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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碰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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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江文霜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一宿,冷得连骨头缝都在打颤。
耳边乱糟糟的,全是人声。火光透过眼皮晃来晃去,杂乱的脚步声踩得碎石“咔咔”作响。
“找到没?这边看过了吗!”
“快!再去附近找找——”
她费力地睁开眼。四周黑压压的,十几支火把将河滩照得忽明忽暗,松脂燃烧的焦味直冲鼻子。一大群穿着古代短褐麻衣、挽着发髻的村民正举着火把和油纸灯笼,急匆匆地在河滩上拉网式地找人。
“在这儿!人在这儿!”一个举着火把的汉子发现了她,扯着嗓子大喊,“老江家的闺女找到了!”
呼啦啦一下,一群人围了上来。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这一小块地方。江文霜这才看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身上穿着湿透了的交领右衽长衣,麻布混着细葛的料子,比周围村民的粗布短褐稍微精细些,但款式古朴得很。她浑身湿透,又冷又沉,整个人像条死鱼一样瘫在河滩的碎石上。
“霜儿!我的天爷,你怎么跑到这河里来了!”一个穿着粗布襦裙、头上包着布巾的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在水里,一把将她半抱起来,声音都吓劈了。
旁边的村民们急得直搓手。那个举火把的汉子还在拍着大腿叹气:“村长急得都要上吊了,全村人找了你大半宿,差点就要去后山悬崖底下捞人了……”
“冷……”江文霜嘴唇发紫,牙齿直打架,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点声音。她现在脑子完全是懵的,什么直播间,什么电脑,全飞了。她只知道自己成了这穷乡僻壤里村长的女儿,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半条命都快没了。
“快快快,抬回去!”老妇人指挥着几个壮汉,直接将人裹着几件衣服劈头盖脸地抬了起来。
江文霜被颠得七荤八素。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着那些举着明晃晃火把、穿着粗布衣裳、急得满头大汗的村民,以及远处那座黄土夯墙、青瓦覆顶、周围全被黑压压的大山围死的村落。
她绝望地闭上眼。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出去?
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浓浓的柴火味和淡淡的药草香。
她躺在一张铺着厚实干草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粗布被子。屋子不大,土墙木梁,墙上挂着几串红通通的干辣椒和蒜头,透着股浓烈的农家烟火气。
门帘一掀,那个在河边抱着她哭的老妇人端着一个黑陶碗走了进来。见她睁了眼,老妇人眼圈瞬间又红了,几步跨到床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哎哟我的乖宝,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爹非得把这河给填了不可!”
江文霜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老妇人赶紧拿了个粗瓷勺子,舀起碗里黑乎乎的姜汤,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快喝口热的暖暖,这大冷天的掉河里,可是要作下病根的。”
江文霜看着这碗颜色暗沉、飘着几片粗糙姜块的汤水,胃里一阵翻腾。她平时外卖点得精细,哪里见过这种原生态的“黑暗料理”,本能地有些嫌弃,虚弱地偏了偏头。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粗犷又带着几分颤抖的嗓音:“醒了没?闺女醒了没?”
门帘猛地被挑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跨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粗麻布的短褐,脚上踩着沾满泥浆的草鞋,手里甚至还攥着一支快要烧尽的火把。这汉子生得浓眉大眼,满脸的络腮胡,看着是个能生吃一头牛的粗犷汉子,可一看到床上的江文霜,那大嗓门立马压低了。
“霜儿……”汉子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她的额头,又怕自己手凉冰着她,只能站在炕边急得直打转,“你这丫头,大半夜的怎么跑到河滩上去了?你要把你爹娘吓死啊!”
老妇人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拿毛巾给江文霜擦了擦脸:“你吼什么吼!孩子刚醒,别吓着她!”
汉子立马噤了声,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搓了搓手,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急的吗……全村人找了大半宿才……”
江文霜捧着热乎乎的姜汤,看着眼前这对急得团团转的“父母”,脑子嗡嗡的。
借着昏黄的油灯光,她凑到屋里那半面破铜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跟她原本的模样十分相似,眉眼弯弯的,鼻尖挺翘,脸蛋因为刚发过高烧透着点病弱的粉红,看着玲珑秀气,甚是惹人怜爱。
她听着老妇人絮絮叨叨地念叨,总算理清了这具身体的来路。
她是这红岭村村长江石川和媳妇刘婉娘的独女,也叫江文霜。江石川去镇上赶集时在路边草垛里捡回来的,老两口成亲十多年没个一儿半女,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
正想着,脑子里忽然多了些东西。像是一段本不属于她的记忆,被人硬塞了进来——隔壁蒲家有个跟她同岁的女儿,叫蒲淇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是这红岭村里最要好的玩伴。
江文霜心里猛地一跳。蒲淇妤?
她一把抓住刘婉娘的胳膊,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急切地问:“娘,咱们隔壁……是不是住着蒲家?蒲淇妤呢?她现在在不在家?”
刘婉娘被问得一愣,随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嗔怪道:“你这孩子,掉了一回水,怎么连淇妤都忘了?你们俩平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就住咱们隔壁院,这会儿估计也还在家呢。怎么,想找她玩了?”
江文霜一听,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吧嗒”一下落了地。
好啊,蒲淇妤,原来你搁这儿等着我呢。
她干咳了两声,掩饰住脸上的表情,装出虚弱的样子重新躺回去:“啊……没,我就是刚醒,脑子有点糊涂。想起来就好,想起来就好。娘,我没事了,明天……明天我就去找她!”
第二天,江文霜是被一阵高亢的鸡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粗糙的茅草屋顶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绝望地认清了自己没在做梦、也没法离开这地方的事实。身上那股子寒气退了大半,就是整个人还有点发虚。
江文霜刚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稍微精细些的粗布交领长衣,还没来得及研究古风的系带怎么打,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昨晚刘婉娘和江石川把家里唯一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让给了她,老两口在旁边的偏房里铺了点草席,和衣凑合了一宿。只要一想到自己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要跟一对陌生的“古代父母”挤在这连门缝都漏风的茅草泥屋里,连个洗漱上厕所的地方都简陋得让人崩溃,她心里就委屈得发堵。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刚准备下床,就听见院墙隔壁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叫骂声。
“你个死丫头!都什么时辰了还在挺尸!家里水缸空着没看见吗?还不快去村头井里挑水!”
“让你看着弟弟,你耳朵聋了?弟弟要是磕了碰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赔钱货!一天天光知道吃闲饭,养你有什么用!”
接着是一阵孩童的哭闹声,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砸地上的响声,以及一个男人暴躁的怒吼。
江文霜皱起眉头,揉了揉耳朵。她这人平时虽然宅,最烦的就是这种大清早吵吵嚷嚷的邻里纠纷。她心里直犯嘀咕:这村里的人怎么这么没素质?大清早的这么骂闺女,跟骂仇人似的。
她正想推门出去看看,门帘一掀,刘婉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糊糊走了进来,见她醒了,赶紧把碗放下,压低声音叹气道:“霜儿醒了?哎,你别往外凑,是你隔壁蒲家又在作妖了。”
“蒲家?”江文霜愣了一下。
“是啊,”刘婉娘一边给她理了理衣服,一边心疼地摇头,“蒲大强那个浑人,又拿他大闺女出气呢。可怜了淇妤那丫头,才十六岁,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全指着她一个人照顾。蒲家那口子也是个软骨头,不管事。蒲大强脾气暴,喝点黄汤就爱动手打人,那丫头日子过得难啊……”
江文霜脑子里“嗡”的一声。
蒲淇妤?!
她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好,踩着草鞋就往外冲。刘婉娘在后面急得直喊:“哎哟你这孩子,你发着烧呢跑哪去!”
江文霜一把拉开自家那扇破木门,顺着院子边上的土墙探头往隔壁一看。
隔壁蒲家的院子比江家还要破败,院墙低矮,院里乱七八糟地堆着柴火。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正举着一根笤帚疙瘩,指着院子中央大骂。旁边站着个唯唯诺诺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个流鼻涕的男童。
而院子中央,站着那个穿着浅青色旧布衣的十六岁少女。
蒲淇妤手里端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大木盆,盆里装满了洗衣服的脏水,额头前几缕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的衣衫比村里男儿的还要破旧,人瘦得厉害,脊背却挺着。
面对劈头盖脸的怒骂,她只是垂下眼睛,死死咬着下唇,端着木盆转身往院角走。
“你还敢给我甩脸子?!”蒲大强借着酒劲,手里的笤帚疙瘩眼看就要朝着蒲淇妤的背上砸过去。
“蒲叔!”
江文霜想都没想,隔着半截土墙大喊了一声。
整个蒲家院子安静了一瞬。蒲大强举着笤帚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江文霜。因为是村长家的闺女,蒲大强虽然是个浑人,但也不敢公然不给村长面子,只能讪讪地放下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哟,是小江啊……病好啦?叔这不是在教育孩子嘛……”
江文霜没搭理他,目光直直地看向院角的蒲淇妤。
蒲淇妤也回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立刻红了眼眶,透出几分委屈和隐忍,声音里还夹着半分颤意:“江文霜?”
江文霜听得头皮一麻。但很快,她在那双眼底的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咬牙切齿的抓狂。
江文霜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着。这地方的真实感太强,打人估计也是真疼,她绝不能看着蒲淇妤在这里挨揍。
她立刻堆起一个苍白的笑脸,装出一副虚弱但热络的样子,冲着蒲大强喊道:“蒲叔,我昨晚掉水里,魂都快吓没了。我娘说,得找个命硬、八字合的同龄人陪着我,把魂叫回来。我刚醒过来,觉得淇妤就挺合适的。您看,能不能让淇妤先陪我会儿?我爹那边,肯定记着您的好。”
蒲大强一听“村长”两个字,眼睛转了转。少一张嘴吃饭还能讨好村长,这买卖不亏。他立刻顺坡下驴,摆了摆手:“嗨,既然村长家有需要,淇妤,还不快把盆放下,跟去!”
江文霜赶紧朝蒲淇妤使了个眼色。
蒲淇妤放下那个沉重的大木盆,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低眉顺眼地溜达过来。路过她爹时,还故意缩了缩脖子。
“天黑之前赶紧回来啊!”
等一跨出蒲家的破篱笆门,进了江家的院子,江文霜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两人飞速溜进屋里,“啪”的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