的队伍。
一口薄皮棺材,四个人,就这样把林大山送走了。
埋在了后山脚下,面朝青山村的方向。
柳氏说,让他能看见家。
埋完人,四个人坐在坟前。
柳氏烧了几张从镇上买的黄纸,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映着她那张瘦脸。
“他走的时候……不知道疼不疼……”柳氏喃喃着,像是在问自己。
没人回答。
林小满坐在坟前的小土堆旁边,用小手指头在土上画圈圈。
她不知道林大山走的时候疼不疼,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就真的只有他们四个了。
“娘。”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爹走了,咱得好好活。”
“他要是看见了,肯定不想让咱哭。”
柳氏低头看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绝望的哭,是那种被说中了心事的、带着点释然的哭。
“嗯。”她点了点头,“好好活。”
林招娣也擦了擦眼泪,使劲点头:“娘,小满说得对。”
“爹要是看见了,肯定不想让咱哭。”
林铁蛋闷头闷脑地“嗯”了一声,拳头松开了,掌心四个指甲印,渗着血珠。
林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吧,回家。”
四个人从后山脚下往回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四个黑影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地挪。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上了王奶奶。
老太太拎着个瓦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柳丫头……这是……”
柳氏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
王奶奶看了看他们的脸色,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叹了口气。
她把瓦罐递过来:“家里熬了点粥,你们喝口热的。”
柳氏接过瓦罐,手抖着,点了点头。
“谢谢王婶。”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王奶奶摆了摆手,没多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柳丫头,人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小满那孩子灵性,你们娘几个能熬过去的。”
柳氏站在村口,抱着瓦罐,眼泪掉进罐子里。
林小满仰头看着她,伸手拽了拽她的手:“娘,回家喝粥。”
“好。”柳氏吸了吸鼻子。
“回家。”
破屋子里,王奶奶那罐粥被倒进锅里热了热。
四个人围着锅,一人一碗,安安静静地喝。
没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死寂,是一种互相靠着、谁也没松手的沉默。
林小满喝完粥,把碗放下,仰着脸看柳氏。
“娘。”
“嗯?”
“明天咱还去后山。”
“……好。”
“不光采黄芩,还有别的草药。”
“我认得几种,能卖钱的。”
“好。”
“等攒够了钱,咱买种子,开荒地,种粮食。”
“好。”
“再往后,咱在镇上开个铺子。”
“好……”柳氏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小满,你真打算开铺子?”
“说话算话。”林小满伸出小拇指。
柳氏笑了,伸手勾住那根小香肠似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灶膛里的火苗又跳起来了。破屋子里的热气又升起来了。
日子还得过,人还得活。
林大山走了,但林家还在。
林小满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爹,你放心。
这个家,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