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的世界？》夏夜星未小

9、那个人会是谁？

　　正是当年决赛现场完整的录音，前奏响起，乐句出现失误，队伍慌乱。
　　有人跑调，节奏断裂，台下传来细碎的响动。
　　录音里面，能听见舞台上少年少女压抑的喘息、慌乱的小声提醒。
　　还有结束之后，一片沉寂之中，轻轻的啜泣声。
　　没有美化，没有修饰，完完整整，记录下那场所有人拼命想要遗忘的失败，录音播放完毕，白光缓缓消散。
　　台上围拢过来的滞留者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神之中，一点点恢复属于人的情绪。
　　他们静静聆听完整的录音，长久封闭在幻境里的心灵。
　　终于直面了当年的遗憾，幻境的牢笼根基，开始瓦解。
　　暖黄色的灯光开始明暗闪烁，空气中的松香气味慢慢消散。
　　教室墙壁边缘，一点点变得透明，像即将融化的水汽。
　　广播声再次响起，平静宣告幻境的结局。
　　【虚构世界·音乐教室副本任务完成。】
　　【遗憾已被直面，幻境屏障解除。滞留者执念消散，将回归各自的时间线。】
　　【通道开启，可返回现实。】
　　苏晚长长松了一口气，看向白长达，眼底露出浅浅笑意。
　　“我们成功了。”
　　周围那些被困多年的合唱队员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慢慢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们不用永远困在这场虚假排练里面，执念解开，幻境不再束缚他们。
　　白长达望向缓缓消融的音乐教室，耳边最后的歌声轻轻消散。
　　他们守住了本心，没有沉溺幻境的完美诱惑。
　　白长达再一次证明，直面缺憾，才是挣脱牢笼唯一的出路。
　　“通道在门口，我们走。”
　　苏晚轻声说道。
　　两人转身，朝着那扇木门走去。门外，外面依旧是滂沱大雨的晚自习走廊，是属于现实的世界。
　　白长达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音乐教室，这场永不落幕的合唱，终于落幕，他们迈步，穿过木门。
　　穿过音乐教室那扇木门的一瞬间，滂沱雨夜的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狠狠撞在白长达脸上。
　　耳边那层缠绕许久、温柔蛊惑的合唱声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晚自习安静走廊里。
　　雨水拍打玻璃窗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响，远处教室隐约传来笔尖书写、翻卷书页的细碎动静。
　　幻境里永恒温暖的灯光消失，走廊老旧日光灯依旧忽明忽暗，冷白光线切割长长的过道，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单薄。
　　苏晚跟在白长达身后踏出大门，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闭合，没有幻境里那种隔绝一切的沉闷声响。
　　只是一扇普通旧木门，合上之后，锁扣自动咔嗒落锁，恢复成之前牢牢紧锁的模样。
　　仿佛方才那场永不停歇的合唱排练，仅仅是一场沉溺太深的幻梦。
　　白长达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指尖冰凉。
　　胸腔还残留着对抗幻境蛊惑之后的疲惫，脑海里还回荡着当年合唱比赛那场狼狈、真实的录音。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苏晚，方才在幻境里冷静从容的学姐。
　　此刻她肩膀微微松弛，眼底那层常年紧绷的戒备淡去少许，疲惫显露出来。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将装着录音碎片的密封袋收进校服口袋。
　　袋子里面碎片微光已经完全熄灭，碎片完成了它们在幻境里的使命，回归普通透明塑料片。
　　“总算是走出来了。”
　　苏晚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压之后的轻喘。
　　“音乐教室幻境，我被困在里面来回拉扯两年。
　　这是第一次，完整集齐碎片，彻底解开幻境执念。”
　　白长达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那间音乐教室安安静静伫立在夜色深处，再没有一丝歌声飘出。
　　“那些被困在幻境里面的人……他们最后去哪了？”
　　白长达轻声问道。
　　“他们执念解开，牢笼消失。”
　　苏晚望着窗外，声音很平静。
　　“幻境制造出来的躯体消融，他们会回到自己当初选择停留的那个瞬间。
　　有人愿意重新面对现实，就会回到原本的生活。
　　也有人心底逃避的念头依旧强烈，会再次主动踏入虚构世界别的幻境。
　　选择权永远握在他们自己手里，没有人能够强行改变。”
　　白长达沉默，他想起李文。
　　当年晚自习的幻境里，他的同桌李文也是主动做出选择，留在那个没有压力、不用面对排名的世界。
　　白长达没有资格去评判对错，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牢牢守住属于两个人的记忆。
　　苏晚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快上课了，我们得回去了。”
　　苏晚抬眼望向教学楼中段的教室。
　　“短时间内虚构世界不会立刻开启下一个幻境。
　　但是记住，幻境诞生的根基不会消失。
　　只要校园里面还有无数人怀揣想要逃避的念头，它就一直在暗处蛰伏，等待合适的契机打开入口。”
　　两人沿着长长的走廊缓步往教室方向走。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淌，窗外夜色浓稠。
　　走廊里零星几名上洗手间的学生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到刚刚从幻境归来的两个人。
　　对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而言，虚构世界，永远是不存在的传说。
　　回到教室，晚自习依旧安静。陈铭抬眼看见白长达回来，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
　　“你去了厕所好久，没事吧？”
　　白长达拿起笔，在陈铭的纸条上写下一句
　　“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所以时间长了点。”
　　推回给陈铭，他没法解释真相，只能用最简单的借口掩盖。
　　接下来几天，校园表面恢复平静。
　　月考成绩正式张贴在公告栏，年级排名密密麻麻印在白纸上，走廊挤满围观成绩的学生，叹息、喜悦、沮丧交织在一起。
　　有人看着名次红了眼眶，有人低声抱怨努力得不到回报，逃避的情绪，像潮湿空气里的霉菌，无声蔓延在整栋教学楼。
　　白长达偶尔会绕路，路过走廊最深处那间旧图书馆。
　　那栋老馆和新教学楼相连，平时极少开放，只有周末偶尔允许学生进去查阅旧书。
　　外墙墙面斑驳，爬满干枯藤蔓，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远远望去，安静又阴郁。
　　最早发现旧图书馆异象的，是几个周末去借阅资料的高三学生。
　　他们说，图书馆深处书架之间，总能听见有人低声呢喃，偶尔书页会无风自动。
　　还有人说，在馆内静坐片刻，心底那些痛苦、愧疚的回忆，会慢慢变淡，仿佛被书本悄悄吞噬。
　　消息在学生之间悄悄流传，大部分人只当做无稽的校园怪谈。
　　只有白长达和苏晚清楚，这是虚构世界新的幻境，已经悄然成型。
　　周五傍晚，放学铃声落下，夕阳透过云层，把天空染成浑浊橘红色。
　　两人约好，一同走向旧图书馆，老旧铁门没有上锁，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向内侧敞开。
　　一股厚重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与木质书架腐朽的味道。
　　馆内光线昏暗，窗户被高大的梧桐枝叶遮挡，阳光只能零散透过缝隙落进来，在地面投下破碎光斑。
　　一排排高耸书架层层叠叠延伸向深处，无数旧书密密麻麻排列，封面泛黄，书脊磨损。
　　【欢迎进入虚构世界·旧图书馆幻境】
　　空灵平缓的广播声，在空旷安静的图书馆缓缓响起，在书架之间来回回荡。
　　【幻境规则：本馆收纳所有不愿留存的回忆。】
　　【规则一：你可以挑选任意一段痛苦记忆，交由图书馆封存。封存之后，这段记忆彻底消失，愧疚、悲伤、思念全部随之消散，永不复现。】
　　【规则二：封存记忆自愿选择，无强制要求。记忆一旦封存，不可找回。】
　　【规则三：留在图书馆，你可以永远活在没有伤痛回忆的世界。代价：现实世界抹去你的全部存在痕迹。】
　　【提示：遗忘是最简单的解脱，但遗忘之后，那些曾经重要的人，也会彻底消失在你的心底。】
　　广播声缓缓消散，馆内重回死寂，只有空气里纸张轻微翻动的沙沙声响。
　　白长达抬眼望向四周的环境，书架之间零星站着几个人，安静地翻阅书籍。
　　他们的神情松弛平和，没有忧虑，没有悲伤，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晚压低声音，慢慢靠近白长达耳边。
　　“这里的幻境核心，是逃避回忆。很多人被愧疚、思念、伤痛压得喘不过气，只想一键删掉所有难受的过往。”
　　她抬手示意不远处的阅览桌。
　　桌面上摆放厚厚的登记簿，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被封存的回忆。
　　考试失利的挫败、和朋友争吵的懊悔、亲人离别等其他事情而带来的伤痛。
　　“只要写下名字，勾选想要丢掉的记忆，图书馆就会帮你抹去。”
　　苏晚看着身旁的白长达目光凝重。
　　“很多人以为遗忘是救赎，可回忆不只有痛苦，回忆里还藏着相遇、陪伴、珍贵的时光。
　　丢掉伤痛的同时，你也丢掉了那段回忆里面所有美好的东西。”
　　白长达缓步走向登记簿，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心脏轻轻收紧。
　　登记簿空白页面的最顶端，一行淡淡的灰色字迹缓缓浮现，那是专门为他准备的选项。
　　【封存记忆：关于李文的一切。】
　　【封存之后，你将不再记得李文，不再体会失去同桌的孤独，不再背负全世界只有你一人记得他的煎熬。
　　所有思念、遗憾、痛苦全部消失。你会像其他人一样，看着那张空课桌，内心毫无波澜。】
　　幻境精准抓住了他最深的疲惫无数个夜晚，白长达独自坐在书桌前，翻着曾经和李文共用的草稿纸，独自承受无人诉说的思念。
　　每次闯入幻境，一次次面对李文的幻象，一次次在真假之间挣扎，那份孤独和煎熬，早已沉甸甸压在心底。
　　只要写下名字，勾选这一项，所有痛苦瞬间烟消云散。
　　他再也不用一次次闯入危险幻境，不用独自守住秘密，不用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课桌暗自难过。
　　“这就是幻境给你的诱惑。”
　　苏晚站在他身侧，轻声开口，
　　“忘记李文，痛苦消失。
　　代价是，李文会从你的心底彻底消失。
　　没有人记得他，连你也不再记得。那才是真正的永别，也是真正让人难以选择的地方。”
　　白长达伸出手，指尖悬在登记簿纸面上方，距离那行灰色字迹只有咫尺。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晚自习教室里，李文坐在他身旁，低头演算习题，偶尔侧过头，轻声问他一道难题。
　　午休的时候两人趴在课桌上面小憩，阳光落在课桌上。
　　李文疲惫地叹气，低声诉说被成绩压得喘不过气。
　　那些回忆里面有苦涩离别，可更多的，是少年之间安静温暖的陪伴。
　　如果选择封存记忆，他确实不用再承受难过。
　　但那段真实存在过的相遇，会彻底被抹掉。
　　李文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曾经坐在他身边这件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
　　不行，白长达缓缓收回手，指尖攥紧口袋里那支不出墨的钢笔，冰凉触感稳住心神。
　　“我不要封存这段记忆。”
　　白长达看着眼前桌子上的平静开口，声音清晰，在安静图书馆里面轻轻回荡。
　　“痛苦是回忆的一部分，我不能只想要美好，拒绝承受所有难过。
　　记住他，是我唯一能为李文做的事。”
　　话音落下，登记簿上那一行灰色文字。
　　缓缓暗淡下去，慢慢消散在纸页之中，幻境的第一次蛊惑，落空。
　　书架深处，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骤然变大。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两排高大书架的阴影之间缓步走出来。